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班後,他在外面隨便吃了口,回到家七點剛過。洗澡出來,房間昏昏沉沉,電視機的光線忽明忽暗,沒放聲音,裡面像上演一部啞劇,他沒心思看,早早便躺下。
之前在裡面,沒有娛樂設施,基本新聞聯播過後,洗漱完畢就返回班號。那時體力勞動八小時,一閉眼就到天亮,這是許久來養成的好習慣。
今天例外,輾轉反側幾個小時,毫無睡意。
他從身下翻出手機,螢幕點亮,不適的眯了下眼,電話本的第一條記錄是‘茵茵’,顯示撥出時間在一週之前。
陸強手指動了動,掙扎片刻,還是在螢幕左面輕觸一下。
連續撥了兩遍,那邊無人接聽。
陸強暗罵一句,單手舉著往身上套衣服。
將要結束通話那刻,裡面終於不是單調的‘滴滴’聲。
陸強袖子穿一半,「喂?」
裡面不說話,只有輕薄的呼吸聲。
陸強屏息:「盧茵?」
房間裡靜悄悄,他動作靜止,聲調軟下來:「茵茵。說話。」良久,他心一沉,「你他媽又在哭。」
陸強真有點慌了,那邊一句話不說就結束通話,再打過去又沒有人聽。往那兒走的時候,他腦子不停轉,暗罵自己抽風犯病,挺大個人跟個女的一般見識。
凌晨的街道,勁風颳面,一路都很安靜,樹上殘葉簌簌掉落,伴著塵土在腳邊旋轉,路燈熄了,半個人影都沒有。
崗亭裡,老李已經睡熟,陸強半步沒停,直接往小區裡面走。
他之前沒留盧茵家鑰匙,這會兒被關在外面,怎麼叫她都不開。
陸強耐著性子喊:「盧茵。」
沒有人應。
他手掌撐在門板上,低垂下頭,靜靜吸一口氣,又喊了兩聲。
這次總算有回應,卻是鄰居大爺把門開啟,隔著鐵柵欄:「大半夜的,你找誰?」眯起眼睛辨認:「呦,這不小陸嗎!」
陸強臉色不好看,側頭看他一眼,又轉回視線,猛鑿兩下房門。
大爺問:「你找小盧?」
陸強盯著門上的小孔,裡面隱約透出光亮,問了句:「她出去過嗎?」
大爺微愣:「這我倒是沒注意,出什麼事兒了嗎?」
「沒事兒。」
陸強轉身,想繞去花園看看,還沒等動,耳邊「噠」一聲輕響,身後鐵門彈開一道縫隙,緩慢的,裡面探出個腦袋,頭髮凌亂,眼睛紅腫,臉頰的顏色像煮熟的蝦米。
躲在門後,可憐兮兮望著他。
陸強面色不虞,看她許久,才抬手抹了把臉。
聲音儘量放緩:「這麼久才開門?」
她舔舔唇:「我以為做夢有人敲門。」
「打你電話怎麼不接?」
「我睡著了。」
陸強不信:「不是接了一個?這麼快就睡著?」
她皺眉:「沒接過呀!」
陸強咬了咬牙,不跟她計較,伸手把門縫拉開,盧茵自覺往後退了一步,晃晃悠悠,靠在走廊的牆壁上。
他低頭進屋,腳步頓了下,側過頭,隔壁大爺還一臉怪異的看著他們。
陸強說:「回去睡吧。」也不等他說話,兀自關了房門。
客廳只開著地燈,幽黃色的光從下面打上來,盧茵臉色憔悴。陸強默默看她,走廊顯得格外寂靜,直到隔壁傳來關門的聲音,他才稍微移動,抬手開燈。
盧茵眯了下眼睛,頭垂下去。
陸強抬手勾逗她下巴:「又哭了?」
「沒有。」
她臉上有不明痕跡,陸強戳上去:「那這是什麼?」
「是鼻涕吧。」
陸強氣笑:「缺心眼兒。」手還沒來得及拿開,心卻一緊,被她臉上異常的溫度燙了下,他蹙眉:「這燒多少度了?」
「不清楚。」她摸摸自己的臉:「就是有點兒熱。」
來的路上,他想到她可能感冒加重,可下午見她還算正常,沒成想會燒的這麼厲害。她前言不搭後語,自己做過什麼都不記得,其實已經燒的迷迷糊糊。
他問她:「自己能不能走?」
盧茵點點頭,扶著牆壁躺回床上。
臥室裡開著檯燈,地板雜物亂放,床頭櫃上扔一堆衛生紙團,那後面擱著透明玻璃杯,旁邊的瓶蓋裡放兩顆白色藥粒。
陸強沒有照顧人的經驗,更別提還是女的。他面對這場景微愣片刻,看了眼床上的人,她安靜乖巧的躺著,被子掩住口鼻,只睜著大眼,眨巴眨巴的看著他。
陸強低斥:「看什麼,閉眼。」
床上的人受驚般閉緊眼。
他叉腰站在屋中央,回想小時候他生病,老孃是怎麼照顧的。半刻,陸強脫下外套扔旁邊凳子上,去衛生間洗一條溫毛巾。
盧茵哭過,出了汗,鼻頭也擤皺了,一點點絨發貼在額頭上,形象搞笑又可憐。
陸強拿毛巾給她抹了兩把,底下的人忍不住掙扎起來。
他說:「別亂動。」
細皮嫩肉的,哪兒扛他粗手粗腳,盧茵擋住毛巾:「有點兒疼。」
他手一頓,卻不由放輕了些。
