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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報答春光知有處,應須美酒送生涯。(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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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上海到桐廬,需要先乘火車到杭州,再從杭州輾轉到桐廬。

天色已晚,無論如何烈火焚心,她也只能第二天再出發,五臟彷彿在被油煎,難以入睡。孟聆笙收拾了一晚上的行李,把兩三件衣服塞進去又拿出來,拿出來再塞進去。又給小陳小靜寫了封信,把已經接手還未完結的案子做了個總結叮囑;又給幾家報紙的主編各寫了道歉信,把之前寫好的給各家的存稿附在裡面,說明有事回老家料理,歸期未定,雖有存稿但難保夠用不開天窗,請各位主編海涵;最後又給餘玫瑰寫了一封信,告知她自己的去向,免得她尋不到自己會著急。

一晚上她寫得滿手是墨,等到終於做完這些,外面天已經矇矇亮。

孟聆笙推開窗探頭一看,隔壁的門已經開啟了,吳媽正端著個小竹筐走出來。

孟聆笙忙高叫著「吳媽,等一等」,抓起幾封信飛跑出去。

她把給小陳小靜的信和家裡的房門鑰匙一起交給吳媽:「這個等我家的小陳小靜過完年回來,麻煩您轉交給他們。」

又把給主編們和餘玫瑰的信交給吳媽:「我要趕火車,來不及去投信,麻煩您幫我把這幾封信寄出去,郵票錢在第一個信封裡,剩下的您拿去吃點心,我回頭再謝您。」

交代完事情,她拎起藤箱,匆匆出門。

到火車站時,還有一刻鐘才到七點,她買了票,向來往的小販買了一塊粢飯糕,忍著不適勉強吃下去,剛吃完,火車進站了。

孟聆笙忙提起藤箱上車。

大年初一早七點的火車,車廂空空蕩蕩,乘客零零星星,四下裡闃無人聲,與平日裡的擁擠熱鬧對比鮮明。

孟聆笙所在的這節車廂裡只有她和另外一個男乘客,巧的是對方就坐在她對面。

男乘客見孟聆笙把藤箱抱在懷裡,以為是藤箱太重她舉不上行李架,好心詢問:「要幫忙嗎?」

孟聆笙搖搖頭,勉強笑一笑作為回應。

她只是心裡太空了,想要抱住些什麼東西。

下午一點鐘左右,火車終於在杭州停靠。

一下火車,孟聆笙就吐了,中午她沒有吃飯,胃裡只有早晨那一點粢飯糕,又油又膩的感覺湧上來,她扶著膝蓋在月臺上吐了個痛快。

出站叫了輛黃包車去公共汽車站,到了後被告知,今天去桐廬的公共汽車一刻鐘前已經發車了,今天沒有第二趟,明天早點。

她只好再在杭州待一晚。

孟聆笙在公共汽車站的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館,雖然是新年期間,但杭州自古遊人地,年節時分更熱鬧,旅館價格反倒比平時貴了不少。孟聆笙要一間單人間,老闆娘一邊登記一邊問:「房間大小、通風、光線,有什麼要求沒?」

孟聆笙一怔,說:「只要有窗。」

孟聆笙拎著藤箱跟著老闆娘上樓,老闆娘推開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喏,這間。」

空氣裡還殘留著上一個男房客留下的煙味,四壁貼著黃黃的桌布,桌布舊了,顯得骯髒不堪,房間狹小,只容得下一張床一張桌。

但還好,有一扇窗。

孟聆笙開啟藤箱,手伸到層層衣服下面,摸到那幾枚花錢兒,抽出來掛到窗欞上。

推開窗,冷風入室,吹散了殘餘的菸草味,花錢兒風鈴上的小鈴鐺叮叮噹噹地響起來,孟聆笙懸了一天的心這才開始悠悠下落。

第二天她一早就去了公共汽車站,趕在頭一個買了票。

下了公共汽車還要再步行,一直到黃昏時分,記憶裡孟家那熟悉的高門和飛簷才終於出現在眼前。

主家新喪,滿眼縞素。提著藤箱站在大門前,孟聆笙渾身輕飄飄的,只覺得恍然如夢。

她還記得,上次這樣站在孟家大門前還是十一年前。

十一年前她離開孟家時,也只提著一個藤箱。

她是自願與孟家斷絕關係,也算是被掃地出門,沒有人敢來送她,只有她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大門前。臨走前,她跪下來,朝孟家大門磕了一個頭,以報父親養育之恩。

