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前微寒的風在我們身邊片刻不停地流走。
我託著下巴看啟明星。
尋常天色,可是有她在身邊,所以覺得這空氣都溫柔纏綿。
她驚呼一聲,抓住我的手說:「看,流星!」
我抬頭一看,兩顆流星同時滑過夜空。
一是在內廚二星,紫微垣西南外,這兩顆星主六宮之內飲食及后妃夫人與太子宴飲。彗、孛或流星犯之,飲食有毒。
一是在須女四星,天之少府。按李淳風《乙巳佔》中說,流星出入而色黃潤,立妃後。
我疑惑地皺眉。這兩個兆示風馬牛不相及,飲毒是大凶,納後是大吉。真奇怪。
「啊,對了,這個這個。」她把包開啟,拿出幾個奇怪質地的瓶子來,「來,請你喝飲料。」
「這紅色的是什麼?」我拿起來放眼前看。
「西瓜汁,特地帶給你們喝的。」
是特地帶給他喝的吧?
「血一樣……真奇怪。」我嘟囔了一句。
「那你喝這個,小孩子一定喜歡。」她給我清澈透明的那一瓶。
我拿起來,用力要拔蓋子,卻打不開。
「我來!」她拿去往右一擰,聽到「嗤」的一聲,馬上就開了,遞給我,「喏。」
我接過來,正要喝一口,旁邊卻有人叫道:「皇上!」
我往臺階邊看去,伯方彎著身子,把母后迎了進來。
我神經一僵。
母后站在臺階邊看我,她的身後就是微亮的天色,而我在黑暗的一方,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
她很平淡地說:「夏至是百毒匯聚之時,皇上昨天過得可好?」
她彷彿自己來得與平時一樣,非常自然地走到我面前,看我手裡的瓶子。
我怯怯地站起來。
「什麼東西?」母后伸手取去,仔細地看。
她在後面低聲說:「雪碧。」
「放肆!」伯方忙制止她。
她畏懼地看著母后凜然在上的威嚴,明智地低下頭去,乖乖閉上了嘴巴。
母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把手裡的瓶子傾倒,那裡面清澈透明的水倒在青磚上,居然「噝」的一聲,冒出一片白沫氣泡。
所有人都大驚失色。
我忙亂地轉頭去看她。
她居然說不出一句話。
母后玩味地看著她:「那血紅色的,據說是西瓜汁,那這又是什麼瓜榨的?」
她在我身後低聲說了一句:「讓人喝一口試試就知道了,沒有關係的。」
母后瞥了我一眼,慢慢說:「不如送去給太醫瞧瞧,到底有沒有關係。」
「大娘娘……」我遲疑地叫她。
她回頭看我,眼神冰冷,像琉璃的斷裂口一樣尖銳:「怎麼,還想再聽蛇精的故事?」
我生生地打了個冷戰。那一口氣就噎在喉口,說不出來。良久,掃了伯方一眼,他倉皇地低下頭看步天台的磚鋪地。
母后把剩下的半瓶交給身後的內侍,似有若無地浮起了一絲微笑:「不用試了,直接把人和水都送到大理寺吧。」
被伯方扶著回到延慶殿,我拼命甩開了他,可是又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怔怔地在漸亮的天色下站了許久。五月初的風,即將夏天,未到夏天,原來最是陰冷,比上次驚蟄時在步天台上還要透骨。
天色大亮的時候,母后身邊的客省使來傳訊息,說是大理寺已經受理,三日後審訊。
五月初六下午。
氣溫如昨天一樣悶熱。
我直到申中才去崇徽殿與母后敘話,發現母后剛好留了郭青宜在說話,然後又留了她一同用膳。
看母后的神情,似乎還算不錯,我猶豫了半天,不知道會不會把事情弄得更糟,但是,無論如何還是吞吞吐吐地說了出口:「昨晚那個……」
「這鮮蝦蹄子膾是尚食局的新法,皇上可喜歡嗎?」母后讓身邊人為我送來。
吃不出什麼味道。
「喜歡。」
不知道她在大理寺吃什麼。也這麼難以下嚥嗎?
