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軫搖頭苦笑:「不是愚兄操切等不得,是國家等不得啊。眼下日俄在我東北交戰,以我國土為戰場,視我百姓為螻蟻,朝廷竟然坐視不管,還劃出什麼交戰區任他兩國糟蹋我國土人民,天下豈有這等荒唐事?」
窗外突然騷亂起來,有人站起身來撩開窗簾朝外看,顧靈毓轉頭看一眼,仍舊是波瀾不驚的模樣:「印度人遊行而已,幾天一次,沒什麼稀奇的。」
翼軫感嘆:「印度被英國佔領已經快五十年,還能有人出來組織遊行反抗殖民,也是民族之幸了。」
顧靈毓嗤笑:「只遊行有什麼用,英國人難道會因為遊行就把到嘴的肥肉吐出去不成。」
這兩人顯然政見不合,氣氛有些僵,南嘉木笑著從中調和:「看到他們,我倒想起那年我們公學鬧遊行的事情來。」
聽到他的話,傅蘭君坐直了身體:「公學?壬寅年南洋公學?」
那一年她也在上海的啊,她讀女校,就讀於務本女塾,萬萬沒想到原來那時他也在……
一下午傅蘭君聽他們說話,偶爾插一句嘴,往往引來顧靈毓戲謔的針對,這男人真讓人生氣,白長了一張好看的臉。
天色很快暗下來,傅蘭君不得不向南嘉木一行人告別:「我是應史密斯小姐的邀請來印度度假的,你還記得史密斯一家嗎?當年他們在寧安開醫院的。」
傅蘭君走前留下了史密斯公館的地址,南嘉木說明日會上門拜訪。
回公館的一路上,傅蘭君的腳步都是輕飄飄的,回到公館史密斯家正好開晚飯,飯桌上她向史密斯夫婦傳達了南嘉木明日登門造訪的訊息,匆匆扒完飯,就丟下飯碗回了自己的房間。
她怕時間長了掩飾不住自己的喜悅和得意。
為了明日的見面,傅蘭君翻出了所有衣服,這時候她才知道,即將與心上人約會的女孩子總是無衣可穿的。一直折騰到東方微明傅蘭君才沉沉睡去。她夢到了那個善於嘲諷的顧靈毓,在她的夢裡他依舊那樣可惡地笑著,站在她的房間裡看她為挑選衣服手忙腳亂,一邊看一邊挑刺。紅的他說豔俗白的他說晦氣,簡單的他說怠慢複雜的他說矯情,生生把傅蘭君從夢中氣醒。
吃過早飯,傅蘭君坐立不安地等了一個上午,等得實在煩了,她乾脆走到後面的花園裡去。史密斯夫婦在中國待久了,也有了一些中國人的愛好,他們給齋普爾的家建了一條中國式的迴廊,迴廊上掛了一排籠子,裡面都是畫眉鳥。
傅蘭君坐在迴廊裡靠著欄杆逗鳥,她心裡有事情,所以有些心不在焉的,以至於有人都走到身後了她還沒察覺。
直到一隻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嗨!」
傅蘭君嚇了一跳,回過頭,一雙笑眯眯的眼睛正看著自己:「又見面了,傅小姐。」
是顧靈毓,他換了一身剪裁合身的白色西裝,年少英俊的公子模樣,可是傅蘭君不稀罕,她站起身來就走,卻被顧靈毓閃身攔住:「來者是客,傅小姐可是中國的大家閨秀,知書達理的,怎麼能這樣怠慢客人?」
他還真是個記仇的人,傅蘭君被氣笑了:「不請自來,跑到別人家的花園裡閒逛還打擾別人,這樣的人也好意思提‘知書達理’四個字?」
佳人嘴利,顧靈毓避其鋒芒,他看了一眼籠中鳥:「是畫眉?」
