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世祖問:「他倆湊一塊兒能說什麼?」
「不清楚。」
「那手機倒沒多大用處,只怕……」邱世祖頓住,猜出大概。
陳勝說:「今天看他跟個女的在一起,聽說他前段兒領證了,看來就是他那小媳婦。」
邱世祖抬眼看他:「你什麼意思?」
陳勝勾唇,頭埋下幾分:「瞧他對那小媳婦還挺重視的,要不搞點事情警告警告他?」
半晌。
「你看著辦吧。」邱世祖慢慢晃動手中高腳杯,末了來了句:「注意分寸。」
陳勝一笑,應了聲是,衝他頷首後起身告辭了。
邱世祖仰靠在池子邊,剛闔上眼,旁邊有人輕喚一聲,「邱老,電話。」他把手機貼至他耳邊。
沒聽幾句,邱世祖雙目突地睜開,一把奪過手機:「你說什麼?」
那邊道:「震哥不讓我上車,他開自己那輛吉普出去的。」
「他那狀態能開車!」邱世祖吼起來,「人去哪兒了?」
「來、來了震哥上大學的地方。」
「去哪兒幹什麼?」
「不太清楚。」那邊窘迫的答。
邱世祖眼神陰鷙,胸膛劇烈起伏,一把揮掉池邊的水煙和紅酒:「一群廢物。」
轉眼,錢媛青給定的日子馬上就到,回去辦喜事要請假一週,盧茵手頭有幾個樣本沒完成,走之前必須交稿,事情積攢了不少,這兩天加班到六七點,滿身疲憊的開車回去。
好在陸強做好飯等她,好吃不好吃,總算有口熱乎的,吃完基本攤到床上,陸強也不用她幹活,簡單洗洗就睡。
連續兩天,但只搞完一個樣本,盧茵有些心急。
這天到九點,陸強期間打來電話,說和根子他們在外面喝酒,問她幾點結束。
盧茵看一眼時間,天色太晚,也想早點兒回家,便問了地址,順便去接他。
陸強和根子幾人吃露天燒烤,在七道街夜市上。盧茵不太順路,她查了下導航,定位後,跟著指示走。這個時間車不算多,馬路上空蕩蕩,她忍不住看一眼後視鏡,踩了腳油門。
後面一輛黑色標誌,似乎也跟著快起來,始終和她保持五米的距離。盧茵眯著眼睛,想努力看清他車牌多少,不知是不是錯覺,這車跟了她好幾天,每次都在她家前面一個路口就轉彎離開。
也或許這幾天她太累,出現錯覺也不奇怪。
一時神思有些飄忽,她從後視鏡裡收回視線,瞳孔微縮。前面紅燈,一輛銀灰色轎車堪堪壓住斑馬線挺穩,盧茵猛踩剎車,和前車只差一兩米,剛呼一口氣,只感覺身後受到巨大沖力,砰一聲悶響後,黑色標誌擦著她車身划過去,對方猛踩油門,聲聲轟鳴中,闖過紅燈開走了。
盧茵手軟腳軟,恰巧紅燈轉成綠燈,她開了雙閃停邊兒上,坐著穩定許久,才下去檢視。
比原定時間晚了會兒,陸強蹲路邊等她,剛掏出手機,面前就有車鳴笛。
陸強抬眼皮,車窗開著,盧茵在裡面向他擺手。
他兩指捏著菸屁股,眯著眼吸滿最後一口,在馬路牙子上碾滅,低頭看著,煙霧吹到腳邊。
盧茵問:「根子呢?」
「先回了。」陸強把褲腿撂下:「路上堵車?」
「沒。」
他開車門,眼神一晃,往車身上掃了眼,左車屁股有點凹陷,一路劃蹭的痕跡很明顯,一直延伸到後車門。
陸強問:「怎麼回事?」
