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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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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觀瀾上樓打電話,孫霖出門找房子,孟聆笙叫了黃包車回事務所。

回到事務所,小陳、小靜正準備下班。

孟聆笙叫住他們:「你們等一下,我們開一個會。」

頓了一頓,她接著說:「這或許,是孟氏事務所最後一個會了。」

她告訴小陳、小靜,自己可能會提前離開上海,時間未定,從明天起孟氏事務所暫停營業,復業未期。她感謝了他們這兩年來對自己的幫助,發給他們半年薪水做遣散費,並且為他們一人寫了一封推薦書,讓他們以後好找工作。

小陳和小靜畢業後就一直跟隨她,沒想到分別來得這麼突然,小靜眼淚直掉,小陳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孟聆笙擁抱了他們,最後望一眼孟氏事務所的招牌,這是她的心血所在,她原本想在此大展宏圖積累資本,以圖未來進入司法部門,做法律的糾正者和制定者……怎料一場侵略戰爭,瞬間讓一切努力都化為烏有。

孟聆笙最後親吻一下冰冷的銅鎖,然後大步流星地離開事務所,返回雲公館。

回到雲公館,一進門她就聽到一陣嗚咽聲。

一瞬間,孟聆笙覺得心驚膽戰,她看著客廳裡哭泣的眾人,都是留守上海的聯懋員工,然而沒有云觀瀾,也沒有孫霖。

她問他們:「雲先生呢,老孫呢?」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縹緲。

回答她的聲音卻更加縹緲:「他們被抓走了……就在剛剛,被日本人抓走了。」

她腿一軟,跌坐在沙發上,只覺得耳畔嗡嗡作響,胸口也悶得喘不過氣來。

半天,她才喘勻一口氣,強行鎮定下來:「這裡是法租界,日本人怎麼能越界執法?有沒有向租界巡捕房報警?」

一個女人怯生生地回答:「報了,日本人一來,我們看不對勁,就打電話給租界巡捕房了,可是巡捕房不肯出警。」

孟聆笙問:「他們用什麼藉口抓的人?」

「說是懷疑他們是上午爆炸案的幕後主使。」

果然,雲觀瀾的擔心是對的,她繼續問:「來的只有日本人嗎?」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她背後響起:「還有我。」

孟聆笙扭過頭去,鄭無忌著一身白西裝站在門口,正好整以暇地俯視著她。

孟聆笙倒吸一口涼氣,她扶著沙發站起來,轉身對客廳裡的其他人說:「你們全都上樓去,我沒發話,不許下來。」

客廳裡只剩下孟聆笙和鄭無忌兩個人。

鄭無忌徑直走進來,在沙發上坐下:「客人上門連杯水都沒有,你需要學習一下待客之道。」

孟聆笙冷眼看著他:「我們是堂堂正正的中國人,從不認強盜和漢奸做客人。」

鄭無忌「嘖」一聲:「話說得倒是漂亮。可惜,我做沒做漢奸無關緊要,你的未婚夫倒是馬上要做鬼了。」

「是你向日本人告密的?」

鄭無忌沒有否認:「我一直在盯著你們,看到你們收留了一屋子垃圾,你們這裡每個垃圾我都登記在冊,包括那個造炸彈的紀晗璋。所以,今天上午爆炸一發生,當我發現那個人是紀晗璋,我就知道,機會來了。」

他撣一撣衣襟上的塵土:「不過敝人也是職責所在,畢竟我現在,是特別市政府的公職人員。」

孟聆笙終於忍不住,「呸」地唾他一口:「什麼特別市政府的公職人員,就是日本人的走狗!鄭無忌,你侮辱了你家的門楣,你鄭家世代從政,出過抗英的志士,出過銷煙的英雄,從沒出過像你這樣的漢奸,鄭家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孽子!」

鄭無忌側過臉去,抬起手來輕輕揩掉臉上的唾沫。

然後他伸出手來,狠狠捏住孟聆笙的下巴,把她逼到牆角,惡狠狠地說:「都是你和雲觀瀾逼我的!」

他把孟聆笙推到沙發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聽著,我來找你,是為給雲觀瀾一條生路,如果你再罵一個字,我保證,雲觀瀾不得好死。」

孟聆笙恨恨地看著他,沒有再說話。

鄭無忌滿意地說:「站起來,跟我走。」

他的車就等在外面,他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孟聆笙卻自己拉開後排的車門,坐到了後面。

剛剛坐下,她又像是想到了什麼事情,跳下車,飛奔上樓。

她飛快地跑到二樓臥室,從窗欞上摘下那串花錢兒風鈴,扯下銅鈴,把那串花錢兒戴到脖子上,塞進領子裡,這才又走下樓。而鄭無忌就倚在車門上,悠閒又勝券在握地等她投入自己的羅網。

