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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婚姻大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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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與政治無關。/b

b    ——《政治學》/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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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為了配合唐甘南愉快的心情,忽然,一陣絲絃管樂之聲從湖面傳來。眾人此時心情都好得不得了,不由靜心來細聽歌詞,卻是從未聽過的調子,歌辭依稀是:

「珠淚紛紛溼綺羅,少年公子負恩多。當初姐妹分明道,莫把真心過與他……」

歌聲也非常儂軟。

石越等人談妥大事,好奇心起,紛紛走出船塢觀望。原來金明池北岸正中,是依水而建的宮殿,從宮殿正中伸出一座橋來,正好搭在湖心的小島上同,這座橋叫做「仙橋」。每年金明池開放,便有歌女一排排站在仙橋上演唱,給湖中表演的水軍和遊人助興,若是遊人從南岸或東、西兩岸遠遠望去,只見衣袂飄揚,雲發高聳,倒真似仙女下凡一般,讓人不知道身處何境。

此時石越他們所處之地,因為就在宮殿之旁,比起一般遊人,倒要看得清楚一些。幾排數百個歌女,倚欄而立,都穿著綵衣,古代女子盛裝之時,往往雲發高聳,而身上又繫有一根綵帶,此時隨風飄舞,的確讓人觀之而心醉神移。這許多女子,各攜樂器,一起合奏,或同時輕啟朱唇,曼聲歌唱,曲子隨風送至,中間那溫柔婉轉之意,又有道不盡的纏綿。

這裡石越、潘照臨、司馬夢求,都是通曉音律之輩,而唐甘南雖然是不懂音樂之人,在杭州呆久了,卻也很喜歡這種溫柔的曲調,禁不住要隨著節奏而搖動胖胖的身體。

忽然,這靡靡之音中,聞得幾聲鐵箏之音劃過,音調高昂激越,若放在別處去聽,自是另有風味,但是在此時,卻好比是柔情蜜意之中,有野狼悲吼,不僅大煞風景,而且是讓人生厭了。岸邊遊人,此時已忍不住叫罵,便連石越也微皺起眉頭。但那彈箏之人,卻似乎毫不在意,音調越發悲壯慷慨,引得那些歌女手中的樂器,都不時走調。

石越細聽箏聲的來源,卻是從湖心的小島上傳來。

他與潘照臨、司馬夢求對望一眼,只見對方目光中都有驚訝之意。須知道島上亦有宮殿,雖然金明池對士民開放,那島上也是不許人去的。

司馬夢求輕聲讚歎道:「此曲慷慨激昂,撫琴之人,必是清高不群之輩。」石越和潘照臨聽他稱讚,也點頭同意。不過自古陽春白雪,和者廖廖,那遊湖的百姓,哪裡管得了你清高不群?只覺得這箏聲說不出來的刺耳難聽,許多人便紛紛叫罵,聲音越來越大。

潘照臨忍不住笑道:「此人箏雖然彈得好,卻不看場合,未免自討沒趣。」

「那倒未必,金明池本是演戲水軍之所,歌女奏鄭樂,才是不合時宜,而此人不過撥亂反正而已。先生是怪錯人了。」一個清脆的聲音從四人身後傳來。

眾人嚇了一跳,轉身望去,原來是兩個青年公子,一個是王安石次子王旁,一個是石越曾經見過的王方——王昉此時依然女扮男裝,也不知道這兩人是何時來的。

石越等人忙與王旁見禮,卻見王方俏臉微揚,而王旁滿臉尷尬。眾人不免暗暗好笑。此間都是見多識廣之輩,王方一開口就知道她是女子,不過便連著石越在內,因為她與王旁一起出現,卻都以為她是王旁的紅顏知己,只是石越心裡卻不免暗暗納罕,當日醉仙樓上的相見,他記憶猶新,此時更是奇怪,這女子若是王旁的紅顏知己,找他麻煩做什麼?若她是王雱的紅顏知己,倒還容易理解。只是這第二次又見到這個女子,卻讓他不期然的想起梓兒來,正是因為這個王方女扮男裝給他的啟發,讓他與梓兒擁有了一個共同的秘密:經不住梓兒的再三懇求,他曾將梓兒女扮男裝帶出家門玩過一次。這自然是瞞著所有人的,只有侍劍約略知道經過,卻守口如瓶。

當時北宋的風氣其實遠不如後世人所想象的保守,但一個大戶人家的女孩子,還是難得隨便出門,就算出門,也有馬車丫環的跟著,於汴京種種風物,不過浮光掠影而過。當時汴京雖然也有許多婦女遊玩的場所,但大多都是相熟的婦女成群結伴的去,桑俞楚一家從蜀中遷來,在京師的故友親朋並不多,所以梓兒也沒有什麼女伴,可以一起出去參與當時大多數貴族婦女可以參與的娛會,加上桑充國也是個閉門不愛出的人物,所以比石越還先到汴京的梓兒,其實對於汴京的種種繁盛與風物,所知還遠遠不如石越,每次聽石越提起時,不免充滿了羨慕與向望,但她這樣年紀的女孩子,卻是不適宜由一個青年男子單獨帶出去遊樂的。石越對她的處境,實在是充滿了同情,對於他來說,實在很容易理解這樣一個年紀的女孩子的寂寞與喜愛熱鬧的天性,因此,在醉仙樓見到王方之後,他心裡就生出了另外的念頭。然後大膽的將這個計劃付諸於實施。