傅蘭君沉著臉不回答,顧靈毓惡劣地笑:「畫眉畫眉,閨中趣味。小姐看畫眉,一定是心裡有人了。」
他怎麼這麼輕佻?重要的是,還正好戳中了自己的心事。傅蘭君揚起手來就要賞他個耳光,顧靈毓靈活閃過,嘴上依舊激她:「隨便打人耳光可不是淑女的行為。」
傅蘭君轉身就走,卻正好迎面撞上一個人,是南嘉木,南嘉木輕輕攙住她,關切地問:「你沒事吧?」
他的表情那樣溫柔笑容那樣和煦,一時間傅蘭君心頭湧起千萬般委屈,她咬咬牙忍下委屈,搖搖頭:「我沒事。」
客廳裡,顧靈毓和翼軫向史密斯先生自報了家門,傅蘭君才終於知道他們的家世,顧靈毓竟是寧安首富顧家的公子。
他謙虛:「什麼首富,早已經落魄了。」
傅蘭君不禁有些好奇:「為什麼我在寧安府的那幾年從沒見過你?」
傅榮曾被公派留洋,是半個新派人,對女兒的管束不似一般官僚家嚴格,在寧安的那幾年,傅蘭君也是各處亂跑的一個瘋丫頭。
顧靈毓淡淡一笑:「沒什麼,那幾年,我恰好不在寧安城內。」
傅蘭君越發好奇,那幾年顧靈毓也不過是十六七歲年紀,她問:「你去哪兒了?歐洲?南洋?還是去其他地方求學?」
顧靈毓用杯蓋碰擦著杯子,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卻不再說話。他垂著眼睛,眉目間似有陰雲,這與那個在口舌之爭上寸土不讓的顧靈毓大相徑庭,傅蘭君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
他們又說起幾個年輕人的現狀,當年公學事件後,很多學生退學明志,顧靈毓沒有參與其中。他在公學待到第二年畢業,恰好保定參謀學堂籌辦招生,他就去考了參謀學堂,考試得中進了學堂,今年五月剛剛畢業。而他在學堂的教習老師佟士洪教官正好被派遣到寧安新軍做協統,他於是也打算回家鄉參軍。
而退學的南嘉木和翼軫,一個退學後選擇了遊學海外,一個則跟隨蔡元培先生加入了由退學的學生們組建的愛國學社。
「學生本來在《蘇報》做實習編輯,去年中《蘇報》被查封,章先生更是在月前被判監禁。學生無奈,只好離開上海,打算回家鄉辦報,秉承章先生教誨,希望能為開家鄉民智做一點貢獻。」
「那你呢?」傅蘭君忐忑地問南嘉木,「你會回寧安嗎?」
南嘉木微微一笑:「會回的,還有些事情未了,需要回去處理下。」
傅蘭君一顆懸著的心悠悠落地,會回去就好,他們還有再見面的機會。
史密斯先生又同他們談起齋普爾的風土人情,顧靈毓、南嘉木、翼軫三個人也是前天剛到,尚未來得及觀光,接下來正打算去各處轉轉。
傅蘭君脫口而出:「正好我也剛來,不如我們做個伴?」
沒等南嘉木開口,顧靈毓故作驚詫地開口:「那可不成,大清男女有別,怎好結伴旅行?」
這個人怎麼能那麼討厭!傅蘭君毫不客氣:「我和南公子是故交舊識,結伴同遊當然沒什麼不妥,至於你,顧公子,希望你能牢記自己的話,講點禮數,千萬不要再在我這個陌生異性面前出現!」
南嘉木再遲鈍也看出了這兩位小姐少爺之間有齟齬,他笑著打圓場:「傅小姐肯賞光那真是再好不過,正好明天我們要去遊覽琥珀堡,傅小姐有意的話,不如同行。」
晚上,南嘉木、顧靈毓和翼軫已經有安排,於是向史密斯夫婦告辭。