十一年後終於歸來,卻是為奔喪。

孟聆笙放下藤箱,跪下來,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她還記得,十一年前,自己走出很遠後回頭望,隱約看見大門後探出的半邊臉,一雙眼睛溫柔而憂傷地看著自己。

而現在,那雙眼睛的主人已經仙逝,再也不可能看著她了。

難怪初一那天她會夢到父親,他是在向她告別哪,他那不孝的倔強的卻仍舊難以割捨的放心不下的女兒。

「吱呀」一聲,沉重的大門被推開,有人走出來,見到孟聆笙,看了半天才驚叫出聲:「大小姐!少爺!大小姐回來了!」

他轉身去叫人,孟聆笙不敢擅自進門,只提著藤箱站著。

沒過多久,一個面孔清秀身形纖瘦的年輕男孩旋風似的跑出來,穿著一身白色喪服,張開雙臂把孟聆笙抱了個滿懷:「姐,你終於回來了!」

是弟弟重光。

孟重光小她三歲,當年她離家時,孟重光還是個十三歲的孩子,如今十一年過去,孟重光已經是個青年,長高了,五官也舒展開了,但還是可以看出小時候憨頑的影子。

他拎過孟聆笙的藤箱:「走,我帶你去看爸爸。」

然而孟聆笙前腳剛踏過門檻,便被一個冰冷的嗓子凍住腳步:「不許進來。」

是大媽。

大媽站在院子中央,她的打扮一如當年,無論是大清變成了民國,還是北洋政府變成了國民政府,對她來說毫無區別,她只停留在自己的時光裡,穿著五鑲五滾高領寬袖的衣裳,像是從晚清照片裡走出來的一樣。

她看孟聆笙的眼神很冷:「你是誰?」

孟聆笙從小怕她,在她的眼神里,自己彷彿又回到了還是小女孩的時候。孟聆笙低聲下氣地回答:「大媽,我是聆笙。」

大媽冷笑:「聆笙是誰?我家可沒這麼個人。」

當年孟聆笙離開孟家時,是在斷絕關係的契書上籤了字按了手印的,出門前還喝了斷路茶,意味著,山崩地裂,永不回頭。

大媽的意思很明顯,她孟聆笙沒有資格做孝女,沒有資格為父親送葬。

孟重光打圓場:「娘,人都沒了,還說這些幹什麼,姐姐她……」

大媽暴喝一聲:「她是你哪門子的姐姐?還不滾進來!張媽,關門!」

孟重光無奈地看一眼孟聆笙,他無力反抗自己的母親,只得朝母親走過去。

大媽的陪房張媽走過來,推著孟聆笙的肩膀把她搡到門外,關上了大門。

孟聆笙怔怔地望著黑漆漆的大門。

片刻後,她放下藤箱,跪了下來。

天上又開始落雪。

鵝毛般的大雪片片落在她的頭上、肩上、地上,很快,滿世界便覆蓋了一層淺淺的白,孟聆笙凍得牙關打戰,卻仍舊沒有起身。

天快黑的時候,大門開了一條縫,一個伶俐的小男孩跑出來,悄聲對孟聆笙說:「少爺說了,讓您不要跪了,您跪也沒用,太太已經睡下了,看不到的。少爺讓您去富春客棧暫時住下,他會想辦法說服太太,好歹讓您能參加三天後的出殯。晚上如果有機會,他會去客棧找您。」