他現在都還能清楚的記得那天,他們一齊去了潘樓街看那些珍奇玩物,又去州橋乳酪張家吃了東西,然後遊玩了相國寺,聽了藝人們說書唱曲,才沿著熙熙攘攘的汴河回桑宅,而同樣清楚記得的,還有臨別時梓兒依依不捨的神情與掛在眼眶中強忍著不肯落下的淚珠,在那一刻,他心裡充滿了對梓兒的同情與憐惜,讓他忍不住想: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想一直能帶著她出來享受這樣正該在青春年華時享受的快樂時光。但他越來越忙,事務越來越多,那個少女的願望也便漸漸被拋在了腦後,直到這一刻,他看到了王方,那一天的愜意時光竟在瞬間全回到了他的心裡,那怕對於他而言,也是來到汴京後過得最輕鬆快樂的一天了吧?不再為什麼事煩心,只是單純陪著一個自己所愛護的女孩子欣賞這個引人入迷的城市中的種種精彩之處,簡單中卻有簡單的快樂。「只不過,」他略有些自嘲的想:「身在名利場中,竟連這些也無暇回味了。」

潘照臨因被女人搶白,心裡驚訝一個女子有這種見識,自覺不好意思,因此並不反駁,只向王旁問道:「王公子,你知道彈箏者是何人麼?」

王旁笑道:「京城之中,並無彈箏的好手。在下也不知是什麼人在此。」

王方見無人理她,頓覺無味,忍不住冷言說道:「若想知道,過去瞧瞧便是,何必在此猜來猜去。」

她一開口,眾人盡皆莞爾,王旁苦笑著呶呶嘴,說道:「那島上怎生過得去?橋上站滿了歌女,難不成我們幾個大男人從百花叢中擠過去?」

石越心裡也覺得好玩,好不容易忍住笑,正色說道:「若能夠凌波微步,踏水乘風,也不必去擠那百花叢。」

「都說石子明多謀善斷,看來亦不過爾爾。你看那裡,不就有人一葉扁舟,欲飄然登島嗎?」王方冷笑譏道,一面用手指著湖對岸。

眾人順著她纖纖玉指望去,不由鬨然大笑。原來那根本不是什麼扁舟,而是一隻龍舟。龍舟之上,坐著四個雲發高聳、身著素裙,腰纏綵帶的女子,各抱一把琵琶,這依然是表演的一部分,她們可不是想要「飄然登島」的。其中一位,和石越更是交遊甚密,正是碧月軒的楚雲兒姑娘。

這四個女子纖手輕撥珠弦,琵琶之聲,便似珠落玉盤,卻是一曲「玉樓春」的調子,四人一齊曼聲唱道:「東城漸覺風光好,縠皺波紋迎客棹。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

竟是堪堪把那鐵箏之聲給壓了下去。

岸邊的遊客一齊叫好。那橋上的歌女得到支援,一齊重調音弦,齊聲和唱:「浮生長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

石越與楚雲兒交好,可以說天下皆知,王旁因笑道:「楚姑娘的琵琶,果真是京師絕技,難得又很仰慕石兄,才子佳人,堪稱佳話,石兄何不為她贖身,收為侍妾,朝夕撫琴為樂,亦是人生一大樂事。」

王方因為剛才出了個不大不小的洋相,微覺羞恥,將臉偏向一邊,裝做聽楚雲兒她們的演唱,此時聽到王旁說石越與楚雲兒關係暖昧,心中不由大起輕蔑之意。她自小就很崇拜她父親王安石,而王安石便是堅持不收侍婢的一個人,更不用說和一個歌女關係暖昧了。

石越聽到王旁勸他收楚雲兒做侍婢,忽地就想起來桑充國和程顥那天在白水潭和自己說的話來。結婚?侍婢?石越苦笑了一下,他有時難免自嘲的想:自己是不是運氣不夠好,來到另外一個時空,也沒有碰見那種讓自己一見傾心的女子,那些在他那個時代所盛行的或轟烈炙熱、或率性隨意的所謂愛情,與這個時空是如此的格格不入,他以前就懷疑過這世上是否真有愛情這種東西,如今更是覺得這東西是與自己無緣,只是要讓他如同這個時代的大多數男人一樣輕賤女人,卻又不為他的道德觀所允許。加上心裡懷抱著那樣遠大的夢想,更是很少會想到結婚這件事,直到現在,他才發覺,結婚這件本於他似乎並無迫切需要的事,此時卻似是迫在眉睫了。這說來倒也不奇怪,畢竟在古代,自己這麼大的年紀,遲遲不婚也是說不過去的,畢竟連唐棣等人也全都成婚了,潘照臨這樣的榜樣,自己卻是學不了的。

正在胡思亂想之際,箏聲突然高亢,竟似要和這柔軟的歌聲爭鬥一般。這箏聲與楚雲兒等歌女的歌聲,在這金明池上,便如蒼鷹與百鸝,鳴唱爭勝,雖然蒼鷹一時能壓制百鸝,但所謂「柔不可守,剛不可久」,楚雲兒等四女領唱下的柔聲卻始終沒有被打亂節奏。

王方聽了一會,心裡也不禁佩服楚雲兒的確精於音律,不過轉念一想到宮殿裡的幾個人,卻又有點莫名其妙的擔心。王旁不知道宮殿裡有什麼人,她卻是知道的。人之一物,最是奇怪,有時候想什麼來什麼。王方正想此事,就聽箏聲久不能勝之下,兀然而止,不久島中宮殿裡就走出來一個八品服飾的侍衛,對一條大軍船上的人說了幾句什麼,軍船馬上就劃到楚雲兒等人坐的小舟邊上,將她們引去島上。

潘照臨追隨石越已久,朝中親貴,多有相識。遠遠看到那個武官,似有幾分眼熟。這時見石越眼神中露出擔心的神色,當下輕輕在石越耳邊說道:「公子何妨借一葉小舟,登島求見,這是風雅事,無妨。」

石越本來並不想生事,但是楚雲兒也算是他紅粉之中的知交,每有心情鬱悶之意,總是去聽楚雲兒彈琴,便是他的琴藝,也是楚雲兒所教。這時候眼見她是很可能是得罪什麼親貴,自己豈能不管?