覺得沮喪,食之無味。
「記得四年前母后壽辰,平盧軍郭節度使進貢了家制的幹炙滿天星含漿餅來,我到現在還惦記著。昨日在秦國夫人那裡說起,郭家今日就送了來,真是有心。嚐嚐自己家裡的味道吧。」母后的最後一句卻是向郭青宜說的。
我低頭吃伯方遞過來的餅,真難吃。
「怎麼了?」母后問我。
我忙抓住時機:「其實昨天晚上我們只是在看星星,我們以前都沒有什麼事情……」
「沒什麼事情……」母后點頭看我,「她是哪裡人?哪家姑娘?」
我不知道。
「……她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說……她有一顆珠子,所以就到我們這裡來了……」一片混亂,我自己都說不清楚。
郭青宜低頭,扯了一下嘴角,不過倒沒有笑意。
「所以,她就能突然出現在宮裡,突然消失,然後,要給你喝那樣東西……」母后抬眼看我。
我被她的眼睛一看,胸口當即抽緊,馬上低頭不再說話。
「深更半夜在大內出現,又沒有來歷,帶著稀奇古怪的東西。不說那水是不是毒藥,我看她恐怕也是不乾淨的東西,不然,何以莫名其妙對皇上說什麼妖精鬼怪。以後沒事不要半夜上司天監去了,那些星星有什麼好看的。」
原來母后對一切早就一清二楚了。
我低頭,默不作聲。
可其實,母后認為她是什麼鬼怪的話,我也無法反駁。甚至我喜歡她不像正常女子。我常常會覺得,她像一隻狐狸。
可是狐狸多可愛啊。
她笑起來,眉梢眼角都是吸引人的光彩,一顆一顆滴下來,在夜色中叮叮錚錚,像是有質感的東西,跳躍、跳躍、跳躍。
她的身上帶著皮毛動物的質感。
她是狐狸。
可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害怕,夜裡總是冰冷,我害怕死寂裡那些風聲,過來時好像從身體裡生生穿過去。我為什麼不能要一些柔軟溫暖的東西,即使是狐狸,即使不是普通人,只要她叫我小弟弟,只要她有白蘭花那樣的呼吸。只要有那樣一個上元的燦爛,我就喜歡她。
我喜歡她。
出了崇徽殿,往儀元殿的方向去,到雲上仙瑞池的時候,怔怔地看著那荷花好久。
終於下定決心,在池邊草坪上脫了鞋襪,把龍袍撩起來。探腳到水裡,不自覺就「嘶」了一聲。昨天是突然掉到水裡的,所以沒有什麼感覺,可是今天才發現水居然這麼冰涼。
伯方想伸手拉著我,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只好把手縮回去了。
踉蹌著撲到那塊玲瓏石那裡,慢慢地伸手往竅裡一探,摸到了留在這裡的東西。我緊緊地握住那顆珠子,因為太用力,指甲掐得掌心疼痛極了。
無論如何,我沒有任何能力,現在,我只好讓她回去。
總算我以後還能再在步天台上等待她,雖然也許是一年一次。但是我可以等。
什麼滄海桑田,我都等她。
決心下了,人也平靜了。我若無其事地把手縮回來,從水裡輕輕地再跋涉回來,在草坪上把龍袍理好,然後穿好鞋襪,慢慢地繞過池子,走到儀元殿去。
趙從湛果然還在儀元殿查閱古籍。我煩他老是跪下來,所以直接就把珠子交到他手裡,說:「朕沒有辦法出宮去,你找個機會去大理寺看她,把……這個給她,她就能回去了。」
他果然又跪下來雙手接去,低頭說:「臣是翰林侍讀,恐怕沒有辦法進大理寺。」
我覺得也是,只好取過紙來給他寫了一張手書。
想想,又叮囑:「這個珠子,恐怕關係她的性命,你千萬不要丟了。」
「臣知道。」
我想他當然比我更清楚才對。
但,我再次見到自己的那張手書卻是在崇徽殿母后那裡。
母后柔聲對我說:「大理寺的天牢是重陰地,皇上託人進去,這可是不吉利的事情。」
我看看跪在地上的趙從湛,咬住下唇。
母后問趙從湛:「這個是什麼東西?」
他猶豫半晌,說:「是那位姑娘來去這裡的東西。」「皇上是要讓她回去就算了,免了追究嗎?」母后把珠子交到身後宮女的手中,然後回頭正視我,「皇上要如何對待國法?企圖加害皇上的兇手,若不加以嚴懲,以後我朝如何立法紀,正綱常?」
我低頭,什麼都不敢說,我也不想說。
我不知道趙從湛現在是如何想的。
原來所託非人。我是,他也是。
我默然冷笑。
突然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了。
