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醫院大門時,孟聆笙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她回過頭,雲觀瀾的保鏢張威氣喘吁吁地朝她跑過來:「孟律師,我剛剛去病房找你,護士小姐說你已經辦完手續走了,還好我趕上了。」
張威的懷裡抱著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這是雲先生送給你的禮物,他今天本來要來的,但是臨時有事離開了上海,所以託我把禮物給你帶來。」
原來他本來是要來的,孟聆笙的心情瞬間變得輕快起來,她接過盒子:「謝謝你。」
張威原本要送孟聆笙回家,被孟聆笙客氣地拒絕,他一離開,孟聆笙就迫不及待地揭開了盒子。
看到裡面的東西,她怔住了。
入眼是一片淺綠,清新嫵媚,看著這一抹溫柔的綠,孟聆笙的腦海中不由得浮出來一句「佔得人間第一春」。
君恩先到宮門柳,佔得人間第一春。
身後突然傳來銀鈴般細碎的笑聲,孟聆笙「啪」地合上蓋子,急急地大踏步走到蹲在一旁等活兒的黃包車車伕面前:「去聖約翰大學。」
坐上車,她才做賊心虛般朝剛才笑聲傳來的地方瞥一眼。
原來是一對小情侶正在旁若無人地笑鬧。
孟聆笙輕輕吐出一口氣,抱緊了懷裡的盒子。
明明不過是一隻衣裳盒子,在她的懷裡,倒像是一塊火炭,燒得她無所適從,燙得她心煩意亂,一路上春光明媚風景無限也顧不得看。直到回到家,進了屋關上門,她才長舒一口氣。
把盒子放到桌子上又端詳了半天,她才小心翼翼地再次揭開,怕燒到般捏住一點布料把衣裳拎出來抖開,譁,是一條連身長裙,緞子面料柔滑厚重,透窗而入的春光在上頭如水般流轉,連帶著她的手也被染上一片翠色。
一張卡片從連衣裙的褶皺裡掉出來落在地上,孟聆笙彎腰去撿,裙子被她抱了個滿懷,涼而滑膩的觸感蒙了小半張臉。
卡片上寫著幾行漂亮的字,筆力遒勁:男女無高低,唯才德而已;衣裳無貴賤,唯美醜而已。雲裳佳人兩相宜,是賠償,亦是感激。
爆炸那天,孟聆笙身上的衣裳也隨之損毀了,沒想到他連這都記得。
回想初見那天,他同她吵嘴,用她身上那套價格不菲的套裝攻擊得她方寸大亂,誰承想不過幾十天過去,他竟以更為貴重的華裳相贈。
只是這衣裳讓她如何穿得出門,認識她的人哪個不知道孟律師為人嚴肅且樸素,什麼風花雪月全與她不相干,不看電影不跳舞,不塗胭脂不著華裳,平日裡最女性化的裝扮,也不過就是個女學生樣。
定了定神後,孟聆笙把裙子掛進衣櫃裡,把這一抹翠綠混在自己那一片灰白黑藍中間。
她走到窗前的書桌旁坐下,傅思嘉的遺產官司就快開庭了,這才是她的正事。
然而那抹綠卻總是在她的腦海裡飄來蕩去,才翻了沒幾頁資料就心浮氣躁,孟聆笙「啪」地合上書,推開窗,想要吹吹風讓頭腦清醒清醒。
一開窗,暖風並著蟬鳴「譁」地湧入,孟聆笙被燻得頭腦昏昏,這才發覺原來夏天已經踩到了春天的腳後跟。
她索性趴在窗戶上看景。
澹臺秋是聖約翰大學的助教,這間屋子原是她的宿舍,孟聆笙是借住。宿舍樓外是一條林蔭道,既是去往教學樓的必經之地,也是散步的好去處,每天人流不息,路過的人小聲地交談著,整條路熱鬧而又寂靜。
孟聆笙往樓下望,來來往往的女孩們都穿著裙子,裙裾飛揚,在初夏暖燻的風裡宛如片片落花。
她在心裡數路過的裙子的顏色:玫紅、粉白、天青……獨獨沒有人穿綠裙子。
這盎然的春光裡,獨缺一抹綠。
一抹佔得人間第一春的綠。
突然有聲音從樓下傳來,孟聆笙歪著頭仔細聽了半晌,才聽出是無線電裡在唱戲。
隔著木地板,那聲音小小的悶悶的,婉轉悠長,如泣似嘆,想必是吳地方言,孟聆笙聽了老半天,也不能把戲詞聽懂個大半。
直到聽到一句「原來奼紫嫣紅開遍」,她才恍然大悟,這不就是那天在廢園裡,雲觀瀾唱的那曲《牡丹亭》?