臉上不明痕跡擦乾淨,他問:「退燒藥吃沒吃?」
盧茵仍然只露出兩隻眼睛,往床頭櫃上看了眼:「剛才水熱,還沒來得及吃呢。」
他端給她:「現在正好。」
盧茵從被子裡探出手,觸了觸杯壁:「有點兒涼了。」
陸強冷哼:「事兒還不少。」他收回去,去廚房給她兌溫水,先拿唇試了試溫度,才端給盧茵。
伺候她吃完藥,陸強從桌上一堆雜物裡翻出溫度計,對著燈光甩了甩,扒開被子,擱到她嘴裡。
陸強在床邊坐下,腳腕兒搭在另一條腿上,煙癮犯了,摸出一根咬上,也沒點,垂眼逗她:「之前那麼愛乾淨,是不是跟我裝呢?」
盧茵張口,溫度計差點掉出來,陸強幫她放好,「逗你呢,別說話。」
安靜坐了會兒,陸強始終垂頭看著她,拿手指把她額頭的溼發捋到腦後,額頭上有汗,他直接用手掌抹了把。抽出體溫計,三十九度五,怪不得剛才一直說胡話。
陸強開始想別的法兒,去衛生間端來一盆溫涼的水,把剛才毛巾重新洗淨,撩開被子。
盧茵一驚:「幹嘛呀?」
「幫你降溫。」
「別掀被子。」她急忙用手拽。
陸強看她一眼:「給你擦擦,再不行就去醫院。」
他沒管她的反抗,動手解她的衣釦。盧茵穿一件分體式純棉睡衣,娃娃領,百褶收邊兒袖口,前襟一排扣子,看上去有些幼稚。
盧茵還沒燒傻,攥住衣襬:「我生病了,你想乘人之危嗎?」
他拍開她的手,嫌棄說:「我口味再重,也不至於弄個病人,半道兒暈過去,我是救你還是不救你?」
盧茵氣結,找不到話頂他。本來就虛弱,根本阻止不了他的蠻力,眼看快解到領口,她一把環住胸口。
陸強把沒抽的煙別在耳朵上,瞟她一眼。她哀求的口吻:「不用了。我裡面……裡面沒穿衣服。」
「由不得你。」
陸強給她擦背,過程無比難熬,憑空想象睡褲下面掩蓋的美好。
擦了幾遍,毛巾扔到水盆裡,他手覆上那片布料,怎麼都覺得它礙眼。可還未動作,只感覺她身體抽動了兩下。
盧茵腦袋悶在被子裡,嗚嗚哭著:「臭混蛋!」
陸強「……」
他吸一口氣,把她翻轉回來,她手還護著胸口,臉上已經掛滿水珠,閉眼撇嘴,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他扯過被子,沒好氣的甩盧茵身上,冷眼看了會兒,伏低支在她的兩側。
盧茵委屈的控訴:「為什麼總是欺負我?」
他柔聲:「哪兒欺負了?」
「現在。」她撇嘴:「還有以前。」
陸強湊近了,不太溫柔的抹去她眼淚,沒有說話。
她含混不清道:「不是不陪我玩兒了嗎?我不是白眼兒狼嗎?不是不知道我叫什麼,電話號碼都不清楚嗎?」
她說的斷斷續續,這會兒什麼都記起來了,也不嫌髒,鼻涕直接抽進肚子裡,咧著嘴,滿腹委屈都掛在臉上,哭的像個孩子。
陸強覺得好笑:「不迷糊了?開始跟我翻舊賬了。」
聽他這麼說,盧茵更傷心,有點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什麼淑女賢惠,溫柔體貼,通通跟她不沾邊兒,鼻腔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陸強唇角慢慢拉平,他笑不出來了,低頭吮上她的臉頰,嘆氣說:「你就認準我吃這套。」
連哄帶嚇,好容易阻止她的淚,陸強抽一張乾淨的紙巾,抵在她鼻子上。
他手指一緊:「往出擤。」
盧茵唱反調,偏偏不配合,往裡狠狠吸了下。
陸強咧嘴罵了句:「真麼噁心。」也不浪費紙,直接給她蹭蹭臉,扔旁邊桌子上。她溫度比之前降了些,又給她擦一遍身,這次倒是配合,抿唇沒吭聲。
之後把她包成一個大蠶蛹,陸強說:「我那些都是氣話。」
盧茵垂著眼。
「不是你要提分開的?」
盧茵眼皮抬了下,抽噎道:「是你說話太難聽。」
他半撐著手臂側躺下:「我說什麼了?」
「你說我和他是狗男女。」
陸強一愣:「我說過嗎?」
盧茵瞪他,眼睛紅腫,裡面佈滿血絲。
陸強拍拍‘蠶蛹’,不逗她了,妥協道:「算我錯,我道歉。」頓了頓:「咱倆才是那對狗男女,他算哪根兒蔥,只配當狗,行不行。」
「你……」
「行了,見好就收,」陸強厲色說,「鬧夠了趕緊睡,再不閉眼弄你了!」
他回身關了檯燈,也沒蓋被子,直接把‘蠶蛹’裹進懷裡。屋裡漆黑,盧茵睜著大眼,不知多久,睏乏侵襲,在憤憤不平中漸漸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