唐甘南最是知情識趣之人,察顏觀色,早知道石越想要做什麼,他嘻嘻笑道:「子明,我和潘先生、司馬公子先回去,商量好事情的細節,你去拜會一下彈箏的高人吧。」以他和潘照臨、司馬夢求的身份,自然是不能同去島上的。

王旁與其兄長不同,他可說是胸無大志,便也沒有妒嫉之心,因此心中頗親近石越。此時也知道石越必定擔心楚雲兒,便笑道:「正好我想去瞧瞧彈箏之人,便一齊登島如何?」

石越朝他微微點頭,笑道:「如此正好。」

「一廂情願,便是上得島去,人家不一定肯見你們。」說風涼話的人,自然是王方。

眾人也不去理他,當下石越與王旁同一個軍士說了,一個是皇帝寵臣,一個是宰相公子,那些軍士哪敢得罪,自是立即派船過來送他們登島。而唐甘南三人也先行告辭回去。

2

石越和王旁、王方到了島上,只見島上遍種柳樹,此時柳葉新裁,煞是嬌嫩。湖中微風輕輕拂來,柳條迎風輕展,清涼味道,觸息可聞。

金明池是皇家講兵之所,而趙頊在位之時,皇親勳戚倒並不敢胡作非為,似楚雲兒這等,就算是觸忤人意,本也不至於有什麼危險。只是石越知道楚雲兒外表柔順,內實剛烈高傲,如果言語之中冒犯,她不過是一個歌女,雖然不至於有生命危險,但是皮肉之苦卻也難免,而且歌女地位卑下,縱然受責,也無處申冤。念及此處,這風景再好,他也沒什麼心思去欣賞。

急匆匆走到宮殿之前,見上書三個大字:「凌波殿」,殿門自有門戟排場,外面站著四個八品武官。石越不由愣住了,因為這些武官的服飾,擺明了都是侍衛。而八品武官看門,只有兩個可能,一是內裡是皇后公主之類,武官是男子,不便入內,所以看門;二就是裡面的人,至少是個郡王國公之類。

這些武官職位低微,石越自然不認識。可是王旁卻是認識的,他拉住石越,瞅了他妹子一眼,問道:「是濮國公還是他家的清河郡主?」若非石越在旁邊,還有半句話他幾乎也要說出來了:「怪不得硬拉我到金明池來。」

石越聽他發問,心裡又吃了一驚。原來當今皇帝趙頊之父宋英宗趙曙,本不是仁宗皇帝親生,而是濮王之後,仁宗無子,所以過繼宮中承緒大統。因此濮陽王諸子,雖然當時最大不過一個濮國公,但是論及親貴,則無人能比。而濮國公趙宗樸,更是非比尋常,他是濮王次子,和英宗最為親善,當年就是他親自去勸說英宗入居慶寧宮的。因此他是當今皇叔,遲早要襲封濮陽郡王,繼承濮王香火的。所以說起來比趙頊的兩個親弟弟還要親一點,畢竟趙頊與趙顥諸弟,雖說友善,但是皇帝之家,始終有一種忌諱,倒是他這個皇叔,可以百無禁忌。而濮國公卻也一向謙退隨和,甚少談政事,他表面上雖然對石越也是很親熱的,但是卻從不和任何官員深交。

不過若是趙宗樸在此,倒還好說,畢竟濮國公不是囂張無行之輩。可是聽王旁的口氣,如果真是清河郡主趙雲蘿,那隻怕石越也只能嘆氣了。清河郡主是趙頊的堂妹,在所有姐妹輩中排行十一,喚作「十一娘」,本來宋隨唐制,皇太子之女方能封郡主,諸王之女方能封縣主,但是清河以宗樸之愛女,英宗即位後就晉封郡主,實際上卻是當公主看的。這個女孩是所有公主、郡主、縣主中最漂亮的,也是最受寵愛的一個。內廷中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蜀國公主,直到兩代皇帝,沒有不寵她的,她的身份比起尋常的公主來都要金貴許多。而且因為是個郡主,反倒少了許多拘束,若說她跑到這凌波殿來了,石越一點也不奇怪。本來單單這樣一個清河郡主,倒也罷了,然而對宮廷親貴之事並不陌生的石越,自然知道清河郡主的身邊,永遠也少不了柔嘉縣主趙雲鸞。他實不能不倒吸一口冷氣。

果然,便聽王方笑道:「自然是清河郡主和柔嘉縣主在此,難道似濮國公那樣的人也會來這裡學彈箏嗎?」

石越心中暗暗叫苦。

王旁很同情的看了石越一眼,對王方說道:「不如你和石兄進去,我忽然有點事情。」

王方忍住笑,抿著嘴說道:「此事我卻管不著,我先進去給你們通傳。」說著竟然揹著手,大搖大擺的走了進去。那幾個侍衛看了她一眼,竟然不聞不問,石越立時就明白這兩個「主」,和王方必是閨中好友。那麼王方是什麼身份呢?石越突然意識到這個問題。王旁的妻子、寵妾,都不可能和清河郡主交情深到這個地步。

王旁見王方進去了,對石越抱了抱拳,轉身便待溜走。石越忙一把拉住,說道:「既來之,則安之。」

王旁苦笑道:「你豈非害人麼?清河郡主自然是人人都想見,可是十九娘是我們惹得起的嗎?」柔嘉縣主在姐妹中排行十九,是濮王幼子趙宗漢四個女兒中最小的一個,年方十二,宮裡都喚她十九娘。小小年紀,威名遠播,勳貴子弟,無不聞之而色變。鄴國公趙宗漢是英宗最喜歡的弟弟,因此趙雲鸞小小年紀,便封為縣主。

石越不懷好意的笑道:「剛才那位姑娘肯定會幫你的,你不用怕。」

王旁苦笑不已。濮王二十八子,孫子孫女輩數以十計,十九娘趙雲鸞最為出名之事,就是曾經把幾個堂兄騙得當馬騎,讓幾個堂兄數月不敢出門見人;有一年冬至,還將大才子晏幾道騙到金水河裡洗了個澡,讓晏幾道感冒一個月才好,從此晏幾道聽到「柔嘉縣主」四個字,都忍不住要打個噴嚏,其餘自韓琦、富弼、馮京以下,這些勳貴之子,只要碰上了柔嘉縣主,難免要上她一個惡當。偏偏她深得趙頊寵愛,連趙宗漢都管不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幾次管教,最後也是不了了之。就在前三個月,趙雲鸞還騙得駙馬都尉王詵把醋當酒喝,一口噴在一幅畫了幾個月的畫卷上,欲哭無淚。