孟聆笙點點頭,拎著藤箱踉踉蹌蹌地站起來,拂去一身雪花,轉身離開。

富春江流經桐廬,富春客棧取富春江之名,實際上只是一家小小的客店,是專為來遊富春江的外地文人雅士開設的,客棧老闆一家孟聆笙也都認識,他們的女兒小竹還是孟聆笙在縣女中的同學。

十一年的時光太過漫長,客棧夫妻老闆沒有記起她來,只當她是遊客,舉著油燈一邊引她去客房,一邊絮叨:「客人你來早了,再過兩個月來才好呢,那時候的富春江水綠山青才好看……」

孟聆笙在客房裡獨自待到深夜,才等來孟重光。

孟重光滿身寒氣,搓搓手:「娘叫張媽盯著我,總算等到那老太婆睡了。」

兩個人就著一豆燈光說話,重光講起父親的死:「前兩年開始,他身體就在變差,老是咳嗽胸悶,只當是年紀大了。沒想到今年進了冬天突然惡化,昏迷不醒,沒幾天人就沒了。」

孟聆笙沉默地看著油燈:「出殯的事,你做得了主嗎?」

大媽恨她入骨。

她雖然是孟家的長女,卻是妾室所出,大媽才是父親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孟家在桐廬算得上是書香望族,父親孟桐隱是晚清的舉人,清亡後沒有入仕,而是靠著祖輩留下的產業做富貴閒人,娶了門當戶對、縣長家出身的大媽,但兩人盲婚啞嫁沒什麼感情,大媽也一直無所出。

直到後來,有一年暮春,父親和一幫文友上富春山赴雅集,在山上遇到了孟聆笙的母親鹿琳琅。

鹿琳琅是外地人,她家自清初以來世代為樂戶,鹿琳琅的父親拉了個班子,一家人走南闖北靠賣藝過活。鹿琳琅擅長的是吹笙,那天恰好受僱於山居的一家有錢人,在他們家演奏,孟桐隱順著樂聲找過去,就看見了正在吹笙的少女鹿琳琅。

孟桐隱對鹿琳琅一見鍾情,但家中已有正妻,所以只能娶鹿琳琅做妾。

婚後,孟桐隱難掩對鹿琳琅的偏愛,這也招來了大媽的不滿,大媽把婚姻所有的不如意全部發洩在鹿琳琅身上,直到五年後鹿琳琅病故,又把這種恨轉移到了她的女兒孟聆笙身上。

哪怕那時她也有了自己的兒子重光,可對兒子的母愛,絲毫不能衝抵她對孟聆笙的恨。

聆笙聆笙,這女孩兒連名字都是孟桐隱和鹿琳琅那場孽緣的紀念,叫她怎能不恨?

所以多年後,當孟聆笙堅決退掉與鄭家二少爺鄭信的婚約,去上海求學時,大媽趁機提出,退婚是辱沒門楣之事,若孟聆笙想要退婚求學,必須與孟家斷絕關係。

恨之深,回想驚心。現在,她會同意讓孟聆笙參與父親的出殯嗎?