反正我是個小孩子,我什麼也不知道,什麼都是可以亂來的。
我還有個哥哥在,還有那麼多宗室子弟,個個也都是出色人物,他們比我多懂很多。
我這樣的皇帝,其實像個笑話。
就像別人說的,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人生就是孤注一擲。
五月初九,大理寺開審。
那日端明殿有講學。我到那裡的時候,特地在侍讀中找到了趙從湛,觀察他的神情。
他像平時一樣坐在那裡看書,慢慢地翻書頁,只是他長長的、像女子一樣漂亮的睫毛偶爾顫一下。
我突然氣極了,把書一摔,說:「今日免了講學吧,朕要去大理寺。」
所有人都愣了。
「今日開審的案子,剛好和朕有點關係。而且大學士說得好,坐在朝廷上怎麼知道天下?朕早就想要看看大理寺,不如今日去檢視一下?」
趙從湛詫異地抬頭看我。
呂昭忙說:「如此,待臣等回稟了皇太后……」
「不用,我們馬上就回來。這樣的小事,何必去打擾母后?」我站起來,回頭對伯方吩咐,「你去崇徽殿與母后說一聲,請她不必擔心。」
伯方忙離開。
我走到殿下臺階邊回頭看那些不敢動的臣子:「走吧,諸位卿家。」
等大理寺的一干人等見過了我,重新三班衙役排隊升堂,母后也到了。眾人只好又見一次,場面亂紛紛的。
在這樣混亂的公堂上,我心急如焚,一心只想著她。
她如今因為我而找不到那顆珠子,無法回到家鄉,陷落在我們這個地方,又被拘禁在牢房中——我不知道,遭到這樣的際遇,未來又茫然,她會怎樣傷心難過。
而我卻沒有辦法為她做一點點什麼。
其實,一切都是我的錯。
不過,看到她被帶出來,似乎樣子還不錯。因為是在天牢裡,又是受到特別重視的犯人,所以應該不會有什麼事情才對。而且她是在女囚牢房裡,也比一般的牢房要好一些。
我仔細地看她的裙子和衣服,都還算乾淨。她的眼睛雖然有點腫,帶著睡眠不足的痕跡,不過整個人只是稍微蒼白憔悴一點,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
見我看她,她還微微向我點了下頭,我也終於放心了一點。
從昨天到剛才已經進行了兩次審問,所以現在的程式也就簡單多了。大理寺正在偏右的地方側身坐堂,我與母后分左右坐在正中。推丞一人,斷丞一人,司直,評事,主簿二人。這麼大的排場,只不過就聽掌行分探諸案文字的分簿宣讀一下判詞:「犯婦對所犯罪行不予承認,但人證物證確鑿……犯婦並非大內宮人,矇混入宮企圖加害聖上,所幸社稷之福,未能得手。依大宋律並我朝《編敕》,當誅,並連九族。即日交付刑部細勘,詳查幕後主使……」
「人證在哪裡?」我打斷他問。
他吃了一驚,惶惑地看向大理寺正。
母后在旁邊緩緩地說:「當時所有的內侍宮女都看見了,皇上是要將母后也算一個嗎?」
「孩兒不敢。」我一邊向母后低頭,一邊看看跪在底下的她。
她皺著眉頭,臉色蒼白。
我心裡一緊,有些濃稠的東西波動過,抽搐一樣。
「那物證呢?」
推丞將那個瓶子呈上。
我接過來,擰開,這次倒沒有上次的聲音。
我低下頭,聞了一下。瓶中那種奇異的香氣,還未散去。
母后在旁邊說:「太醫已經證明,此乃劇毒的腐蝕藥物,當時皇上可也看到了。」
我想到那片白沫氣泡,在青磚上發出「嗤嗤」的聲響,突然害怕極了。我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因為恐懼而覺得寒冷,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豎了起來。
我根本就不知道她的東西,我也不知道她的世界。
在地上都能這樣劇烈冒泡的,如果是毒藥,一定死得很快。
我一抬手,把它全部喝了下去。
甜蜜而冰涼。
順著我的喉口滑下去,一直冷到下腹。我打了個冷戰,毛骨悚然,這才開始發抖。
周圍一陣騷動。在騷動中我只看見母后率先撲了上來,她嚇得面無人色,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
可是周圍所有的人都只是驚呼,其他什麼也不做。
我倒在椅子上抓住母后的袖子,駭得大口地喘了好久,什麼話也說不出,她也失了平時的冷靜,抱著我神情慌亂,卻連叫人都忘了。我第一次看見母后這樣,心裡不覺難過起來。