這些事蹟石越多少也有所耳聞。他和晏幾道、王詵不同,他是朝廷重臣,身份體面最是重要,那些勳貴子弟出了醜,大家當成笑話趣聞,以助談資就可以了。但是這種事若出在他石越身上,必定讓他為人所輕視,被人當成弄臣不說,他的政治威信也會在瞬間蕩然無存。因此站在宮門之外,他多少也有點緊張。畢竟石越也不能和十二歲的女孩子計較。

二人各有各的擔心,各想各的心事,沒多久就聽到一陣腳步聲,一個婢女走了出來,施了一禮,道:「二位是石大人和王公子吧?郡主有請。」

石越與王旁忙抱拳說道:「不敢,有勞姑娘帶路。」

這凌波殿不過一離宮,可也是鳳樓龍闕,頗具規模。石越和王旁跟著那個女孩穿過幾道門,九曲八彎,眼前忽然開朗,卻是一個佈置得很精緻的院子,院中有一個栽滿荷花的水池,池上建了一座水榭。此時已掛上輕紗,裡面綽約幾個人影。而楚雲兒和另外三位歌女,都抱著琵琶站在水榭邊,見石越過來,楚雲兒俏臉微赫,用目光向石越致意。

石越微微點點頭,方朝著水榭和王旁一道行禮,朗聲說道:「臣石越、王旁見過清河郡主、柔嘉縣主。」實則以他的身份,區區一個郡主,是當不起他的大禮的,只不過清河、柔嘉的身份不同,所以另當別論罷了。

趙雲蘿和趙雲鸞果然也不敢受這個全禮,在輕紗後還了個半禮,清聲說道:「久聞石大人、王公子之名,果然是人中俊傑。給二位公子看座,上茶。」

二人躬身答道:「不敢。」一面接過婢女送來的茶,輕輕喝了一口——石越頓時一陣惡寒,這茶根本不是茶,而是放了茶葉的鹽水,又鹹又苦——在這個時代,因為沒有牙膏,石越每天都是用鹽水漱口,這自然不是尋常人家能享受得起的奢侈,不過對於現代人來說,如不漱口,實在也難受了一點——此時的鹽水,比石越平常漱口用的鹽水,更要苦鹹十倍,他知道已經上了柔嘉的當,卻不敢失態被人嘲笑,皺著眉毛勉強吞下。再看王旁,早就「哇」的一聲,一口水全部吐在地上。

石越見旁邊的人一個個嘴角帶笑,他心中一轉,早有主意,竟裝作什麼也沒有發生,笑道:「多謝縣主賜茶。」

只聽有個略顯稚嫩的女聲問道:「你怎的只謝我,不謝我姐姐?」

石越微微一笑,風度翩翩的說道:「清河郡主斷不會賜這種風味獨特的茶水,這自然是柔嘉縣主的匠心了。」

柔嘉笑道:「難怪皇帝哥哥經常誇你。」

石越笑道:「縣主謬讚了。」

趙雲蘿畢竟年長,她知道石越和一般勳貴子弟大不相同,不是可以隨便捉弄的,因對柔嘉說道:「十九娘,不要胡鬧了。石大人久有詞名,想必是精於音律的,今日機緣巧合,還要請石大人不吝賜教。」後半句卻是對石越說的。

「方才彈箏之人,胸中頗有清奇之處,若論音律之妙,此人與這位楚雲兒姑娘,都遠勝在下,石越怎敢班門弄斧。」

「楚雲兒?」趙雲蘿奇道,以她郡主的尊貴身份,方才召楚雲兒等人進來,因知是歌女,竟是連名字都沒有問。

只見王方在趙雲蘿耳邊輕輕說了幾句,趙雲蘿抿了嘴笑道:「原來如此。原來石大人和這位楚姑娘是故識。我也是見這位楚姑娘精於音律,故此才召來相見,並無他意,石大人不必擔心。」趙雲蘿雖然號稱「解語花」,可畢竟不是老於世故的人,她想什麼便說什麼,倒把石越和楚雲兒的關係說得暖昧了,連王旁都忍不住竊笑,更不用說別人了。那三個歌女用眼睛瞅瞅石越,又瞅瞅楚雲兒,要不是這地方不容放肆,早要笑開了,楚雲兒更是面紅過耳,低頭直盯著琵琶。

石越臉上微微一紅,顧左右而言它:「請問郡主,可否讓臣下見識一下方才彈箏的高人?」

趙雲蘿見眾人表情,已知道自己失言,她並無意讓石越難堪,便順著石越的話柔聲笑道:「哪裡是什麼高人,不過是我家買的一個奴婢罷了。」

「啊?」石越和王旁一齊吃了一驚。

柔嘉年紀小,沒有許多顧忌,忍不住走出水榭來,大模大樣的說道:「有何可怪的?阿旺,你也出來,給他們看一下。」

「是。」那個叫阿旺的女子說話甚是生澀。

石越和王旁看著走出來的女子——原來竟是個二十多歲的阿拉伯女奴,站在石越這個現代人的立場來看,也算得上是個美人。加上穿著漢族女子的服裝,更是別有風韻。當時有一些阿拉伯女奴流入中土,倒並不奇怪,畢竟當時開封還有猶太人聚居區——石越專程去看過,那些猶太人漢化得相當嚴重,相信用不了幾十年,根本就和中國人一般無二了。但是一個女奴,能把箏彈到高昂激越,倒似一個久歷殺場的壯士一樣,卻不能不讓人吃驚。他不知道這種女奴是一些商人從小培訓長大的,小時候教她們學會諸般技藝,長大了再高價賣出。因此這個阿旺,甚至還粗通漢語。