大媽向來脾氣壞,弟弟重光也不好把話說死,只說:「我儘量,你這些天就待在客棧,那種傻事可千萬別再做了,身體要緊。」

怕張媽起夜發現自己不見了,他也不敢多留,交代了幾句要緊的話就走了。

他走後,孟聆笙才覺得臉頰滾燙。

她端著油燈走到桌子前,掀開鏡子上的布一照,果然,臉頰赤紅。

初一那天她就受了寒,這兩天輾轉奔波,又在雪地裡跪了半天,先前心裡焦急還不覺得,現在一安頓下來,久積的病一發不可收拾。

她來時忘了帶藥,大晚上的,又是鄉下地方,恐怕客棧老闆也沒什麼藥。

她只好睡下,希望一覺醒來病候能減輕些。

半夜,她被燒醒了。

臉頰又幹又燙,好像馬上就要龜裂開,太陽穴一突一突地跳著,渾身被抽了筋一樣無力,她想下床去找老闆娘,可是連下床的力氣也沒有。

她只好眼睜睜地盯著一片漆黑,忍受著翻江倒海的噁心感等天亮。

快天亮的時候,她又頭腦昏昏地睡了過去,不知道過了多久,被人搖醒了,睜開眼看見老闆娘模糊而憂慮的臉:「孟小姐,你發燒啦?」

孟聆笙掙扎著想坐起來,無果,她氣喘吁吁地對老闆娘說:「我有點不舒服,麻煩您幫我請個大夫。」

老闆娘去了半天才帶著大夫回來,是個鬚髮皆白的老中醫,孟聆笙一眼認出來,他是査先生,在桐廬行醫大半輩子,小時候她和弟弟就常由査先生看病。

孟聆笙的眼淚突然就湧了出來。

如果真的是在小時候該有多好,小時候她最怕喝藥,中藥湯苦死了,所以每次査先生給她看病,她都苦著一張臉,爸爸就會笑眯眯地揹著手站在一邊,等査先生看完病,才亮出藏在背後的東西:一紙袋子蜜餞,浸過糖的杏脯,漬過桂花蜜的紅果,甜絲絲的櫻桃,鹹津津的話梅……

査先生的藥還是那麼苦,但是已經沒有爸爸給的甜甜的蜜餞了。

喝過藥,孟聆笙沉沉睡去。

査先生的藥有助眠作用,她這一睡,睡得昏天黑地,終於醒來時,一瞬間有種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

她是聞到中藥湯子的苦味醒過來的。

她掙扎著起身,費力睜開厚重的眼皮,一個高大熟悉的身影在視線裡模糊又清晰復又模糊,等到那人終於走到自己眼前,她才確信,是他,是雲觀瀾。

她仰著臉傻乎乎地看著對方,不敢相信是真的。

興許又是做夢。

她身子一歪,又要躺下,手臂卻被握住一扯,整個人落在了一個溫暖寬厚的懷抱裡。

雲觀瀾以自己的胸膛做靠枕,把孟聆笙半攬在懷裡,雙臂攬著她的肩膀,環過她的頸子,手裡端著一碗中藥湯。

他一手端藥,一手用調羹慢慢攪動著,舀起一匙湯藥,送到嘴邊細細吹涼:「你呀,嘴上說不需要別人,可又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

