這個世界上,真正能和石越談論這些新奇的思想,並且理解這些新奇的思想的人並不多,屈指可數——王安石可以算一個,可卻是石越最大的政敵;桑充國算一個,可是自從報道軍器監案事件之後,二人雖然依然親熱,卻都在刻意迴避那件事情,兩人都小心翼翼地不去提它;還一個歐陽發,石越只見過幾次,那個年輕人真是相當的出色,可惜現在遠在家鄉居喪——石越知道因為這個年輕男子的離開,曾讓桑充國如失右臂……
石越很喜歡去桑充國辦的義學裡去,有時候還會即興給小孩子講故事,以前他不知道原因,後來他才意識到,也許真正的改變,還得從那些小孩子們開始,白水潭的學生們,離他的理想雖然更接近,但是真正說起來,還差得遠……
「公子,你看……」潘照臨打斷了石越的感懷。
石越抬起頭,這才發現自己和潘照臨已經走進了體育館的擊劍館了,此時正在進行劍術組的預賽,比賽用劍是特製的無刃劍,一般倒不會出現傷亡。但是潘照臨顯然不是讓石越看正在比賽的兩個學生,而是在旁邊觀戰的幾個人。
那正是前幾天在會仙樓見到的司馬夢求等人。
曹友聞等不及這次盛會,早就前往錢塘,現在和司馬夢求在一起的,是另外三人:吳從龍字子云、範翔字仲麟、陳良字子柔。今天四人都是穿著白色絲袍,站在一邊觀賞比賽,時不時指指點點。這四人站在一起,司馬夢求卓然不群,給人一種濁世佳公子的感覺;吳從龍年紀稍大,讀書時也稍嫌用功,眼鏡略有近視,而為人端正,倒像極了白水潭程頤的學生;範翔年紀最輕,長得很是清瘦,他是嵩陽書院的學生,骨子中自有一股書卷氣;陳良也有三十多歲,他和吳從龍一樣,大兒子都有十歲了,自然頗多穩重,不過許是因為絕望功名的緣故,神態中多了一點落拓之氣。
石越雖然不認識這幾個人,但是對於司馬夢求卻頗留意。氣質與這個男子相類的人,石越也見過,眼高於頂的王雱——不過身上多了暴戾之狂態;晏殊之子晏幾道——富貴書生氣略重了些;還有歐陽修的長子歐陽發——可惜身體也不太好,而且也沒有眼前這個人身上的滄桑感。眼前這個男子一眼望去,就知道他去過很多地方,經歷過很多事情。
石越正要過去敘話,卻見一個穿著綠袍的武官帶著一個人走到自己面前,行了一禮,道:「石秘閣,下官有禮了。」
這個武官石越卻是認識的,叫做康大同,是熙寧三年的武狀元,現官左侍禁,八品小使臣。石越本來就架子不大,加上康大同是武狀元出身,又是正兒八經的御林軍,更是加倍客氣。拱手還禮,笑道:「狀元公不必多禮,怎麼有興致來白水潭?」
康大同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下官表弟來京赴考,帶他來白水潭見識見識。下官那邊都是些粗人,呆久了於他學問有害。」
石越打量著他身邊之人,只見那人一身灰布長袍,雖然也算是生得眉清目秀,但是臉上卻冷淡得一絲笑容都沒有,嘴角微往上翹,明知道眼前是名聞天下的石子明,卻根本是愛理不理的樣子。看他的神情,根本是那種把天下人都要拒之千里之外的樣子,康大同想讓他結交文友,只怕是打錯了主意。
石越卻不知道這個人前幾天就和自己在一座酒樓上,還把司馬夢求給嗆了個半死。當下朝康大同笑道:「這位就是令表弟?」
「正是。鎮卿,這位就是名聞天下的石秘閣。」他這個表弟姓吳,叫吳安國,字鎮卿。
吳安國看了石越一眼,微微一禮,連嘴皮都沒有動,這算是無禮之極了。
石越見他如此,回頭看了潘照臨一眼,二人相視一笑。石越笑著對尷尬的康大同說道:「年輕人性子高傲一點,沒有關係,你帶令表弟到處轉轉吧。」
說完,便辭了康大同,朝司馬夢求一行走去。司馬夢求早就注意到石越過來了,他對吳安國印象深刻,眼見石越身居高位,竟然毫不在意這人的無禮,不由暗暗稱奇。
「昔日邂逅卻未及深談,足下風姿,常縈眼前,不料今日竟有緣再見。」石越走到司馬夢求跟前,拱手笑道。
「不敢,學生何德,竟敢勞石秘閣記掛。」司馬夢求不亢不卑的還了一禮。當下按一般的禮節,和吳從龍、範翔、陳良向石越自報家門。如吳安國那樣的人始終是極少數,吳從龍等人免不了要說一番仰慕的話。石越又一一還禮。他此時也是個五品官員,又是甚得皇帝寵信,兼之名聞天下,儼然一代宗師,甚至民間有人把他放到孔孟之後來提,但是他卻是一點官架子都沒有,反差如此劇烈,更讓人有如沐春風之感。