石越打量阿旺半晌,見這個女孩雖是奴僕,卻有一種寂寞的氣質,不由在心裡稱奇,問道:「阿旺,你還會說家鄉話嗎?」

「會。」阿旺不料這個公子竟然問這樣的問題,不由暗暗稱奇。她剛才從眾人的語氣中聽到石越的身份不同尋常,但是卻並不知道石越的大名。

「能看懂家鄉的文字嗎?」

「奴婢讀過幾年書。」阿旺低聲答道。

石越點點頭……

3

三月初四,垂拱殿朝會。

趙頊坐在高高的龍椅上,聽王安石一條一條的讀著《方田均稅法十八條》,這是王安石最終議定的改良版本。石越在班列中心不在焉的聽著。將唐甘南送走後,鐘錶行和技術學校很快就要開始運作,再過幾天沈括又將回到軍器監協助改革,他將一把西晉製造的古琴送給清河郡主,又送了一面上好的銅鏡給柔嘉,再用一幅衛夫人的真跡,才從濮國公手裡買回阿旺——用唐甘南的話說,這阿旺堪稱天下最貴的女奴了……正在胡思亂想之際,卻見吳充、馮京等人已經開始慷概陳辭,認為方田均稅法「事煩擾民」。王安石、呂惠卿則條條反駁,金碧輝煌的垂拱殿裡,頓時只聽見大臣們高昂的辯論之聲。不知道為什麼,石越忽然心中生出厭煩之意。

「爭名於朝,爭利於市」,天下熙來熙往,孰不為名為利?這幾年來,他要風得風,要水得水,雖然略有風波,但是卻也算得上是青雲得意:不到三十歲就官居要津,而且也算是為了一個偉大的理想而努力。但是似這樣每日忙忙碌碌,在朝堂上勾心鬥角,真的有什麼意義嗎?自己固然是自認為想把中國引入一個正確的方向,但是王安石又何嘗不是如此?自己知道王安石是錯了,可是自己真的敢那麼肯定自己做的,就一定是正確的嗎?即便自己來自千年之後,但是面對這個早已改變的世界,也許自己的眼光能透視千年之後,卻未必可以正確的引導這個文明走過眼下的一百年!如果度不過這一百年,千年之後的事情自己知道又有什麼用呢?

石越並沒有意識到,政治家永遠不可能把民眾帶到最正確的道路上,次差的道路就是一條好道路了。

很多時候,石越都在想希望有一段時間出去走走——到目前為止,他最遠只去過一次江西。他記得千年之後有一位政治家說過:「我的影響力甚至還達不到北京全市。」石越其實也知道,自己真正意義的影響力,也許不過只是白水潭學院的一部分。三年多的時間,也許自己做的,已經是自己能力的極限了。

石越再次把目光投入黑黑瘦瘦的王安石,相比之下,馮京與吳充,就要顯得富態許多。「五十多歲的老人還能有著如此堅定的理想主義信念,想起來實在是不可思議。」石越在心裡想。

「公子,方田均稅法已經不是重點,如果真有公子所說的天災,我相信王安石撐不過這一次天災的,我們要早點準備王安石罷相之後的策略……」

「對付災情已經有了一個大致的方案,我們還應當有一個萬全的方案,把這件事告訴皇帝,他無論信與不信,最後都會對大人更加信任與倚重……」

「理想的方案,在五年之內王安石繼續留在相位,對公子的事業更有利,但是未來的事情總是不斷變化的……」

潘照臨和司馬夢求的話依然還在腦海之中,自己的幕僚不希望自己堅定的反對「方田均稅法」——石越知道這中間還有別的原因:因為「方田均稅法」是宋代有識之士百年來的夢想,並非王安石一人的衝動。潘照臨和司馬夢求雖然從理智上意識到這個法令會有巨大的弊端,但在僥倖的立場,他們也希望王安石來做一次試驗,反正失敗了,自己正好從中搏取政治利益。

即便是很關心民眾利益的司馬夢求,在必要的時候,也會毫不猶豫的讓民眾去承受苦難——石越在這兩個人面前,有時候真會覺得自己好天真、好幼稚!不過在另一方面來講,也幸好他還有一點天真與幼稚,為了達到高尚的目的而不擇手段,最後很可能會使人性扭曲,讓執行者忘記了高尚的目的本身,反正會陶醉在不擇手段所帶來的一個個勝利中,最後迷失自己。權力對人的誘惑,環境對人的同化——意志不夠堅定的人,是很容易走失自己的。就算是石越,現在也慢慢變得理所當然的接受別人對自己的尊敬,有時候也會很想用「最簡單的手段」打擊不合自己心意的人。

石越一直到此時,依然自覺自己還有一份高尚,其實這種高尚,站在另一個立場,不過是對千載流芳、萬世景仰的絕世功業的追求罷了。實際上如果是自覺選擇研究歷史的人,一百個中沒有一個能逃出對後世之令名的追求。

「石卿,卿意如何?」趙頊略顯嘶啞的聲音打斷了石越的思緒。

「陛下,俗語有云:小心駛得萬年船。方田均稅法的利弊,不實行很難體現出來,不如就請先在福建路、江南西路試行。」石越此言一齣,朝堂當中立即有許多人暗罵他「小狐狸」。江南西路是王安石的老家,福建路是呂惠卿的老家,支援新法的人多半也是這兩路出身的官員。你們不是要方田均稅嗎?先拿你們的老巢開刀。

馮京和吳充意味深長的對望了一眼,眼中微微流露出一絲笑意。

這個方案,呂惠卿豈能接受?若是全國一體實行,他呂家的事情就可以人不知鬼不覺的擺平,一句話下去,哪個縣令敢得罪自己?但是如果單單在這兩路實行,到時候全國官員、御史諫官甚至過路官員,只怕都會把目光牢牢盯著這兩路,呂家強買巧奪來的數千頃良田、莊園,豈不是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在一個月前,自己的弟弟呂升卿還讓家裡買了幾百頃田。

