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輕哼:「待會兒我要告訴爸爸。」
小傢伙瞪眼兒看了她幾秒:「姐姐!」他膩聲叫,萬般不捨的把棒棒糖舉起來,「給,你吃。」
那棒棒糖上還帶著他口水,橙色糖果被吮的晶晶亮。
「才不要。」公主雙手藏到胸前,嫌棄的躲開,一轉身,跑到裡面選文具。
姐弟倆這一幕令我情不自禁笑出來,再看向陸澈,他卻完全沒有發覺,皺著小眉頭看手裡棒棒糖,沒多久,咧嘴一笑,重新塞回嘴裡,開心跑去找姐姐。
裡面響起嬉鬧聲。
公主:「髒死啦~」
陸澈吐字不清:「姐姐舔舔。」
「小跟屁蟲,離我遠一點兒。」
「跟我玩。」
公主揉他捲髮,笑起來:「陸澈是吃貨!」
「我似(是)吃貨。」他跟著大喊。
「咯咯咯咯……」
「哈哈哈……」
窗外陽光都被笑聲融化。
好一陣兒,公主七七八八選完東西放在櫃檯上。
外面男人吸完煙,等的不耐煩,插著口袋晃進來。
「陸澄。」他皺眉:「差不多得了,有完沒完。」
兩小不點兒根本沒注意到他,聽見聲音微微一怔。
「爸爸。」公主迎上去甜甜叫。見他把目光落到陸澈身上,蹦跳著轉移他注意力:「爸爸,爸爸,快付錢。」
他手掌按住公主的頭,朝遠處站的小傢伙勾勾手指:「背後藏的什麼?」
小傢伙嘴周胡滿糖汁,舌頭反覆舔下唇,他拼命搖頭:「爸爸,我真的沒有偷吃糖。」
我不厚道的笑出聲,意識到失態,連忙抿緊雙唇縮下肩。
他根本沒看我,衝著他兒子:「你來,來。」
陸澈揹著手不動。
他強裝好脾氣:「現在過來都好說。」
停了停,似乎也被他語氣唬到,小傢伙磨磨蹭蹭走過去,湊近了,怯生生昂頭看他。
他問:「加上那糖,多少錢?」
我擺手:「糖是送給小朋友的,不要錢。」
他看我一眼:「多少錢。」
氣場迫人。
「……」我只好說:「51塊。」
他付了錢,低頭塞找零:「別亂給好處,讓人販子騙小孩兒變得更容易。」
語調冷冰冰,是衝我說的。我:「……」
他沒再說一句話,收好錢夾,彎下身夾起小的那個,折身往外走。
距離遠了,只聽他沉聲道:「把你老子話當耳旁風呢?等著屁股開花吧。」
陸澈小胖腿兒亂蹬,在他臂彎下哇哇大叫。
見這架勢,公主吊在他另一隻手臂上,跟著抗議:「爸爸,你要是揍陸澈,我再也不跟你好了。」
那男人手臂一揚,借力把公主也夾在腋下,一邊一個。
他邁開大步,冷笑:「好不好,只有我說了算。」一側頭,拿下巴蹭公主的臉。
公主推躲,立場不堅定,很快忘記統一戰線,和那男人笑鬧起來。
直到這刻,我也終於緩神兒,細細想他剛才的話,竟也覺得無比有道理。
(四)怎樣的男人?