孟聆笙倚靠在他的懷裡,他的下巴輕抵在她的腦瓜頂上,他吹湯藥的氣息輕拂過她的耳朵尖,輕柔而周密。

孟聆笙的臉燒得越發紅了。

她略微掙扎了一下,雲觀瀾伸手按住她的肩頭:「別動,藥要灑了。」

她不敢再動。

就著這個姿勢喝完了一碗藥湯,雲觀瀾伸長手臂把碗放到床邊的桌子上,這才抽身出來,小心翼翼地一手握著孟聆笙的手臂一手託著她的背,把她放平。

他端著碗出去,沒多久又回來了,懷抱著一個木盆,潔白的毛巾搭在盆邊,盆裡還在向外冒著熱氣。

他把木盆往桌上一放,左右挽起襯衫袖子,將毛巾浸到熱水裡,輕揉一把拎出,擰乾水,又疊成四方塊,捏住一角,單膝跪在床沿上,傾身去攬孟聆笙的肩膀。

孟聆笙嚇了一跳,不自覺地往裡一縮。

雲觀瀾被她逗笑了:「燒糊塗了,當我是採花賊呢?我就算是採花賊,也不會沒品到要欺負個蓬頭垢面眼帶眥垢的病人吧?」

孟聆笙一怔,好久沒聽過他這樣嘴巴帶尖兒舌頭帶刺兒地說話了。

她乖乖地任雲觀瀾把她扶起來。

雲觀瀾捏著熱毛巾,小心翼翼地幫她擦臉,溫熱的毛巾熨帖地擦拭眼角,消除因為眥垢而帶來的黏膩,乾澀和沉重。

毛孔終於重得清爽,視線終於重獲清明。

孟聆笙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問雲觀瀾:「你怎麼會在這兒?」

雲觀瀾把毛巾往木盆裡一丟,嘴角含笑:「哦,孟律師不難受了,要開始審人了?」

孟聆笙斜靠在枕頭上看他:「從上海到我家,正常坐火車轉公共汽車再走路,前後需要兩天時間。我是初二早晨才離開的,走之前只留信給了小陳小靜、各報社主編和玫瑰。給玫瑰的信我是請鄰居吳媽幫我郵寄的,就算我走後吳媽立刻去寄信,玫瑰最早也要初三才能收到信。就算玫瑰剛收到信就跟你報信,你最早也要初六才能到這裡。」

可是今天才初四。

雲觀瀾靠桌斜倚著,聽了她的話,慵懶地微笑著鼓掌:「到底是律師,發著燒還能把事情捋得清清楚楚。只是,誰說我要通過玫瑰才知道你走了的訊息呢?」

他俯身過來,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湊近她的面孔:「我可是第一個知道你走了的人。」

「我從旅館的窗戶裡往外看,我看見你開啟電報,看見你拎著箱子出來,看見你給吳媽留信……你走後,我立刻去找了吳媽,問她你要去哪兒,她說你要回老家,我立刻去了火車站,只比你晚了一班火車。從杭州到桐廬的公共汽車,我怕你瞧見我,就坐了你後面那一班,所以初四才到,原本我可以和你一樣,初三就到的。」

他的話,一句一句,如鼓槌般擊打在孟聆笙的心上。

「除夕晚上,東亞旅館最後一盞亮著的燈……」

「嗯,是我。」

「我以為你在雲公館,和孫霖、玫瑰、老陳、六小姐他們在一起。」

「孫霖要和老婆小舅子一起過年,哪兒還有閒心參加光棍聚餐。玫瑰和老陳他們,我在金陵酒家給他們訂了一桌……你以為雲公館年年都開除夕宴?就那一年,專為某人開的,其他人,陪襯罷了。既然今年某人不肯到場,這宴會還有什麼好開的?」

他又壓低了腦袋,嘴唇幾乎要擦上她的耳朵:「從那年起呀,往後每年的第一聲新年好,我都只想送給同一個人。」

那一年,民國二十二年,雲公館的除夕宴,十二點的鐘聲敲響,所有人都出去放鞭炮,除了他和她,震耳欲聾的鞭炮聲裡,他對她說「新年好」。

雲觀瀾繼續道:「我在東亞旅館那個你住過的房間裡,看著你事務所二樓的燈光,我看見你也是十二點才熄燈,十二點的時候,我朝著你的窗戶說了句‘新年好’呢,你呢,你有沒有對我說?」

孟聆笙不作聲。

雲觀瀾近乎無賴地撒嬌:「有沒有說?」

孟聆笙側過臉去,聲如蚊蚋:「有……」

沒想到雲觀瀾「嘖」了一聲:「你那時候又不知道對面的人是我,你這個人怎麼這樣,隨隨便便對陌生人說新年好!」

孟聆笙:「……」

這個無賴到底是哪兒來的?!

雲觀瀾自己倒先笑歪了,隔著一層鄉下的藍印花棉花被子,孟聆笙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她伸手推他:「你快起來,這像什麼樣子。」

雲觀瀾一顆腦袋埋在她的頸側,伸手按住她的腦袋:「就一會兒。」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孟重光闖進來:「姐,我聽老闆娘說你病了……」