盧茵也下來:「剛才路上被人追尾,蹭到一點兒。」
「你傷沒傷著?」
她趕緊搖頭:「就是嚇了一大跳。」
陸強把她上下掃了遍,目光落回車上,他拿手指觸了觸,「上車,我來開。」
盧茵乖乖聽話,現在手心還在冒冷汗。
她繫好安全帶,咬咬唇:「今天追尾那輛車,我覺得它跟了我好幾天。」
陸強手指一緊,面上卻沒見變化,平淡道:「想多了吧。」
「也可能。」盧茵鼓了下嘴,「最近太累,可能是幻覺。」
陸強把窗戶降下來,車裡還開著空調,溫突突的晚風吹進來。
他不經意問:「看清車牌了?」
「尾號好像是756,我三百度散光,也不太敢確定。」
「沒看清人?」
「車窗關著的。」
陸強沒再問,一路沉默開回小區。
夜色深沉,路燈把兩人的身影拉的很長,她高跟鞋噠噠脆響。陸強兩手插著口袋,盧茵把手自覺插進他臂彎。
一片冰涼。
陸強牙齒兜住下唇,拿舌舔了舔:「這幾天還要這麼晚?」
她點點頭:「還有三四個樣本沒弄完。」
「明天別開車了,晚上我接你。」
盧茵想起來:「你什麼時候去補考駕照?」
他沒答,說:「一兩次查不著。」
接下來幾天,盧茵沒有開車,早上擠公共汽車,下班時間不可控制,但每次出來,家裡的車都停在廠子門口。陸強兩腿疊在方向盤上,半躺下來,玩兒手機打發時間。
連續幾天的觀察,他並沒發現她說那輛黑色標誌,稍稍放心。
臨走前頭兩晚,盧茵終於結束所有畫稿,可以提前休假。她看了看腕錶,七點剛過,外面尚未完全黑透。盧茵想了想,把畫稿整理好,分門別類放到主管辦公桌上,揹著包鎖好門。
從廠門出來,陸強還沒有到,她左顧右盼,剛好對面過來一輛計程車,盧茵揮揮手,這邊拿手機準備給陸強打個電話。
盧茵坐進副駕駛,報出地址,計程車行了起來。
身後角落車燈一閃,一輛紅色中型卡車詭異滑上車道,轟一聲鳴響,跟了上去。
電話響了幾聲才接通,那邊根子在開車,陸強靠著椅背:「多會兒完事?和根子吃個飯,他跟咱一塊兒回老家。」
盧茵說:「我在路上了,今天結束的早。」
陸強倏忽坐正,絞緊眉:「怎麼回來的?」
「打車。」
陸強眉間鬆開一道褶:「我在去你廠裡的路上,你到哪兒了?」
盧茵舉著電話側頭。駕駛位一側,一輛紅色卡車衝過去,左轉彎拐去龍景路。
前面紅燈,計程車師傅降速停車,盧茵看向路標:「龍景路和張泉路的交口,在等紅燈。」
陸強說:「我也在張泉路上,還有兩個路口,你叫師傅往前開。」
紅燈九十九秒,師傅重新上路。下個路口是圍華路,綠燈還剩十幾秒,師傅踩一腳油門,想趁著空蕩開過去。
盧茵電話沒掛,目光始終盯著對面車道,她眯起眼,見遠處一輛白色轎車緩緩駛過來,便道:「我好像看見你了,你別過路口,在那邊停著吧。」
綠燈還剩九秒,盧茵把電話拿下來,將要結束通話,左側路口車燈驟然大亮,眼前變成空盲的世界,什麼也看不清。師傅方向盤一歪,兩人同時抬臂遮擋,一個龐然大物不顧紅燈,橫衝直撞開過來。
耳邊響起一聲驚叫,她已不知道那聲音是自己發出來的,隨後重物襲擊車門,一陣天旋地轉,安全氣囊彈開,震的她五臟劇裂。