良久,似乎什麼事也沒有。
我這才轉頭看著依舊跪在地上的她。
她在下面睜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盯著我。
她的嘴唇全然烏紫,顫抖,像枯葉一樣暗淡。
我扯扯嘴唇,想對她笑一下,但是,根本就笑不出來。
過了很久,我才定了心神,低聲問:「現在還是要加害皇上嗎?」
回到宮裡,隨母后到崇徽殿,肅清了所有內侍與宮女,母后狠狠給了我一巴掌。
而我居然也不想流眼淚,只是安靜地站在她面前等她說話。
「那個女子雖然沒有了投毒的罪名,但是,她還是有罪。」母后冷冷地瞧著我說,「她矇混入宮,懷不良企圖接近皇上,還是死罪。」
「她是我從宮外帶進來的,三天前。」
母后看向我身後,「伯方。」
伯方吞吞吐吐地說不出話。
「這宮裡哪個女子不比這個來歷奇怪的女人好?你現在年紀還小,哪裡知道這些。」母后雷霆震怒,甚至連面容都微微扭曲,「可知道這樣身份奇怪的女子,皇家容不得她?」
我突然明白了,原來母后要追究的,並不是她的毒藥。
我所有的決心,在母后的眼裡,都是多麼可笑的事情。
她給我的煙花,那麼高遠,一個孤獨困在步天台的十四歲小孩子又怎麼觸及得到。
我所能做的,只是眼睜睜看著那些璀璨在空氣中灰飛煙滅。
我慢慢地向母后跪下,說:「孩兒自然是要將她送出去的。前幾天孩兒看天象,有流星入須女四星,顏色黃潤,是立妃後之兆。孩兒想,既然已經即位了,後位不可長虛,況母后也說宮裡事務煩瑣,孩兒請母后做主指一位堪以母儀天下的妃子,立為東宮。」
母后看著我,搖頭,說:「你啊……何苦這樣猜疑。」
我一低頭,不看她。
「這還是皇上自己看。可有如意的人選?」母后問。
「母后覺得平盧軍節度使郭崇的孫女郭青宜如何?」我居然覺得心頭一片空明,平淡地問。
「還是等以後再議吧……母后今天累了。」她示意我下去。
我到崇徽殿外時,她身邊的宮人卻趕了上來,捧一枚小珠子給我。
我伸手接過,入手冰涼。
把她從天牢接出來時,天下起了微雨。
御溝裡的荷花開得如錦繡一般,豐滿地挨擠在滿天牽絲般的雨中。胭脂顏色淡薄,乾淨得幾乎沒有世俗影跡。
在開封府中一直表現堅強的她,此時終於顯露出一點軟弱來。她在天牢外的雨中緊緊擁抱了我,眼淚簌簌地落在我的衣領中,溫的淚,涼的雨,全覆在我的肌體上。
我這才發現,原來我已經長得比她高了一些。我可以擁抱她了。
她抬頭尋找趙從湛,但是他沒有出現。
「他負了所託。」我忍不住說。
她不知道聽懂了沒有,只是對我看了許久,說:「小弟弟,你是皇帝,當然不會知道……每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都是很艱難的。趙從湛立身在這裡也是不容易,不要太苛求。」
我忍了很久的眼淚,因為她這樣一句話,終於流了下來。
原來我是世界上,最輕鬆如意的人。
我隔著雨和眼淚看她。在紊亂的雨絲中,她的面孔模模糊糊。
周圍的一切寂靜無聲,就像所有的聲響都已經死去。
她又怎麼知道,我是怎麼生活的。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我終於想要長大,長到脫離那些困縛,改變我這虛弱的人生。到足以面對世上的一切。
我不要在夜裡無望地等待她,我再不想要步天台上那些割痛肌體的風。總有一天,我要抓緊她,把她留在我身邊,永遠。把她綁住,要她無法飛翔,不能逃離。
我將來,一定要改變。
天聖二年十一月丁酉,我十五歲。百官上尊號,稱我為聖文睿武仁明孝德皇帝,上皇太后尊號為應元崇德仁壽慈聖皇太后。
乙巳,立皇后郭氏。
大婚時候,龜茲、甘肅來貢,進獻西域珍果。其中有中原從未見過的一種瓜,據說本是出於夏天,現在冬天居然出了三個,所以特來獻賀。
破瓜分食時,裡面的汁水像血一樣鮮紅,流了滿桌。
大臣請我賜名。
我慢慢地說:「從西域來,不如就叫西瓜吧。」
這崇政殿的所有人,他們都不知道,曾經有個人給我帶過西瓜汁。可是我沒有喝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