司馬夢求無意科舉,但是卻並非無意功名。中國的「士」,講究的是得其人而輔,若找不到那個明主,便寧可耕躬鄉野,苟全性命,終身做個隱士,這是「士」之一階層人格上獨立的一面。他遊歷天下,遍覽形勝,結交三教,十年有奇,所見所聞,文官只知道貪財好色,巴結上司,鑽營升遷;武官們醉生夢死,兵甲不練,坐吃空餉,倒似大宋這棵大樹上佈滿了蛀蟲一般,大家都拼了命要吸乾這大樹的樹汁。
好不容易盼來負天下大名三十餘年的王安石,結果他的三大幹將,韓絳是世家子弟,眼光看不到一等戶以下;呂惠卿三兄弟在鄉里就巧取豪奪,變法的結果是國庫的錢財大幅上升的同時,他們呂家的田產與錢財,也跟著上升;曾布的親戚們在縣裡連知縣都不放在眼裡,欺壓良善之事屢屢不絕——其上如此,其下可知。王安石縱使自己清廉,同樣也要引薦親戚,甚至是任人唯親,他所用之人,如曾布之妹是其弟王安國之妻,謝景溫之妹是其弟王安禮之妻,如此種種,不用列舉……而對於吏治,他根本不敢動一根手指。只知道拼了命的喊「開源」,實則歷代苛捐雜稅,本朝無一不有,這種情況下還要開源,老百姓也只能苦不堪言。而所謂的舊黨名臣,更讓司馬夢求不知道要做何想,不知道這些人是不是被慶曆新政的失敗給挫掉了全部的銳氣,只知反對不知建樹——便是瞎子也知道,大宋的情況,不變不行了,但這些君子們卻似乎不知道。
在《汴京新聞》之前,大宋本來就有朝廷的邸報流傳於市坊,雖然不是正式的報紙,但對於關心時政的讀書人來說,卻是必看之物。因此王安石的一舉一動,朝野變化的情況,司馬夢求雖在外省,亦瞭然於胸,但是越瞭然,只有越失望。他幾乎以為大宋是變亦亡,不變亦亡的危局了,差點想要剃度出家,不再問塵世之事。直到他在成都讀到《三代之治》、《歷代政治得失》,讀到關於青苗法改良的邸報,他這才又被勾起一絲希望。
司馬夢求知道「與其許之空言,不如見之行事」,於是他馬不停蹄的出劍閣,順長江而下,直奔江淮兩浙,親自了解改良青苗法的推行情況,用錢莊借濟的利弊得失。在那裡呆了一年有多,種種利弊,他無不了然於胸。他在松江邊上,看到了機戶之家成千上萬,官府為了調節棉花的種植和水稻的種植而大傷腦筋,二者的矛盾至今沒法解決;他在杭州,看到蘇軾浚清西湖,親手規劃杭州市區圖,教附近的百姓使用煤礦;最讓他印象深刻的,是一個叫蔡卞的小官,不過十幾歲的年紀,就將一方治理得井井有條,他在治區要求百姓種植棉花和水稻三七分,而新開懇的田地則可以棉花水稻六四分,把松江邊上官員們解決不了的問題,輕易的解決了,他異常嚴厲的打擊富傢俬放高利貸,監視錢莊的利率情況,對於一些官府不願意解決的貧困戶的問題,他下令這些五等戶中的貧困者,可以由縣府調查清楚後,押結作保,讓他們去錢莊借錢買種——司馬夢求所過諸縣,便是《論語正義》的署名作者唐棣、柴氏兄弟等人所在的縣,都沒有人能比這個蔡卞做得更好。
這一年多的所見所聞,把司馬夢求的希望慢慢點燃。所以他又回到京師,就是想看看這個似乎是突然冒出來的石越石子明,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而石越對司馬夢求也是印象深刻,頗生招攬之心,寒暄之後,便即笑道:「想不到今日能見著許多英傑之士。司馬公子,今日不便長談,如蒙不棄,改日可否和你的這些朋友一起到敝府一敘?」
司馬夢求也知此處交談不便,他看了吳從龍等人一眼,見除了陳良之外,吳從龍與範翔眼中都流露出熱切的目光,當下也不矯情,爽快答應下來:「改日定當拜訪。」
潘照臨馬上又約道:「不如約好就在後天如何?」
石越一怔,不知潘照臨為何要定好日期,不過馬上就轉過念頭,他知道潘照臨心思縝密,是擔心司馬夢求等人或許是貢生,如果石越是考官的旨意下來,再來拜訪,就會惹人閒話。當下便微笑著等待司馬夢求的回答。
司馬夢求淡淡一笑,點點頭,抱拳答應:「如此便是後日。」
「那麼一言為定。」
6
「公子想把那個司馬夢求招入幕府?」辭了眾人之後,潘照臨笑問道。
石越點點頭,笑道:「我見他人才難得。他不說司馬夢求這個名字倒也罷了,說起來,李敦敏和柴貴友都寫過信推薦他。」當下把這人在江淮的事情略略說了。
「看來倒是個有心人。」潘照臨笑道。
「我去信給子瞻先生,問了兩個人,一個是這個司馬夢求,一個是蔡卞,子瞻先生也認識此人,他和靈隱寺一個和尚很熟。後日再看看他的乾材器量,就知端詳。貢生名單裡沒有他的名字,當是無意科舉。」石越輕輕撥開小路邊上的柳枝,此時離開體育館已很遠,白水潭學院裡顯得很安靜。
潘照臨沉思了一會,方說道:「要慎重,如果不是其人,不要輕易招攬。」