耳邊是鋼鐵玻璃破碎的聲音,她腦袋混亂,感覺哪兒哪兒都疼,又感覺哪兒哪兒都不疼,眼前是倒置的街景,右手在扶手上掙扎片刻,漸漸麻痺,無知覺的落在車窗外。
破碎的前車窗上鮮血淋漓,安全氣囊擠壓胸口,上面一團濃稠的血塊兒。她咳嗽了聲,喉間滾燙,一股紅色液體湧出來,模糊了雙眼。
盧茵努力側過頭向外看,朦朧視野裡,有個男人撞開路人,飛奔著向這方向跑來。
陸強雙目猩紅,連翻撞開路人,有的跌下腳踏車,衝著他破口大罵。
耳邊只有盧茵的尖叫,久久不斷剮著他心窩。火光四射間,藍色計程車在卡車面前脆弱不堪,他眼看著車子被撞、翻個兒,看卡車肇事後急速駛過。他無能為力。
陸強怒吼一聲:「叫救護車。」
根子車沒停穩,陸強一步飛出去,幾秒奔過紅綠燈。
車身面目全非,車頭散架,倒置著斜在路中央。
陸強找到副駕一側,半跪下去。一隻手臂垂掛在車窗外,他額頭青筋暴起,臉孔紫紅,雙手攥緊又分開,不敢碰她,最後緩慢撐在地面上。
陸強半趴下,對著她臉頰,輕輕喚:「茵茵……」嗓子啞的只剩虛音兒。
盧茵半闔雙目,輕輕掃他一眼。
陸強貼近:「哪兒疼,告訴我……」
盧茵張了張口,手指不自覺抽搐一下。她頭很暈,很累,想閉眼睡一會兒。
陸強把頭鑽進車窗,整個匍匐地上,頭湊過去親她臉頰,滿室血腥,陸強眼眶滾熱:「你給我……撐住了。」他一抹眼睛,去看盧茵卡的位置。
駕駛室也有人湧過來解救。
卡車是從他的方向駛過來,盧茵卡的不深,左腳就吊在手剎附近。他探手進去,摸索他右腳的位置,夾縫只卡住鞋跟兒,他拖住她腳心,把她右腳從鞋裡順出來。
「沒事兒,沒事兒,茵茵……」他用力掐一把她臉頰,顫聲低吼:「盧茵,你他媽給老子清醒點兒。」
盧茵被疼痛拉回幾分神智,清醒了些,陸強離她咫尺之遙,面目痛苦猙獰,眼尾溼潤。
他手臂一撐跳起來,車門已經變形,他雙手握住,臂間根根經絡像要爆開,肌肉繃到極限。
根子來幫忙,他吼:「開車。」
根子一驚,連忙往馬路對面跑。
陸強一股蠻力,硬生生把車門拽下來。
護住她頭頸,另一手託後腰,小心翼翼給盧茵拽出來。
一路飛馳到醫院,醫生接過,馬上進入手術室。
陸強渾身是血,鼻間氣喘如牛,他兩手撐著手術室的門,低垂腦袋,留下不規則的血印子。
根子踟躕良久,還是上前:「哥……你別太擔心,嫂子不會有事的。」
陸強突然扯過他雙肩,將他一把甩在對面牆壁上,根子駭然,他眼中的兇光許久未見。陸強死死盯住他,半刻,身體順著牆壁滑落,垂首蹲坐在牆角。
手術室的燈光持續不滅,他手機突兀的響起來,是個陌生號碼。
陸強眼底暗黑,感應到什麼,迅速接起來。
那邊低笑,「聽說嫂子出了點兒事,怎麼樣,死沒死?」
陸強咬碎牙齒:「是你?」
陳勝說:「邱老的吩咐,給你個小小警告,管住你的嘴。」
陸強身體緩緩站起來,面部扭曲,瞳孔爆裂。他手臂揚起,電話狠狠擲向地面,震天響聲裡,他怒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