車子駛離法租界,朝著日佔區的方向駛去。

鄭無忌熟練地打著方向盤:「這條路熟悉吧,跑過很多次吧,過去是為林阿蠻,這次,是為雲觀瀾,你和這裡還真是有緣。」

他們來的地方,正是五年前關押林阿蠻的看守所。

鄭無忌把車直接開進去,停在院子裡,開門下車:「原本是應該送到別的地方的,我特地為你選了這兒,連牢房都是之前林阿蠻的那間,你喜歡嗎?」

孟聆笙抬手想要抽他一個耳光,卻被他攥住手腕:「人在我手上捏著,我勸你,也對我手下留情些吧。」

他朝牢房走去,孟聆笙跟在他後面走進牢房。

越往裡走,孟聆笙越覺得氣虛膽怯,她手心裡滿是冷汗,嗓子也幹得想嘔。這條路她太熟悉了,曾經她無數次走在這條路上去見林阿蠻,林阿蠻就是死在這間牢房裡……

終於到了。

孟聆笙想要走過去,卻被鄭無忌抓住手臂,她只能遠遠地看著。

隔著鐵柵欄,牢房裡的稻草堆上躺著一個人,金色的餘暉從高而小的窗戶裡照射進來,照在那人身上,白色襯衣染血,觸目驚心,那人就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孟聆笙想叫他,卻發不出聲音。

鄭無忌握著她的手臂,湊到她耳邊輕聲說:「放心,他沒死,只是昏過去了而已。」

孟聆笙終於發出聲音來,她的嗓音沙啞乾澀:「你們濫用私刑。」

鄭無忌嗤笑一聲:「孟律師,這裡,現在是日本人的地盤,你和日本人講法律?我早告訴過你,你的法律誰都救不了,過去救不了林阿蠻,現在也救不了雲觀瀾。」

他粗暴地扯著孟聆笙走出牢房。

深冬,看守所院子裡的樹也已經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西風呼嘯,孟聆笙站在樹下,想起躺在牢房裡的雲觀瀾,忍不住打了一個寒噤。

鄭無忌指著他們頭頂的這棵樹:「你記得吧,五年前,就是在這棵樹下——信弟走後七年,我第一次見你,就是在這棵樹下。」

「我看著你走過來,身邊跟著一個男人,你的身上披著他的外套,和他邊走邊笑,從那時候起,我就發誓,我非叫他倒霉不可。

「信弟在黃土下已經變成了一具白骨,而你,憑什麼還能笑得那麼開心?你曾經發過誓,會一輩子做他的未亡人,永遠不再和別的男人有牽扯,你發過誓的。」

孟聆笙打斷他的話:「你到底想要什麼?」

鄭無忌笑了:「我要的很簡單。」

「我要你,遵守十一年前的承諾,做信弟的未亡人。

「我要你,登報解除和雲觀瀾的婚約。

「我要你,登報自唾,退出律師界,正式嫁給我死去的弟弟鄭信。」

他每說一句,孟聆笙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她許久沒有說話。

鄭無忌嗤笑道:「還心存僥倖?你以為你還有別的辦法?你們給租界巡捕房打過電話吧?他們管了嗎?哦對了,你們還認識法租界公議局的埃德蒙先生,不過很可惜,他頂多給聯懋那堆垃圾開一開綠燈,可他不會為了一箇中國人和日本人起衝突。你以為,我們去抓人前,沒有和法租界公議局打過招呼嗎?」

「或許你還在想,雲觀瀾在美國長大,有美國國籍。但是我要告訴你,就在前不久,美國人停在南京附近的江面上的一艘船被日本飛機炸沉了,你看美國人有反應嗎?雲觀瀾就算是美國人,也不過是一個三等公民,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他低下頭,在孟聆笙的耳邊輕聲說:「現在能救他的只有我,我既然能說他跟爆炸有關,也可以調查出來他跟這件事情無關,全看你怎麼表現。」

他站直身子,望著牢房的方向:「日本人現在對抗日分子最敏感,每天牢裡都有冤死的人哪……」

孟聆笙開口:「好,我答應你。」

鄭無忌滿意地笑了:「很好,口說無憑,我們這就回家,簽字畫押。」

孟聆笙第一次踏進鄭無忌在上海的家。

作為日偽政府的要員,他的家是原公共租界臨蘇州河的一幢小別墅。

他帶著孟聆笙上樓,推開一扇門。

一進門,孟聆笙瞬間汗毛倒豎。

正對門放著一張小小的桌子,上面擺著一張鄭信的相框,相框前放著三個香爐,煙霧嫋嫋,整個屋子裡瀰漫著一股煙熏火燎的氣息。

鄭無忌冷冷看她一眼,把她強拉進來:「弟妹,我勸你早點習慣吧,這以後也是你的家呢。」

「砰」的一聲巨響,門被關上了。

鄭無忌讓她在客廳裡站著,自己走了出去,過了不久,他又拿著幾張紙和一支筆走回來。

他指一下祭桌前的空地:「跪下。」

孟聆笙一語不發地跪了下來。

跪下來後,她的視線正與照片裡的少年齊平,少年溫柔而靦腆地望著她,那雙眼睛柔情似水。

鄭無忌把紙和筆放到祭桌上:「我說你寫。」

孟聆笙拿起筆。

「諸親友臺鑑:數月前聆笙與雲君觀瀾之訂婚儀式,蒙諸親友大駕光臨,聆笙感恩於心。然亂世男女離合本屬尋常,今登報申明,聆笙與雲先生即日起脫離關係,此後婚姻嫁娶各聽自由互不干涉,諸親友處恕不一一函告,謹此啟事。」鄭無忌的聲音冷硬,彷彿帶著惡毒的倒刺,像一記鋼鞭,照著她兜頭劈臉打下。