不止呂惠卿一人如此,王安石自己清廉,可是他的親屬就未必乾淨;曾布的妻弟魏泰,在縣裡為非作歹,這些呂惠卿知道得一清二楚。新黨如此,舊黨亦不乾淨。只不過這兩路舊黨較少罷了,所以他們更會盯死,若是新堂真的釐清,只怕兩路田地釐清之日,就是新黨身敗名裂之時;若是裝模作樣,那麼他們也會有樣學樣。而且,萬一碰上一個不知好歹的官員,在皇帝面前把一切抖落出來,那可就什麼都完了。

石越之前說先釐清官員及戚屬之家的土地,呂惠卿心裡也知道的確說到關鍵上了,但是就算王安石也知道這件事執行起來有多大的阻力。

念及種種,呂惠卿義無反顧的站出來,朗聲說道:「陛下,臣以為石越所言不妥。」

「呂大人,下官所言,有何不妥?難不成福建路有何問題?」石越語帶譏刺的問道。

呂惠卿冷笑道:「恰恰相反,福建路問題不大,黃河以北諸路問題卻大得很,所以下官才說不妥!」

石越略帶諷刺的笑道:「呂大人,願聞其詳。」

呂惠卿臉上閃過一絲夾雜著譏諷和惱怒的笑容,他畢竟城府過人,立時冷靜下來,從容說道:「陛下,臣以為,行大事者,當不避艱難。方田均稅之法,其要是在防止豪門大戶逃脫稅役,使地多的人多納稅,地少的人少納稅,讓窮苦小民得以休息。石越所說先在福建、江南西路實行,已經大違方田均稅法之本意。因為這兩路豪強兼併,是天下各路中比較輕的。真正兼併嚴重,隱瞞不報風行的,是黃河以北諸路直到開封府。」

趙頊點了點頭,這一點他從石越的口中已經知道。

石越見皇帝點頭,心知不妙,當下朗聲問道:「治國如治病,病情嚴重之處,猛然下藥,只怕會醫死病人。現在從情況稍好的諸路試行,積累經驗,豈不強過驟然在黃河以北推行?」

呂惠卿乾笑幾聲,詰問道:「石大人此言差矣。所謂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現在黃河以外兼併逃稅嚴重,而方田均稅法本是對症之藥,豈有不在此處實施,反而去千里之外的福建、江南西路積累經驗之理?各地情況不同,江南的經驗又如何可以搬到河北來?」

這番話說得趙頊頻頻點頭,馮京等人暗呼不妙。須知呂惠卿舌辯之能,朝廷之上,只怕無人能及,司馬光、蘇軾都吃過苦頭的。這一節馮京等人想到了,石越也想到了。他知道這樣辯論下去,只怕要被呂惠卿說得啞口無言,念頭一轉,改變主意,向呂惠卿問道:「呂大人既然如此說,那麼呂大人以為天下兼併隱瞞最重的地方是哪裡?開封?河北?永興軍?」

呂惠卿佔到上風,心中得意,見石越發問,不急細想,脫口說道:「開封、河南最厲害,其次是河北。」這本是新黨的共識,公開的秘密,但是共識歸共識,公然說出來就是另一回事。朝堂之中,果然如石越所料,頓時一片譁然。石越所舉三個地方,這垂拱殿中倒有一半以上來自於此。

石越心中冷笑,繼續問道:「既是開封、河南為甚,敢問呂大人,開封、河南兼併土地、隱瞞不報的情況,大致若何?」

呂惠卿背上已經發涼,他雖然春風得意,不可一世,但是一句話把滿朝文武得罪一半,順便把皇親勳貴、內侍外戚全部得罪,他心裡也不得不掂量掂量了。

「這等事,當問開封府、京西路、京東路的官員。」王雱雖然暗暗幸災樂禍,但此時卻也不能不出來一致對外。

樞密使吳充厲聲道:「此言差矣,呂惠卿判司農寺,這等事情都不知道,方田均稅之法,豈非兒戲?」

呂惠卿悄悄的瞪了石越一眼,心中已是咬牙切齒。不過呂惠卿終不愧是呂惠卿,他揣測皇帝之意,一狠心,便欲將河南河北兼併事實全說出來,做一把名臣。這樣一來固然得罪的人不少,但是在新黨中的地位和在皇帝心中的印象,都會更加改觀,得失之際,其實難說,總好過畏畏縮縮,被皇帝和王安石所輕。呂惠卿很明白,他的一切,都是皇帝和王安石給的,歸根結底則是皇帝給的。只要能討好皇帝,得罪天下人都不怕。他主意打定,正欲開口,不料王安石已經高聲說道:「陛下,河南河北,兼併之事,多是勳貴官員之家,而隱瞞不報之田地,數以千萬計。若要釐清田地,按地徵稅,則河南河北,將是最困難的地方。呂惠卿、石越所說,大抵便是此事。」王安石不怕得罪人,不過見呂惠卿不能果斷的表態,心中忍不住有一點失望。王雱見他父親如此,暗暗氣得直跺腳。

趙頊本是聰明之主,加上石越給他點透了許多東西,內中情況,一眼即明。當下朗聲說道:「朕要做勵精圖治之主,就不能畏事不敢作為。河南河北諸路,不論誰家,田地一律要釐清。丞相與諸臣工勉力而為。方田均稅之法,朕意倉促間不可全國推行,先在河南河北陝西諸地試行。」

吳充和馮京對望一眼,暗暗叫苦,正要反對,突然一個內侍急衝沖走到皇帝身邊,高聲拜賀道:「恭喜官家,王貴妃娘娘誕下一個公主!」

其時趙頊生的兒女差不多有四五個,結果四個男嬰全部沒有能活下來,兩個女嬰也只有向皇后生的延禧公主存活,子嗣來得如此艱難,便是生個公主,也讓人高興了。王安石立即率群臣拜賀,吳充和馮京縱有再多的話,也只能憋在肚子裡。