孟聆笙推開椅子走到屋子中間的空地上,在地板上抱臂蹲下,側頭傾聽樓下的戲曲。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無線電裡唱這戲的是一個哀怨的女聲,這段戲詞原本也是二八少女杜麗娘自傷身世,想起雲觀瀾一個鬚眉男子竟然把閨怨唱得纏綿悱惻,孟聆笙忍不住笑了。
窗子原就沒有關好,被暮春的風不肯氣餒地一下下推搡著,越開越大,風湧進來,撩動得白紗窗簾嘩啦啦作響,在滿屋中舒展開來。陽光鋪了一地,把綠紗窗細密的紋路對映在地板上,孟聆笙被網在中央,後背被曬得暖烘烘的,白紗不時地拍一下她的肩膀。那無線電裡杜麗娘還在唱——
「默地遊春轉,小試宜春面。春呵,得和你兩留連,春去如何遣?咳,恁般天氣,好睏人也。」
戲裡戲外都是春日午後,軟綿綿的天氣困煞人也,孟聆笙蹲在地板上,聽著戲,彷彿沉進了一個半醉半醒的夢裡,隨著杜麗娘推開園門,穿假山過迴廊,咦,迴廊盡頭彷彿有人,在午後一片白白的刺眼的陽光裡看不清楚模樣……
突然間身後傳來「砰」的一聲響,孟聆笙一驚,條件反射地站起來回頭看,是澹臺秋。
她身上掛著大包小包,想必是剛從外地回來。
她一臉詫異地看著孟聆笙:「你在幹什麼?怎麼一臉做壞事被發現的表情?」
孟聆笙啐她一口:「沒什麼,掉了一枚釦子,剛在找釦子。」
樓下的無線電裡還在唱,唱的是:「轉過這芍藥欄前,緊靠著湖山石邊,和你把領釦兒松,衣頻寬,袖梢兒搵著牙兒苫也,則待你忍耐溫存一晌眠。」
孟聆笙臉色一紅。
這個雲觀瀾,果然是個聲色犬馬之徒,聽的是什麼淫詞豔曲!
六月初,傅六小姐的遺產官司正式開庭,孟聆笙作為代理律師上庭。正如傅思嘉預料的那樣,這一齣「民國法庭版楊門女將」在全上海引發了空前轟動。
開庭當天,法院門口擠滿了報社記者和圍觀群眾,走進法院,旁聽席上也是座無虛席。
孟聆笙著一身莊嚴的黑底白邊長袍,上庭為傅思嘉做辯護,她一齣現就引發了旁聽席上的竊竊私語,「她是誰」「怎麼沒聽過她的名字」「傅六小姐是不是瘋了」的質疑聲此起彼伏。在一片議論聲裡,孟聆笙坐上了律師席。法官敲響法槌後,嘈雜聲這才漸漸淡下去。
孟聆笙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拳頭,她的手心裡全是冷汗。
傅家幾位少爺請的律師是滬上名律師周容,周容從業十餘載,是孟聆笙的前輩,兩個人一個是四十不惑高大威嚴經驗豐富的男律師,一個是二十出頭嬌小秀美名不見經傳的女律師。開庭前,旁觀者們原本都以為輸贏已定,但真辯論起來,才發現這位面孔新鮮的女律師也不是池中之物。
庭審從早上十點開始,中間休庭一次,直到下午四點法庭辯論才終於結束,由雙方律師做總結陳詞。
周容陳詞結束後,孟聆笙站起來:「感謝諸位從早晨起一直坐在這裡關注這起爭遺產案,我雖為律師,入行兩年以來,頻繁出入法庭,但還從未見過如此盛況。從報紙新聞到街頭巷尾,此次案件吸引了社會各界的空前關注,之所以會有此現象,無非是因為,爭遺產的是一個女兒。」
四下寂靜無聲,每一雙眼睛都在專注地看著孟聆笙,她不由得提高了聲音。
「女兒家站出來要求均分遺產,簡直是千古奇聞。自古以來,女子不為嗣。數千年來,中國家庭之遺產繼承,以宗祧繼承為準繩,千年未有變化,直至民國建立二十年,才由《民法典》明確規定子女擁有平等繼承權。今日傅思嘉以法律為武器爭取自身權益,引發全城關注,由此可見大眾心中遵從的仍是宗祧繼承那一套老皇曆。
「我不禁要問,僅僅因為是女子,在爭取自身利益上就應該比男性付出更多嗎?