告滬上諸公書:

本人孟聆笙,原為滬上律師,自今日起自願脫離律師行業,終生不復履。聆笙覥為律師五年有餘,曾自以為仗義執言替天行道,自我標榜女性先鋒。回首往事,目今看來,無非毀人婚姻亂人綱常,皆是跳樑小醜所為。好在為時未晚,特此懸崖勒馬。聆笙退出律師界後,將嫁與已故鄭氏君信為妾婦。數年前聆笙曾與鄭信君有婚姻之約,今蒙鄭家不棄,願重新接納,聆笙銘感五內。

力透紙背,劃爛了稿紙,孟聆笙咬破了嘴唇,血和著淚滴下來,落在白紙上。

鄭無忌抽走稿紙,瀏覽一遍。他捏著孟聆笙的下巴抬起她的臉,拇指輕拭她臉上的淚痕:「不要當著信弟的面哭,他會心碎的。」

雲觀瀾從昏迷中醒來時,外面已經是紅日高懸。

他掙扎著坐起來,牽動了身上的傷口,疼得他發出一陣輕嘶聲。

昨天下午,他剛剛給輪船公司的經理打完電話,一下樓就看見了站在客廳裡的鄭無忌和日本兵,然後他們就被強行帶到了這裡,不由分說對他施以酷刑,再醒來,就是在這間牢房裡。

他環顧四周,認出來這是當年關押林阿蠻的那間牢房,牢房牆上有一塊年久的磚塊脫落了,形狀特殊,每次來他總忍不住盯著看。

他怎麼會在這兒?

正在疑惑,突然聽到腳步聲,他直起身來。

一個熟悉的白色身影朝牢房信步走來,牢頭為他開啟牢門,他走進來,手在鼻子前輕輕揮了揮:「塵土和血的味道,真是難聞。」

是鄭無忌。

雲觀瀾防備地看著他,鄭無忌笑了:「雲老闆,我早告訴過你,斬草不除根,禍患無窮盡。」

雲觀瀾往牆上一靠,閉上眼睛:「那又怎樣,草終究是草,永遠都只能匍匐在地上,不會有花的明媚,也不會有樹的傲然。」

鄭無忌拍手:「說得好,可惜,草雖賤,卻生生不息,樹雖傲然卻馬上要被伐倒,至於花,也將被做成標本,掛在牆上,永失明媚。」

雲觀瀾驟然睜開眼睛:「你對聆笙做了什麼?」

鄭無忌驚訝地道:「難道你還不知道?沒看今天的報紙嗎?」

他又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看我,怎麼忘了囚犯是沒有報紙可看的呢,這一點實在不人道,回頭我會向看守所建議的。」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報紙:「喏,今天的報紙。」

雲觀瀾開啟報紙,翻到某一頁,臉色勃然一變。

他看到了那則解除婚約的啟事。

片刻後,他平靜下來,把報紙往地上一扔,嗤笑道:「我和聆笙之間的愛情,又不會因為這一紙宣告而作廢。」

鄭無忌彎腰去撿報紙,又一張四方報紙從他的口袋裡掉出來,他一挑眉:「瞧,我怎麼給忘了,這裡還有一張呢,你要不要繼續瞧瞧?」

雲觀瀾疑惑地撿起那張報紙,然後展開。

鄭無忌在小小的牢房裡來回踱著步,高聲慢調地背誦著啟事的內容:「自今日起自願脫離律師行業,終生不復履……」

「毀人婚姻亂人綱常,皆是跳樑小醜所為……

「為時未晚,懸崖勒馬……

「將嫁與已故鄭氏君信為妾婦……」

雲觀瀾握著報紙的雙手青筋暴起,他把報紙撕得粉碎,掙扎著站起來,蔑視地看著鄭無忌:「說到底,你還是個懦夫。」

「將嫁與已故鄭氏君信為妾婦,已故鄭氏君信,真是可笑,我以為你至少會赤裸裸地掠奪,沒想到,你還是打著死去的弟弟的旗號。

「無論十一年前還是十一年後,你都是一個躲在亡靈後面的懦夫。」

鄭無忌一拳揮過去,重重打在雲觀瀾胸前的傷口上:「對,我是懦夫,但就是我這個懦夫,掌控著你們兩個人的生死。」

他收回手,嘴角上揚:「對了,我答應我弟妹,饒你不死。可是這件事情總要有個人頂缸,孫霖是紀晗璋的姐夫,那就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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