4

石越回到府上,便連忙準備賀禮,讓人送進宮去。他知道古往今來,許多名臣就是栽在一些小人手上,因此這些細節之處,一點也不敢怠慢了。

果然趙頊對這個女兒特別看重,破例在她出生第二天就賜封號「淑壽公主」,特意加上一個「壽」字,為的就是這個女兒能夠平平安安長大。順著這個喜事,朝廷百官各有賞賜,而石越和呂惠卿竟然同時博到大彩頭——皇帝竟然拜石越為翰林學士,而呂惠卿也加天章閣學士。

自有宋以來,升官從未有石越這麼快的。翰林學士號稱「內相」,他這一入學士院,不知道羨煞多少人。人人都以為石越不過是步王安石的後塵,做到參知政事是早晚間事了。這麼一來,到石府來道賀的人竟不知道有多少,幾乎把門坎都踩爛了。石府門前兩棵大樹間牽了一根繩子,為的是平時有人來拜訪,就把馬系在那繩子上,這一兩天間,那繩子上都滿滿的系滿了馬。他賜邸這邊比不得王安石府所在的董太師巷寬敞氣派,因此停的馬車竟從石府門口排到巷外……石越對這些應酬不勝其煩,一回府就乾脆躲在書房裡裝病,有客人來全由潘照臨和司馬夢求接待。

其實石越也有他納悶的地方——他也不知道皇帝到底是個什麼章程,在通過方田均稅法之後,他暫時卸了檢正三房公事的差使,皇帝讓他「權同判工部事兼同知軍器監事」,負責軍器監的改革,而呂惠卿雖然依然頂著知軍器監事的名頭,皇帝的意思卻是讓他把精力放到司農寺那邊,主要負責協助王安石推行方田均稅等新法。因此石越這個翰林學士,反倒不是兩制官,實際上也不進學士院當值。他這一點上就犯了迷糊,不僅是他,連潘照臨和司馬夢求也一樣糊塗了——趙頊若只是想加個學士銜以示恩寵,那麼這麼多館閣學士可以加,不必非得加個翰林學士;若是想循王安石的例,做翰林學士然後就進中書做參知政事,這時機未免又有點不對。

皇帝想的是什麼,的確沒有人知道。不過這個任命,倒是上上下下沒有反對的,除了御史中丞蔡確蔡大人。但趙頊將蔡確的奏章留中不報,結果也就是不了了之。

就這麼過了幾日,好不容易清靜下來,石越便在花園裡和潘照臨等人談起他和蘇轍、沈括商議的軍器監改革的事情,又說起這幾天的應酬,潘照臨似笑非笑的說道:「公子高升,滿朝文武,沒有不來賀的。就是王安石,也讓王雱過來道了賀。可獨獨缺了三個人。」

司馬夢求笑道:「我只知道兩個人,還有一人是誰?」

「有個人你不知道,那不足為怪。」潘照臨笑著輕輕搖了搖頭。

石越心裡一動,似這種應酬,若論本心,石越心裡也很討厭,但是事情就是這樣的,如果大家都這麼做了,偏偏有一兩個人沒做,那麼其中的意思就比較明顯了。所以若是環境所迫,你還不能不做。他本是個明白人,聽這兩人一說,就立即知道是誰了,當下搖頭不語。陳良卻有點好奇,忍不住問道:「是哪三個人?」

潘照臨有意無意的看了石越一眼,說道:「御史中丞蔡確、知兵器研究院事陳元鳳、白水潭山長桑充國。」

司馬夢求不知道陳元鳳的底細,因為此人官職卑微,又不出名,因此漏算了,他知道潘照臨此人頗有心計,竟然把這個叫「陳元鳳」的人算進來,必有緣故,所以便加意留神聽下文。石越心裡也已經知道定是這三人:蔡確不來,那是肯定的。他剛剛彈劾過自己,又來道賀,臉皮上拉不下來;陳元鳳不來,那意思就很明白了——石越現在同知軍器監,是他頂頭上司,在軍器監低頭不見抬頭見,說起來二人還是故交,此時卻不出現,石越不用琢磨也能知道怎麼回事;但是桑充國也沒有來,他心裡就實在有幾分不舒服——本來不來也沒什麼,畢竟桑俞楚是最早來賀喜的人,但是因為軍器監案的報道桑充國一直沒有向石越解釋,兩人到現在在心裡還有芥蒂,這時候桑充國若來了,什麼都可以煙消雲散,畢竟桑充國不是別人可比。但是眼下卻是連道賀也不曾到……因此潘照臨一提到桑充國,花園裡就沉默了。石越沉著臉不說話,潘照臨似嘲似諷,司馬夢求默默無語,陳良緊閉雙唇。

石越卻不知道,桑充國本來是想來給石越賀喜,然後趁這個機會好好解釋一下以前的事情。但是接連的事情,卻讓他把這件事給忙得忘光了——先是殿試在即,白水潭學院為了擴大影響,把學院出身的準進士們聚起來舉辦了一次文會,同時因為這些人中了進士後,要出去做官,因此還要在殿試前提前給他們舉行畢業考試,真正通過畢業考試的,才能發畢業證——這可是白水潭學院第一批畢業證,他說什麼也得要做得盡善盡美;然後就是石越和唐甘南搞的聯合鐘錶行,涉及到許多學生的問題,他也過得問,聯合鐘錶行還打算在白水潭學院建一座大型座鐘樓,選址、造型,他都要親自協調……再加上平時就是一堆的校務和《汴京新聞》的館務,平心而論,桑充國的確是忙得不可開交。