石越不置可否,他知道潘照臨是怕御史說閒話。不過他自小就聽聞曾國藩幕府人才的事情,難道曾國藩幕府中的人,就全能一一交心?為政之道,有陰謀,有陽謀,關鍵是要有能力,如果自己明知是人才而不敢用,又能成什麼大事?口裡說道:「我見司馬夢求一不求科舉出身,二沒有結交權門,僅這兩點,就顯見其志向器量。」
潘照臨知道石越主意已定,便不再多說,笑道:「常言道,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司馬夢求的朋友,應當也不是凡品。」
「但願如此,不過吳從龍與範翔目光熱切,他日的助力,亦在朝堂之上,而不在我幕府之中。」石越笑了笑,那種眼光,他看得實在是太多了。
潘照臨不以為然的撇撇嘴,「一個八品進士,搞不好還是個九品,如果不是進士及第的話,到外縣從主薄、縣尉做起,按部升遷,何年何月才能有機會進入朝廷?新法招致不滿的一個原因,就是王安石只要人家說新法好,就加重用,簡撥了太多的投機僥倖之人。這兩人要想有機會進入朝堂,還早得很。」
其實當時朝廷重臣推薦一兩個人,根本就是平常風氣。王安石以外,馮京、文彥博、呂惠卿、曾布,甚至石越,誰沒有做過?呂惠卿兩兄弟佈列朝廷,又將陳元鳳帶到兵器研究院;石越也提拔了一個唐棣。而且說起來,進身最快的,當數石越,三年時間,就是五品,歷史上不能說沒有——宋代還有三日三遷的——但是終究是很罕見的了。
石越微微笑道:「你說得雖然有理,但是多一些人才,於國家還是有利的。何況如果他們真的有才華的話,未必就一定要放外任,到太常寺做個奉禮郎以下的官,我就辦不到嗎?」
7
白水潭學院的第一屆技藝大賽,在第一天結束之後,所有的人都知道這肯定是一次成功的活動。
當時汴京的居民們,文藝生活雖然不能和後世相比,但也不能說不豐富,相國寺的「萬姓大會」就是經常有的,但是競技體育那獨特的魅力,和「萬姓大會」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事物。當著數以千計、萬計的人擊敗對手,那種成就感讓年輕人們感受到不遜於黃金榜上題名的快意。
無論是從馬術比賽中從馬背上摔下來,還是射箭比賽中弓被拉崩,亦或是二十五里(不足一萬米)長跑中差不多有一半以上的選手沒能堅持下來,都成了汴京街頭巷尾津津樂道的話題。最讓桑充國意想不到的是,當天下午有許多赴京考試計程車子請求參賽,和白水潭的學生一決高下。無論在哪個場合,能夠擊敗名動天下的白水潭學院的話,對於這些年輕計程車子們來說,都不失為一種樂趣。
桑充國對於這個實際上「白水潭校運會」搖身一變,轉變成「大學生運動會」,並沒有特別的奇怪,當時石越提出的宗旨,就是希望藉此吸引更多人的注意,讓讀書人在讀書之餘,不忘強身健體——不過這個主張自始至終沒有說服程頤,伊川先生認為養生之道在於打坐,這個觀點也不能說錯誤,不過按石越的說法,則是兩個正確的觀點同時存在是可能的。伊川先生當然可以繼續打坐,不過讓白水潭不願意打坐的學生練練劍術、跑跑步,也沒什麼不好。
第一屆技藝大會正好趕上省試之前,桑充國並沒有刻意如此安排,但石越有沒有想過這一點,別人就不得而知了。反正能提高白水潭學院的聲譽,總是不錯的,這一點桑充國也好,程顥也好,程頤也好,邵雍、孫覺也好,大家觀點一致。前陣子「四大學院白水潭講演」被譽為大宋開國以來第一盛事,所以對於和別的學院進行交流,白水潭學院的領導者們都是很開明的。桑充國當天召開的教授聯席會議很容易的通過了決議,在接下來三天內,允許白水潭以外計程車子組隊或者單獨報名參加比賽。這個決議只是苦了那些負責組織這次比賽的學生們,如果不把賽程變得具有相當的靈活性,根本不可能適應這份新的決議。
於是比賽從第二天起,也因此變得更有對抗性,更加精彩。連汴京的市民也分成了兩派,一派支援本土本鄉的白水潭學院,一派支援外來計程車子,有兩家酒樓公開博彩,賭三十六項的冠軍人選,差點被開封府給查封了。
最讓石越哭笑不得的是,有個御史居然因此彈劾石越,說他縱容指使白水潭學院辦技藝大賽,讓天下士子不安心讀書備考,玩物喪志,是破壞國家掄才大典的行為云云,此事後來成為熙寧五年第一笑談,忍俊不住的皇帝趙頊在彈章上御筆欽批:「吹皺一池春水,幹石越何事?」
8
但是,在熙寧五年九月中旬,最值得注意的事情,也許是九月十二日司馬夢求等人如約拜訪石越。