新學期開始,無比忙碌。
這天晚上九點,顧客終於走光,我收好東西準備打烊。
小公主急匆匆跑進來:「阿姨,等一下好嗎。」她已經升了二年級,好像比去年還拔高一些,我見她媽媽次數有限,但也能看出,公主清麗的樣子和媽媽很相似,將來會美的不可方物。
我笑著:「別跑,慢慢來。」
她身後還跟著個小尾巴,左搖右晃撞到我的腿,也喊:「阿姨,等一下。」
陸澈肉滾滾,小肚子吃的鼓起來,我彎下身忍不住捏他臉,他縮脖一躲,呵呵笑著跟姐姐往裡跑。
公主這次速度很快,只拿了一部學習機,這是二年級老師的要求,今天所有的幾乎都售空。
我返回櫃檯,把東西裝到袋子裡。
「四百塊。」我說。
公主雙手環在嘴邊,朝外面喊:「爸爸,付錢。」
沒等人進來,櫃檯上又多了樣東西,是和公主一模一樣的學習機。小傢伙也比去年高了些,手臂交疊搭在櫃檯上,跟著湊熱鬧:「我也要。」
公主皺眉:「你又用不到,要它幹什麼?」
「裡面有樂迪。」他小胖手指著包裝盒,上頭畫的是超級飛俠樂迪。
公主耐心解釋:「那只是包裝盒而已,裡面沒有的,你剛上幼兒園,用不到呀。」
「我要。」他堅持。
「大不了我把外面的盒子給你。」
「不嘛,我就要。」陸澈小嘴撅起老高。
「要什麼?」一個男人的聲音。
外面天色已暗,只有寥寥幾盞路燈將就照明,他側身站門口,面目半明半暗,垂首盯著兩個孩子,並沒進來。
公主說:「弟弟也要學習機。」
陸澈小聲說:「爸爸,我想要。」
「別扯淡,你識字兒麼。」他轉向我:「多少錢?」
我看看櫃檯:「是要一個還是兩個呢?」
「一個。」
「那四百塊。」我報出價格。
他低頭翻皮夾,索性把裡面的鈔票都拿出來,其中有幾張是紅色的,還有一些零錢,他數了數,統共三百六十塊。
「……」我尷尬的輕輕嗓子,忍住沒說話。
他卻神色自然,坦蕩的抽出十元,把剩餘全部放桌子上,轉頭對公主:「去,管你媽要五十。」
公主應了聲,快步跑出去。
陸澈一聽著急了,彎曲膝蓋顛了兩下,「那我的呢,爸爸。」
「從哪兒拿的放哪兒去。」
好像瞭解爸爸說一不二的態度,小傢伙撇撇嘴,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想要樂迪。」得不到關注,他裂開嘴,大聲哭起來。
男人根本不吃這一套,付好錢,抱起小胖墩兒折身離開。
幾人融入黑暗裡。
我不禁想,在出門就燒錢的社會,一個皮夾零花錢不足五百的男人,究竟是怎樣的男人?
還沒想出所以然,清脆的鞋跟聲把我喚回來。
來人抱著陸澈,柔聲細語:「抱歉,耽誤您關門了。」
我認出是公主的媽媽,笑著道:「顧客至上,沒關係的。」
她身材比例極好,一米六幾的個頭,看去有些柔弱,被小胖墩兒八爪魚一樣纏著,稍顯吃力。
我問:「落下什麼東西了嗎?」
「不好意思,麻煩剛才的學習機我再要一部。」她面上笑容恰到好處,嘴角的弧度讓人瞬間變柔軟,目光專注真誠,帶著友好的客氣。
「好的,這就拿給你。」我也放柔道。此刻,覺得大聲說話都冒犯了。
終於隨他願,陸澈抱著學習機,另一手摟著媽媽的脖子,一抽一抽,臉上還掛著淚珠。
她親親陸澈的小臉蛋兒:「寶貝不哭啦,回家媽媽陪你玩兒好不好?」
陸澈不高興,轉頭趴在她的肩膀上耍賴。
「那澈澈要不要吃棒棒糖呢?」她摘下一顆哄他。
挺了幾秒,他奶氣的說:「爸爸不讓。」
「媽媽讓就好啦!」
他猶豫了:「我要聽爸爸的話。」
「但是,你爸爸聽我的哦!」她剝開糖紙,拿到他眼前轉了轉。
小傢伙皺眉想半刻,又抽搭一下:「爸爸會揍屁股。」
「有媽媽在,爸爸不敢。」
「真的嗎?」
「真的。」她把棒棒糖遞過去:「先親媽媽一下,好不好?」
陸澈照她臉上啪嗒親了口,舉著棒棒糖,終於開心笑出來。
她也笑。轉向我:「您見笑了。一共多少錢?」
「四百零一。」我說。
收好錢,目送她們離開。
今天關門比往常晚了半小時,走在路上,剛才的疑問才終於想明白。
假如我是男人,假如我遇見了這樣的女人,生活就像這樣——我賺錢,你管錢。有了你,我不會花天酒地,柴米油鹽,口袋裡幾百塊也就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