「難道女子天生就低人一等?我看不見得,以歐洲論,女子甚至可以繼承王位,英國曆史上就有四位女王……」
旁聽席上突然傳來一聲怪叫:「我們也有,大清有位慈禧太后就是女人,牝雞司晨,硬是搞垮了整個大清!」
這句話引起了鬨堂大笑,孟聆笙面不改色,等到笑聲弱下去才繼續道:「姑且不論慈禧太后要為前清之亡負多少責任。中華五千年王朝史,從夏商西周起,到宋元明清終,幾十個王朝陸續滅亡,請問,有多少個亡國之君是男人,又有幾個亡國之君是女人?
「夏桀商紂是男人,子嬰劉禪是男人,南唐的陳叔寶是男人,誤信讒言吊死在煤山的朱由檢也是男人。
「與此同時,馮太后是女人,武則天是女人,上陣殺敵的花木蘭是女人,遊說烏孫的馮嫽也是女人。
「中山先生曾有言曰,我漢人同為軒轅之子孫,國人相視,皆伯叔兄弟諸姑姊妹,一切平等,無貴賤之差,貧富之別。
「中山先生還說,天賦人權,男女本非懸殊,平等大公,心同此理。
「女子佔中國社會之一半比例,由此可見,社會之進步與女性之進步密不可分。進入民國以來,女性之解放對於社會之推動的作用顯而易見。北伐之中不乏黃埔女兵身影,在上海各大面粉廠、紗廠等實業工廠中,女工的身影處處可見,女性在為推動社會發展而努力,社會也應當回饋女性以平等權利。
「女性前進,就是社會前進。」
說完這句話,她深深鞠了一躬,手撫長袍前襟坐下。
一陣嘈雜聲後,法庭宣判,傅思嘉勝訴,獲得與幾位兄長同等的遺產繼承份額。
幾位傅先生氣得咬牙切齒拂袖而去,周容律師走到孟聆笙面前與她握手:「恭喜你,不愧是景教授教出來的好學生,可法兄一手帶出來的好徒弟啊。真沒想到,我周容縱橫法律界十幾年,竟然敗在一個女人手裡。」
孟聆笙微微一笑:「周律師,你不是敗在一個女人手裡,你只是敗在另一個律師手裡。」
身後突然傳來幾聲零落的掌聲:「孟律師說得好,法律面前無男女,取勝靠的無非是專業。」
孟聆笙扭頭望去,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站在她身後的是一個高大英俊的年輕男人,白襯衫、灰色西裝馬甲搭配條紋領帶,同色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半掩住襯衫袖口處那枚藍寶石袖釦,衣冠楚楚中似乎透著一點不近人情的冷漠與一絲不苟——儘管他的嘴角帶著笑,那笑意卻更讓孟聆笙不寒而慄。
她忍不住攥緊了手裡的資料。
那年輕人向周律師微一頷首:「周律師,久仰大名。我和孟律師是舊友,方不方便……」
周律師會意:「我還有事就先告辭了,改日約上可法兄,再向孟律師賀喜。」
周律師走後,這空蕩蕩的法庭裡,就只剩下兩個人。
夕陽餘暉從法庭高高的窗戶穿進來,居高臨下地潑灑,望著由長桌長椅排列的聽眾席,一時之間,孟聆笙竟分不清這到底是法庭還是教堂……總歸是個審判罪行與祈求寬恕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氣,嘴角勉強牽起笑容,仰起頭看著對方:「鄭大哥,好巧,竟然在這裡遇見您。」
那男人整整高她一個頭,就站在她面前,沉默不語好整以暇地低頭看著她,見她說話,男人微微一笑:「不是湊巧,我是特意來看你的。」
孟聆笙心裡「咯噔」一聲,面上卻強裝鎮定:「是嗎?那多謝您了。對了,您怎麼會在上海?」
男人雙手交疊在身前:「我剛從日本留學回來沒多久,在上海司法部門謀了份差事,以後咱們見面的機會恐怕還多得很,希望你不要厭煩。」
孟聆笙的心像綁上了鐵塊,沉沉地向深淵墜了下去,她的笑容越發勉強:「怎麼會,只是您怎麼會去學法律,我記得過去您……」
男人打斷她的話:「過去並不重要。我之所以去學法律,也是托賴你。是你讓我對法律產生好奇,我想搞明白,這東西到底有什麼魔力,能夠讓你這樣不顧一切。」
他溫柔地一笑,傾身過來,在她耳邊輕聲道:「不顧一切到,忘情棄愛,作踐痴心,草菅人命。」
一陣寒意閃電般躥遍孟聆笙的全身。
那人的呼吸近在耳畔,細細地、冷冷地鑽進她的耳朵裡,彷彿毒蛇在嘶叫。
孟聆笙僵住了,指尖冰冷。
須臾,那人又笑了。
他直起身來,笑聲如輕風掠過梢頭:「開玩笑的。他鄉遇故知,以後還請多多關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