接到司馬夢求等人名帖的石越親自迎到大門外,把四人直接引到花園設宴接待,這讓吳從龍和範翔受寵若驚,連陳良都為之動容。畢竟如今石越的名聲,如日中天,完全可以和王安石、蘇軾相提並論,地位也已算是尊貴,尋常士人上府求見,已經未必能見到一面了。所以,如此禮賢下士,實屬異數。
石越賜邸的花園,此時和之前又有不同,因為石安夫婦忙不過來,他又請了幾個家丁和花僕幫忙——家丁是唐甘南親自幫他選的,花僕卻是馮京推薦的,有足夠的人手與專業人士打理,石府也漸漸有了些豪門大戶的氣象。花園雖然不大,卻也是靜中有韻,一股引來的活水,從石眼中涓涓冒出,兼之綠草茸茸,石苔斑斑,竟是頗有山野之妙。橫塘曲橋之畔,一座翠亭,亭中自有桌椅酒菜,石越請眾人坐了,自己這才坐了主位,潘照臨則坐在他的旁邊相陪。
石越端起酒來,笑道:「越聞司馬公子之名久矣,久欲請教,今日終於得償所願,吳公子、範公子、陳公子亦皆是大宋英傑之士,今日有幸識荊,真快事也,石某不才,在此先敬諸君一杯。」
眾人連稱不敢,舉杯回敬。
待一杯酒盡,司馬夢求方問道:「學生一向默默無名,但方才石秘閣所言,卻是早已知道學生一般,這中間緣故,學生愚昧,還請石秘閣解此迷津。」
石越笑道:「良材美質,斷難自棄。君在兩淮江浙往來一年,不知道有多少人稱讚公子呢。」他故意點到為止,卻並不說明。又笑道:「以司馬公子之能,必能有所教我,還盼不吝賜教。」
司馬夢求不想石越如此開門見山,謙道:「學生見識愚鈍,只怕讓秘閣失望。」
石越卻並不和他虛辭委蛇,直言道:「身在高位者之患,是不知百姓之疾苦。象我們這些人,整日里穿的是綾羅綢緞,吃的是山珍海味,高坐廟堂之上,坐談議論,百姓之疾苦,誰能感同身受?上行下效,便是小縣知縣,真能深入民間者,亦寥寥可數,而敢於據實上報者,更是難有。《汴京新聞》號稱能反映民間疾苦,可實則亦不過限於開封一府罷了。朝廷法令行於四方,縱有良吏執行,各地風俗人情不一,守令為求考功升遷,無不諱病忌醫,這是人之常情,而最後吃虧的,是百姓與國家。我雖有親近百姓,瞭解法令真正的執行情況之心,但是身在朝廷,往往也脫不開身。司馬公子是有心之人,還望能夠直言無忌。」
他這一番話說得眾人無不動容。司馬夢求起身行了一禮,正色說道:「石秘閣如此見識,實乃朝廷百姓之福。如此學生便斗膽放肆直言,有不是之處,還請秘閣見諒。」
石越伸手說道:「但說無妨。」
司馬夢求也不作態,娓娓說道:「自熙寧二年,皇帝召王相公入朝主持變法,至今已近四年。所謂變法,其要者有六路均輸法、農田水利法、青苗法、免役法、保甲法、保馬法、市易法、免行法及置將法等。其他細法,不計其數。而其中青苗法,本是爭議極大,秘閣改良之後,又多出三法:青苗改良法、錢莊法、合作社法。不到四年時間,相繼推出如此之多的法令,一法爭議未休,一法又出,本來就嫌苛急。而地方官吏奉行,多有變樣,更易招致反對。但平心而論,新法亦有可取者。譬如免役法,朝野之中反對一片,但學生這幾年往來南北,終於發現其中之奧妙。原來免役一法,北方人反對得厲害,南方人卻不甚反對。」
石越和潘照臨聽到這話,不由愕然,三年以來,還從來沒有人對石越說過有這樣的事情,他卻不明白為什麼南方人反對不厲害,而北方人反對得厲害。便問道:「這又是為何?」
司馬夢求解釋道:「因為南方與北方,風俗不同。大抵南方百姓,較北方百姓要富庶,而南方百姓的徭役,亦比北方要重。實行免役法,一般的南方百姓,多能承受,而因此免掉徭役,只要朝廷不是庸外加庸,百姓反而覺得方便。而北方就不同,百姓窮苦,本來就出不起免役錢,而免役法又分五等戶徵收,原本不要服役的客戶與四、五等戶、單丁戶、女戶,都要交一半的助役錢和十分之二的免役寬剩錢,這便形同對窮人增稅,使貧者更貧,雪上加霜,而國庫竟因此富裕。所以北方最窮的百姓,很受免役法之害。特別是十分之二的免役寬剩錢,說是為荒年災年備災的,實際上年年徵收,幾乎變成常賦,有些地方甚至增加到十分之四,十分之五,深害百姓。南方還好,北方百姓則實有不堪忍受之苦,而偏偏北方官戶、客戶,及四、五等戶尤多,故此天下沸騰。新法實施以來,北方有些百姓甚至不願意種桑養牛,因為家裡有桑樹、有牛,就被視為富戶,免役錢就要多出,一歲所得,反不如稅錢多。但在北方而論,比貧困之家反對更強烈的,是一等戶和官戶,很多官戶,本來免役,現在同樣要交免役錢,自然不願意;而一等戶反對,則是因為他們出錢最多。朝中大臣以北方人居多,利益糾葛,自然頗惑人心,真要說為貧困百姓籲請的,倒不見得有幾個。否則也不必全盤攻擊免役法,只需改良助役法便可。如果平心而論,對於南方人而言,則免役法就算沒什麼好處,但至少也不是什麼壞法,而對北方而言,如果能取消或者減少四、五等戶和客戶的助役錢和免役寬剩錢,那麼它縱有弊端,也可以接受。」