屋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很尷尬。

孟重光後退一步,跨出門檻,還貼心地帶上了門。

弟弟是來送訊息的。

第二天就要出殯了,但無論他怎麼說,大媽都不肯讓孟聆笙參加,即使是穿著喪服走在末尾,也不可以。

「娘說,要是你想讓爹走得不清淨,儘管來。」

孟聆笙垂著眼睛不說話。

孟重光嘆一口氣:「姐,其實孃的話,也有幾分道理。當年你和孟家斷絕關係,闔族叔伯長輩都是見證,現在你來出殯,恐怕他們也不答應。更何況,鄭家的人現在也還在桐廬,要是他們知道你回來了,怕是會來鬧出殯,爹體面了一輩子……」

是啊,爹體面了一輩子,這一生唯一的一次不體面,就是因為她。

因為她,爹生前曾經被人指著鼻子辱罵,她不能讓爹死後在葬禮上再受一次侮辱。

孟聆笙低聲道:「我知道了,我不去就是了。」

孟重光萬分抱歉地安慰她:「姐,委屈你了。」

作為桐廬當地的書香望族,孟桐隱出殯的排場搞得非常大。

孟桐隱雖然只有孟重光和已經除名的孟聆笙兩個孩子,但孟家是大族,孟桐隱叔伯兄弟一大幫,堂侄子更是為數甚廣,是以出殯隊伍浩浩蕩蕩,彷彿一條白色的河流。

孟重光作為孝子,手裡捧著盆,一身縞素站在出殯隊伍的最前方。

鄉下地方,看出殯是一項大消遣,孟桐隱出殯圍觀者眾多,從孟家大門到墓地,沿路站滿了看熱鬧的鄉親。

孟聆笙和雲觀瀾就混在這圍觀的隊伍裡。

孟聆笙本是要自己來的,但她病還沒有好全,雲觀瀾不放心她一個人出門,強跟了過來。

他扶著孟聆笙混在人群裡,孟聆笙身為孝女卻不能參與出殯,不能為她的父親招魂引路,也不能和其他親人一起跪在墳前為父親燒紙痛哭,她甚至不敢讓人認出自己就是孟桐隱那個離經叛道的女兒。

她只在鬢角簪了一朵小小的白紙花。

這白紙花,是雲觀瀾做給她的。

今天早晨,雲觀瀾去敲她的門,手裡拿著一朵白紙花:「這是我自己做的,小時候在國外,有時候養母也幫人扎出殯用的花轎紙馬,我跟她學的。」

她對父親的全部哀思,都寄託在這一朵小小的白紙花裡。

這一場出殯聲勢浩大,從十一點鐘開始,一直到黃昏時分人才散盡。

孟聆笙和雲觀瀾悄悄來到她父親墳前。

新墳土未乾,未燒盡的一掛掛白紙錢在冬日黃昏的風裡四下飄散,在墳前跪下來,膝蓋似乎還能感受到剛才火烘土地留下的餘溫。

孟聆笙重重地給父親磕了一個頭。

雲觀瀾也跪下來,要給孟桐隱磕頭。

孟聆笙按住他的肩膀:「你不是我家晚輩,這樣於理不合。」

雲觀瀾看著她:「我這個響頭,是告罪的。」

孟聆笙不解。

雲觀瀾認真地說:「我要向孟老請罪,因為我即將拐走他心愛的女兒。」

孟聆笙啞然。

雲觀瀾趁機向墓碑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回到富春客棧,老闆娘正在門口洗菜,見他們來,反手在圍裙上擦了一把:「孟小姐,白天有人來找你,給你留了一封信。」

她從櫃檯抽屜裡取出一封信遞給孟聆笙。

孟聆笙疑惑地看著那封信,信封有些發黃發脆,似乎已經放了一段時日。

她向老闆娘道過謝,拿著信回房。

路過雲觀瀾的房間時,雲觀瀾剛要推門,被她扯住袖子:「我想讓你陪我一起看。」

兩個人一起回到孟聆笙的房間。

外面天光已暗,屋子裡更是光線暗淡,孟聆笙點亮油燈,抽出信紙,信紙摺痕深重,可見是曾經被人一次次地開啟又折上,用手撫平過無數遍。

展開信紙,抬頭寫著:吾女聆笙親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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