但石府後花園的幾位是不可能知道這些事情的,大家正在尷尬無言的時候,石安進來報道:「程顥先生來訪。」

石越一愣,連忙說道:「有請。」整整衣冠,便和潘照臨等人前往客廳。

見石越等人出來,程顥站起來抱拳笑道:「恭喜子明,三十歲不到為翰林學士,國朝前無古人,大概也是後無來者。」

石越笑道:「不敢。」一邊再次請程顥坐下。

程顥坐定後,端起茶來輕啜一口,笑容滿面的說道:「此次前來,除了給子明賀一件喜事外,還要向子明提一件喜事。」

陳良插嘴道:「提一件喜事?」

「正是,我是受桑俞楚與桑長卿所託,來給子明說媒的。」程顥笑呵呵的說道。

潘照臨和司馬夢求顧視一笑,竟一齊笑道:「這個媒說得好,官居三品尚未成親,也有點說不過去。桑姑娘才貌俱佳,和公子倒是天生一對。」他們兩人心裡同時轉過的念頭是:這是拉攏桑家的好機會。

石越紅著臉,遲疑道:「這……」

程顥笑道:「我們都不是俗人,難道還要請媒婆?」

「這倒不是……」

「既不是就成,難道子明你不願意嗎?」程顥倒是說媒的好手。

「這也不是……」

「既然不是,那麼我算是男家的媒人。」石越話未說完,就聽有人一邊說一邊從外面走了進來。眾人一齊望去,原來是蘇轍。他本來是有事和石越商量,一路闖進來,見大門二門都無人招呼——石安等人正偷偷賴在客廳裡想知道自家主人的終身大事結果如何——所以蘇轍在門口居然聽到這件事情,當下一口搶著要做男家的大媒。

程顥拊掌笑道:「子由來得正是時候。」他和弟弟程頤不同,對蘇家兄弟並沒太多的成見。

石越心裡其實還有頗多顧慮和想法,無論是反對還是答應,心裡總覺有點地方沒有想清楚……不料這兩位就這麼著強點鴛鴦譜了,眾人卻以為他答應了,正要道喜,不料又闖進來幾個人——李向安帶著兩個內侍進來,往正北一站,高聲說道:「宣翰林學士石越即刻進宮見駕……」

石越如逢大赦,連忙準備好馬匹,跟著李向安進宮。

5

「官家真的打算將清河下嫁石越?」向皇后感覺皇帝實在有點兒戲了,僅僅因為柔嘉的幾句話,就打這個主意,那柔嘉是出名的淘氣鬼,她說的話也能信?

「皇后,你聽說過本朝有沒有妻室的翰林學士麼?朕見到淑壽,給石越寫詔書的時候,就想到這件事了。朕都有兩個女兒了,石越年紀和朕相差無幾,居然沒有成婚,這成何體統?朝中的大臣應當給天下百姓做表率的,臣民們都學他那樣,那還了得?」趙頊笑道,「何況石越不是朕的宰相,就是朕兒子的宰相。」

「那你也得看清河願不願意?十一孃的性子,外柔內剛,她要是不願意,那也不成。」

「天下還有比石越更好的男子找麼?她怎麼可能不願意?嫁過去連婆婆都沒有,朕是體惜這個妹子。柔嘉昨天也說了,清河在金明池見過石越。」趙頊覺得皇后未免有點杞人憂天了。「何況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也很樂意這門親事。」

「這倒是,不過濮國公知道麼?」太皇太后曹氏心裡也樂意這門婚事。

趙頊笑道:「皇祖母,皇叔怎麼會不答應?這個不用問了。這種事情夜長夢多,朕雖然是皇帝,可是石越若是答應了別家女兒,清河也不能強嫁過去的。」

「可清河年紀小了一點,本朝按例要十七歲才出嫁的。」向皇后還是比較細心的人。

「這倒是。」趙頊和太皇太后、皇太后全愣住了。趙頊念頭一轉,笑道:「不要緊,先定親。朕和石越約好就是了,反正只等一兩年。」這種事趙頊倒不是做不出來的。

「那不行,傳出去會被臣民笑話的。石越雖然好,可清河又不是嫁不出去,何況清河上面,還有七娘、八娘、九娘,都正好到了年紀,官家是皇帝,對弟弟妹妹就得一視同仁。」皇太后高氏可不能任著自己這個兒子亂來。

「那朕召清河來問問,她若是願意嫁給石越,還依兒臣的說法。若不願意,朕另找一家大臣的女兒許給石越。七娘、八娘、九娘就算了,石越的性子,朕也知道一二,那幾位縣主,他受不了的。」

不多時,清河郡主便被召來。

「十一娘,官家想讓你下嫁石越,你願是不願?」皇后笑嘻嘻的問道。

「啊?……」趙雲蘿羞得臉紅到脖子根了,哪裡還敢說話。

「姐姐定然是願意了。」柔嘉在旁邊笑道。

「胡說。」趙雲蘿真有點生氣了。

「那你是不願意了?」向皇后笑道。

「王丞相家的二娘子,似乎很喜歡石越。」清河垂著頭低聲說道,她不知道此話一齣,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都變了臉色。趙頊卻立時非常高興:石越和王安石、呂惠卿,是現在他最倚重最信任的三個臣子,因為石越和王安石不和,他心裡還有幾分遺憾——雖然趙頊也看得出守舊的名臣們對石越很欣賞,因此石越在很大程度上可以用來調和新舊兩黨之間的關係,但是對於石越和王安石之間那微妙的芥蒂,趙頊心裡還是有幾分遺憾。若不是因為先許了自己這個堂妹,他早就要改變主意將王安石的幼女賜婚石越了,此時他主意打定,對兩宮太后的臉色就假裝沒有看見,笑道:「想不到十一娘頗有俠義之風。」

皇太后高氏卻不去理趙頊,追問道:「十一娘,你如何知道王丞相家二娘子的事情?」

若是平時,趙雲蘿肯定知道有幾分不對勁。但此時她羞得不敢抬頭見人,自是不知眾人臉色如何,當下一五一十把王昉和自己交遊,女扮男裝為難石越的事情全說了。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臉色愈發難看,「王安石家竟是這種家教!」

趙頊卻笑道:「這倒是樁風雅事,朕有主意了。」

6

石越甫一進宮,趙頊就沉著臉,劈頭問道:「石卿,三月初一,卿做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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