石越聽到此言,想到自己之前在心裡一直單純的認為免役法擾民,甚至想過要聯合舊黨狙擊此法,心裡不由一陣慚愧。司馬夢求這一番話,讓他想起蘇軾本來反對免役法,可是到了杭州後就慢慢沒有聽到他反對的聲音了,而韓琦在河北,則對免役法恨之入骨,其中原由,他終於算是完全明白。不由長嘆道:「非純父,他人不能為我言此。」
而潘照臨聽到這裡,見司馬夢求如此通達上下情弊,也有點自嘆不如。
司馬夢求又繼續說道:「又如保甲、保馬二法,推行皆在黃河以北,黃河以南,對此二法聞所未聞,更無害可言。而青苗法推行得當之處,百姓頗得其利。南方百姓所苦的,反倒是農田水利法。」
這話說出來,眾人皆是大吃一驚。陳良等人以前也未曾聽他說過這些,忍不住問道:「這怎麼可能?」——農田水利法可是新法中公認的善法。
「怎麼不可能?地方官吏為了邀功,亂開溝渠,胡修亂造,虛報數字。逼迫百姓向朝廷借錢,雖然利息甚低,卻始終是要還的。何況江浙兩淮,要修水利,就應當統一規劃,才能見其利。各縣亂修一氣,又有何用處?」
陳良等人聞言,盡皆默然。石越點了點頭,說道:「這些情弊,朝廷卻是已經知道了,已打算派使者去江淮督修水利。」
卻聽司馬夢求又說道:「至於秘閣所改良青苗法,雖然是善法,情弊減少許多,但也並非全無弊端。一則若非大縣,一縣只有一座錢莊,而錢莊春季借出,秋季收回,若非富戶豪室,斷無這許多本金。而富戶豪室也有不良之人,寧可錢莊開不成,自己方好偷偷放高利貸。要抑制這種情況,一要靠地方守吏能幹,能打擊高利貸,讓縣中富戶聯合出資辦錢莊;二要由外地請來大商大販興辦錢莊,讓本地的富戶無利可圖。故此,秘閣之法,在富裕之州縣往往施行得好,在窮困之州縣,卻全看地方官的能力。畢竟,僅僅靠著青苗錢收息那一點微利,如何能打動富商去外地辦錢莊?何況越是窮的地方,借錢出去風險越高。此外,對於那些極度貧困的農民,錢莊往往並不願意借錢給他們,官府亦不能強迫錢莊借錢出去。而合作社的推廣,也只能說是差強人意,於是,最窮的人,依然還只能去借高利貸。所以改良青苗法,如果攤上一個好的地方官,則可稱良法,若是地方官平庸,那麼只能說聊勝於無,只不過是不擾民罷了。」
石越默然良久,才說道:「南方已是如此,北方只怕更加複雜。」
不料司馬夢求卻笑道:「那卻未必。」
「為何?北方可是比南方更窮。」
「北方雖窮,但北方也有有利之處。一是北方人情淳樸,欠錢不還之事要少,借貸風險便小得多;一是青苗錢利息低,北方三等戶以下,都願意借,甚至客戶也願意借,借的人比南方要多,錢莊所得利潤反比南方高;一是因為錢莊收息多少,始終是考核地方官政績的重要一條,地方守吏往往都會很主動的把富戶召集起來合夥開錢莊。而地方官為了從錢莊中多收息當成自己的政績,又會鼓勵這些錢莊借錢給商人謀利,從中抽取稅金當做青苗稅錢交納。這是李代桃僵之法,卻意外促進了北方商業的發展。所以,北方實際上並不比南方執行困難。錢莊自開辦以來,借錢給商人做本經商謀利,不分南北,各處都有,甚至已漸成錢莊之主業。這當然也是有利有弊,有利處是錢莊利潤變大,商人願意開辦,有利於青苗法之推廣;其弊則是錢莊本金有限,借給商人後,反而沒有錢借出做青苗錢——這種事情也是屢見不鮮了,而地方官員為了自己的政績,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錢莊更是隻要有利可圖便可,如此下去,青苗法不免名存實亡,生產需要資金的農民最終還是不得不去借高利貸……改良青苗法之所以朝野一片平靜,玄機便在於此。」
「那麼……純父可有何良策,存其利,除其弊?」石越雖然覺得資本追求最大利潤根本是正常現象,但是他也覺得青苗法積極的一面如果斷送,也未必是什麼好事。讓太多農民破產,而社會工業化程度又無法容耐這麼多勞動力,最後的結果只能是引發社會的動亂,從這個意義上講,石越還是希望青苗法能夠切切實實解決農民的一些問題。但是讓民間資本有效的流入農業生產當中,這個難題也不是那麼容易解決的。
司馬夢求搖了搖頭,苦笑道:「學生不過是眼高手低,又能有何良策可言?越是窮縣越是需要青苗錢,結果卻是越是窮縣錢莊越是不願意借出青苗錢。人情如此,如之奈何?雖說也不是不能解決,但卻要靠地方官吏的良心與能力。或者,可在錢莊法增加一條,農民滿足貸款條件而錢莊不放貸者,可以向官府申訴求助?……不過依學生來看,這些都是小節,實則王相公變法的路子,整個就走錯了,這完全是一個死連環。王相公變法便真能成功,財政歲入真能大增,亦不足以解決大宋的問題。」
他這話實在是驚世駭俗之論。就算是石越,也不曾對王安石變法全盤否定。
石越忍不住問道:「純父何出此言,介甫之新法有不合人情而難以成功處不假,但若是能夠成功的話,豈得謂無益?」
司馬夢求卻是不以為然,慨然道:「大宋之弊,在於冗官冗兵。要解決二者,首先就要澄清吏治,不澄清吏治,消除冗官,就不足以寬養民力,不能寬養民力,就不能厚培國本,不能厚培國本,就不足以顯耀武功。王相公變法,背道而弛,焉能成功?」
這個道理,石越和潘照臨,甚至蘇軾、範純仁都曾看到,也不算稀奇。但石越卻是不置可否,說道:「若說冗官冗兵,王相公亦非不曾著意,似不能謂其見不及此,更不足以言背道而弛。」
「王相公的確也在裁撤禁軍,然而西北軍費所需,數以億萬計,此處裁撤省得一二,彼處所增軍費卻十倍不止,又有何用?而冗官之多,四年以來,更是愈演愈烈。如嘉佑年間,推恩者不過數十人,治平間增至三百人,而如今則更增至四、五百人矣。官員們一個個求田問舍,為子孫謀,誰來謀國?又如王相公立置將法,每將下面各有部隊將、訓練官一、二十人,諸州又自有總管、鈐轄、都監、監押,設官重複,平增冗官又是數以百計;為推行新法,諸路增置提舉官凡四十餘人,各自開府設衙,費用又增。又,國初供奉三班不過三百人,天禧間也不過四千二百多,現在則有一萬一千多。景德年間大夫之官不過三十九人,如今達二百三十,增加七倍。朝奉郎以上景德年間不過一百六十五人,現在是六百九十五,五倍於彼時。承議郎一百二十七人增至三百六十九人,奉議郎一百四十八人增至四百三十一人,冗官之勢,有增無減。而朝廷厚待士大夫,各項賞賜,曾無止盡。王相公只管理財,想方設法替朝廷開利源,但冗官越來越多,便是王相公再能理財,所得亦不足以償所出,終不過是白辛苦一場……」
司馬夢求把這些數字一一說來,如數家珍,顯是平時非常留心。吳從龍等人不知道端詳,倒也罷了,石越和潘照臨卻聽來驚心。宋代一個官員能享受什麼樣的待遇,石越是親身體會的。俸銀之外,還有春衣、綾、綿、冬絹,還有粟,還有隨身僕人的衣糧,還有薪、炭、鹽、紙,還有所謂的「增給」、「贍家錢」、「馬錢」、「茶酒廚料」……名目繁多,連石越自己都記不過來。每逢郊天、皇帝生日、太皇太后、太后、皇后生日,更是各有恩賜。國家從百姓那裡聚斂來的錢財,就這麼被所謂的「百官」們分走了很大一部分。當然不能說這些冗官是王安石的過錯,但是王安石變法完全沒有抑制冗官的增長,卻也是事實。
司馬夢求又說道:「本朝苛稅,七倍於唐,百姓之苦,誰人知之?天下之財輸於京師,而地方不能自留錢財用於建設。朝廷養兵養官之費,佔歲入十分之九。不除冗官冗兵,又談什麼寬養民力,談什麼厚培國本?如今國家之事,亂無頭緒,便即倉促用兵,更是急功近利之極。」
聽到這裡,石越算是明白了司馬夢求的大概思路,此人雖然算是才華出眾,對國事有著深刻的見解,但同樣是那個時代的人物,他的見識,依然是以范仲淹的見解為基礎的。
石越和潘照臨對望一眼,從對方的眼神中,知道對方和自己想的一樣。有些事情,不是司馬夢求想的那麼簡單的。除冗官,冗官是那麼好除的嗎?王安石未必是見不及此,反倒很可能是范仲淹的失敗給了他深刻的教訓,他不願意一個人挑戰整個官僚階層罷了。冗官也好,冗兵也好,歸根到底,核心問題是冗費。這是一個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王安石選擇的解決思路是增加收入,只要國庫的錢足夠多,那麼開支再多也不是問題。而司馬夢求則認為,不解決開支的問題,再怎麼樣增加收入,也趕不上開支的增加……石越不認為王安石的策略能夠成功,因為歷史已經證明過一次了,但是,他卻也承認,王安石的策略,的確能夠避開許多的阻力。只是,話又說回來,真是想要解決宋朝的問題,三冗的頑疾,遲早都得面對!
只不過,王安石甚至還沒能走到真正正面面對這個頑疾的那一步,便已經摺戟。所以,雖然石越遲早也避不開這個問題,但他現在還不用太著急。
他笑著結束了這個話題,委婉的說道:「純父所言,的確一針見血。不過,事有輕、重、緩、急,很多事情,雖然按理要那麼做,可是真正實行起來,很多時候,卻需要多走一點彎路才能達到最後的目的。」
司馬夢求本來還有不少的話想說,石越的話卻讓他怔了一下。他細細的咀嚼著這句話,不由覺得石越的話意味深長。
一旁的範翔突然插道:「秘閣的意思,學生大概明白了。」
石越笑著看了他一眼。
「我們要去一個地方,面前有巨石擋道,倉促間不能踢開。這時候花點時間去準備工具,召集人手,一起來搬開巨石,比起用莽夫之勇,一味蠻幹,要有用得多。」範翔打了一個比喻。
這個比喻可謂十分生動貼切,石越不由讚許的點了點頭,讚道:「仲麟說得極好。」
司馬夢求也是豁然明白,抱拳說道:「學生受教了。」
一直認真旁聽著的陳良亦是眼睛一亮,補充道:「如果在準備工具的同時,行有餘力,還可造一架馬車,這樣在搬開巨石之後,便可以加快上路,把時間補回來。」
石越笑道:「正是如此。」又對司馬夢求說道:「冗官冗兵冗費,這的確是國朝的痼疾,但倉促間難以解決。所以,不妨先多做些有益於國的事情,待到時機成熟,再去動它們不遲。只要能耐下心來,靜待時機,必有成功之時。當今天子聖明,英傑之士,正是大有為之時。」
司馬夢求連連點頭。
9
嚴肅的話題既然說得差不多了,眾人也就慢慢放開。司馬夢求喜歡說些他遊歷各地時所見的風俗習慣、地方民情、官吏賢愚之類,和潘照臨倒是頗有共同話題。而吳從龍等人顯然去過的地方不多,吳從龍對秦漢晉唐以來的官制禮儀非常熟悉,常能引經據典,說上一番,不過他為人方正拘禮,和範翔恰好性情相反。範翔思維靈活,什麼事情都是一點就通,上至朝廷官員,下至市井百姓,各種趣聞秩事,他信口拈來,倒如同自己家後院的事情一般清楚。而陳良此人,竟然是精通刑名錢糧諸般庶政,實在出乎石越意料之外。
眾人交談頗為相得,而吳從龍和範翔又是刻意巴結,賣弄學問,席間氣氛活躍,笑聲不斷,直到天色漸暗,這才發現時間流逝之快。石越與宋人交遊,見過的名士才子,不知凡幾,但當時讀書人,無不書生氣甚重,談得幾句話,往往就是往琴棋詩畫引,其中高材之士,也不過談談歷史上的典故經文,以證其博,石越心裡對這些實在有一種厭煩之心,因此他平時倒更喜歡和沈歸田這樣的小吏說話。今日碰上司馬夢求幾人,說的當時當世之事,便是說歷史得失,品評也是適可而止,絕不肯誇張虛飾,石越本就有招致之意,此時更覺不捨,便吩咐侍劍,讓人點起蠟燭,掛上「氣死風」,做徹夜之談。
眾人從上午至晚上,邊喝邊談,本來各有醉意,石越又說到給侍劍和唐康找了個箭術教練,稱君子當文武全材方為上乘。範翔乘著酒意,指著司馬夢求笑道:「石秘閣,若論文武全材,司馬純父可是上馬能殺敵,下馬能作賦。其箭法之精妙,非開封府一個捕頭可比。」
司馬夢求笑道:「仲麟不要胡言亂語。」
潘照臨卻似笑非笑的說道:「純父何必過謙,仲麟豈是亂說話之人?」
範翔也一本正經地說道:「潘先生說得是,我範仲麟什麼時候會亂說話?純父兄何必謙虛,乾脆表演一下,也給秘閣看看你的本領。」
眾人鬨然稱是,侍劍少年心性,更是想看熱鬧,也忍不住露出期盼之色;潘照臨卻依然是似笑非笑的神色,道:「純父兄表演兩手,我們以此下酒,豈不也是雅事一樁?」
司馬夢求早就看出來潘照臨實是石越身邊的謀主,對自己的態度相當微妙。他其實早就對石越頗為欽服,而石越言語中也已微露招致之意,心想幹脆就一展生平所學,也好給石越一個好印象,同時讓潘照臨知道他司馬夢求的本事。當下並不回答,只是遲疑的看了石越一眼。
石越對於所謂武功,心裡本來就很好奇,畢竟他是看著武俠小說長大的。加之大家都在興頭上,便也笑道:「純父何不就露一手給大家開開眼界?」
司馬夢求見石越發話,站起身來,抱拳笑道:「如此恭敬不如從命。」
侍劍見他答應,頓時喜笑顏開,連忙說道:「公子,我去取弓箭刀劍來給司馬公子。」
石越心中一動,叫過侍劍,在他耳邊輕聲吩咐了幾句,侍劍似乎吃了一驚,略一遲疑方才答應著,去拿諸般兵器。
不多時,侍劍便帶著一個家丁取了弓箭和一個大盒子過來。
石越先接過弓箭,雙手交到司馬夢求手中。這是一張犀角弓,石越提舉胄案虞部之時,胄案經常會造些好兵器出來送給王公貴人,石越做了那份差使,下面的人要巴結他,自然忘不了給他留一份。他也並不拒絕,只是按價付錢,以免授人以柄。這些兵器放在家裡,他也沒什麼用處,一直是當擺設用。
司馬夢求接過此弓,不由讚了一聲:「好弓!」
弓是好弓,箭自然不會是壞箭,金箭筒內二十支箭,全是鵰翎箭。
司馬夢求也不說話,走出亭來,就在曲橋之上,搭箭上弦,嗖嗖三箭,只聽弓弦響過,池塘那邊的三枝柳條,應聲而落,掉在水池之中。而箭勢並不稍減,一直釘到花園的圍牆之上。眾人一齊起身,憑欄而立,齊聲喝彩,侍劍更是興奮得小臉通紅。
司馬夢求微微一笑,手中卻不停留,接連二十箭發出,二十枝鵰翎箭在雪白的圍牆上,竟是釘出一個隸書「石」字來。這手箭法,連潘照臨也望而失色。
石越擊掌笑道:「司馬純父,果然神技。」
司馬夢求拱手謙道:「雕蟲小技,讓秘閣見笑了。」說著就要把弓還給石越。
石越擺了擺手,卻不去接,「所謂紅粉送佳人,寶劍贈英雄。這張弓放到我這裡,白白蒙塵,不如就送給純父,明天我再讓人去在箭上刻上純父的名字,純父不要推辭才好。」
司馬夢求心裡也很喜歡這張弓,而且他也是豪爽之人,當下恭身笑道:「如此學生愧領了。」
石越微微一笑,走到侍劍身邊,接過他手中的檀木盒,遞到司馬夢求前面,笑道:「這裡有件東西,還要請純父鑑賞。」
眾人見石越如此慎重地取出一樣東西,知道必非凡物,不由一道圍了上來。司馬夢求卻抽空偷偷瞄了潘照臨一眼,見他眼睛眯成一條縫,嘴角微露笑容,顯是早知道里面是什麼東西了。當下接過這個三尺長半尺寬的檀木盒,右手輕輕一扣,把蓋子開啟。
眾人一齊把頭湊過去,只見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把古劍,劍鞘和劍柄,皆是黑色,上面刻有簡單的花紋,在劍鞘之上,刻有隸書詩句:「肝膽一古劍,波濤兩浮萍」。宋人文章獨推韓愈,司馬夢求等人自然知道這是韓愈的名句,用來形容朋友之間的赤誠相待。石越這時候拿出這麼一把劍來,背後深意,不言可知。
司馬夢求拿起劍來,只覺觸手生寒,便知這確是一把寶劍。他把盒子交給一個家丁,右手握劍,左手抓鞘,刷的一聲,將劍拔出半截,便見寒光四溢。他觀摩良久,自問見識並不淺薄,卻不知道此劍之名。因問道:「學生孤陋寡聞,竟不知此劍來歷。」
潘照臨笑道:「這柄寶劍,是有人高價從杭州購得,送與公子。蘇子瞻、公子與在下,皆是不識。劍上並無題款,唯鞘上有韓文公詩一句而已。」
範翔伸著脖子看了一回,他本是個儒生,自然也不能識其來歷,不過他生性機敏,眼珠一轉,高聲笑道:「何言中路遭棄捐,零落飄淪古獄邊?雖復塵埋無所用,猶能夜夜氣沖天——這柄劍雖由昆吾之鐵煉成,卻必是零落飄淪已久,竟至於沒沒無名,要待秘閣方能識它,可見也是機緣巧合。此劍之前輾轉於俗人之手,自然無名,然寶劍入英雄手,日後必當顯名於世。學生以為不如就由秘閣給此劍起個名字,也好別讓它埋沒了。」
他一番話語帶雙關,以寶劍暗喻司馬夢求,還輕輕拍了石越的馬屁一下,便連潘照臨也暗贊他的機敏。石越雖然不喜歡別人拍馬屁,但是如範翔這般恰到好處,只怕是聖人再世亦不能拒,何況石越一凡人,因笑道:「仲麟道這寶劍蒙塵已久,只怕也是事實,否則以蘇子瞻那般高才,豈能有不識出處之理?方才仲麟用了郭震的詩句,我就從這詩來名之,稱這柄劍為‘昆吾劍’,如何?」
石越都把名字說了出來,除非是吳安國,別人又怎麼會說不好?自然是鬨然稱讚。
石越見眾人都說不錯,又笑道:「仲麟方才說寶劍入英雄手,方能顯名於世。此話深得我心,在坐並無習武之人,文武全材,當數純父,我便將這昆吾劍贈予純父,料純父定不會讓它埋沒。」
他這話一說出來,除了潘照臨,眾人都是吃了一驚。這柄寶劍,雖然無名,卻必是名貴之物,竟然就此相贈。不過眾人都是聰明之人,石越之意,已經非常明顯。
司馬夢求輕撫昆吾劍,慨然說道:「大丈夫在世,能得一知已足矣。學生定然不負秘閣之望,絕不讓此劍蒙羞。」
說罷拔劍出鞘,白衣晃動,劍光閃閃,竟是在曲橋之上舞起劍來。只見他出劍之時,有如雷霆之怒,收劍之時,卻似江海澄光,白衣寒光,滾滾翻動,看得眾人都痴了。舞得興起處,突然將寶劍擲上雲宵,高達數十丈,而司馬夢求手執劍鞘,準確的把電閃一樣的寶劍接入鞘中。
潘照臨看著此景,不知怎的,心中忽有慷慨高歌之意,情不自禁的拍欄歌道:「昔聞班家子,筆硯忽然投。一朝撫長劍,萬里入荒陬……」
這本是唐人的一首長詩中的幾句,潘照臨心有所感,此時唱來,慷慨豪邁之意,動人心魄,眾人對這首詩都不陌生,此時亦剋制不住心中的情緒,一齊跟著拍子,慨然歌道:「……豈不服艱險,只思清國讎。山川去何歲,霜露幾逢秋。玉塞已遐廓,鐵關方阻修……」
當讀完「卒使功名建,長封萬里侯」之時,便是連似懂非懂的侍劍,也心情澎湃不已。眾人都在想象著自己就如那把昆吾劍,此時雖然默默無名,但日後建功立業,雖有艱難險阻,而必定終於能顯名當世、流芳青史……
也是自此夜之後,司馬夢求與陳良一起進入石越的幕府,而吳從龍與範翔,日後亦成為「石黨」的中堅。
.鄭州牧,即鄭州知州的雅稱。使君亦為知州的雅稱。劉庠字希道。
.此詩的作者汪洙大約會在二十八年後中進士。他此時可能已經出生。
.指徵庸調變中的庸,即力役。宋代實行的是兩稅制,並非徵庸調變,此處是以庸代指役。意思是隻要不是徵了免役錢後,又找藉口讓百姓仍然還要服力役,百姓便覺得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