送客的時候,趁南嘉木、翼軫和史密斯先生不注意,傅蘭君惡狠狠地瞪了顧靈毓一眼,顧靈毓淡淡一笑,沒有說話。
晚上,想起第二日的同遊,傅蘭君又是一夜輾轉不得好眠,天一亮她就翻身起床拾掇好自己,讓司機直奔琥珀堡而去。
令她大失所望的是,等在琥珀山山下的,竟然只有一個顧靈毓。
沮喪像海浪一般層層湧上拍打著心上的礁石,傅蘭君轉身就走,顧靈毓一個箭步跨過來攔在她面前:「怎麼,傅小姐見了我就要走?嘉木可是吩咐我要好好照顧傅小姐。」
傅蘭君委屈得眼圈發紅,顧靈毓解釋:「昨天晚上嘉木遇到了故人,竟是在英國求學時候的老師,老師邀請他今天小聚。老師也是路過齋普爾,今天晚上就要離開,嘉木實在不好推脫。」
他頓了頓,接著說:「至於翼軫和阿蓓,阿蓓水土不服突然感染了風寒,翼軫只好留在旅館照顧她。嘉木交代我,如果傅小姐肯賞光,晚上他和老師拜別後,邀請傅小姐去我們的旅館做客。」
他心知傅蘭君只為南嘉木而來,卻連翼軫和阿蓓未來的原因也一起交代,給傅蘭君留兩分婉約的薄面。傅蘭君內心對他的厭憎稍有消退,顧靈毓察言觀色,進一步放低姿態:「昨天是我嘴上太逞強,冒犯了小姐,希望小姐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這個當兵的粗人計較。」
他嘴上這麼說,沒過片刻卻還是犯了病。
琥珀堡建在山上,從山下到山上有好長一段崎嶇山路,好在山腳下有大象出租,遊客可以乘大象上山。顧靈毓挑選了一頭大象,他拍著大象粗糙的身體,轉頭對傅蘭君笑:「幸虧有大象,否則像你這樣嬌弱的姑娘怎麼爬得上山。」
他這話可真不中聽,傅蘭君沉下臉來:「我身體好得很,我不要騎大象,我就要自己爬上去。」
顧靈毓笑笑,沒有阻止她,他自己坐上大象,居高臨下地看著傅蘭君:「那顧某就先行一步了。」
他竟然拋下自己獨自騎象!傅蘭君目瞪口呆。
豪言已經放下,傅蘭君只能目送著大象上顧靈毓的背影,氣呼呼地跟在後面一個人徒步前行。
大象走得很慢,就在傅蘭君前面幾步的距離。傅蘭君看著顧靈毓,象背上安著座椅,他舒服地靠在椅背上,時不時地伸個懶腰,故意發出誇張的感嘆:「這裡風景可真好,嗯,風也好,涼爽宜人。」
傅蘭君心裡惡狠狠詛咒他:混蛋、小氣鬼、死丘八……象背上綁著傘,顧靈毓整個人被籠罩在傘灑下的一片陰涼裡,當然覺得涼爽宜人,殊不知今天齋普爾陽光熱辣,她可是被曬得嘴巴都要乾裂了。
在烈日下步行山路,剛走了沒一會兒,傅蘭君的腿已經痠痛起來,像是綁了兩個沙袋,她的腳步越來越慢,和大象之間的距離也越來越遠。
實在是太累了,傅蘭君停下腳步坐到樹蔭下去乘涼,載著顧靈毓的大象漸行漸遠,消失在了她的視線裡,傅蘭君又委屈又氣惱。該死的顧靈毓,竟然連回頭看都不看她一眼,他嘴上說道歉,其實心裡肯定還記恨著呢,這小氣的死丘八。
傅蘭君正捶著腿惡狠狠地在心裡詛咒著顧靈毓,突然那熟悉的聲音在上空響起:「傅小姐怎麼停下了?」
她抬起頭,顧靈毓和他的大象就在眼前,他坐在象背上,居高臨下促狹地看著自己:「怎麼,傅小姐累了嗎?」
傅蘭君嘴硬:「沒有,只是覺得這裡風景好,所以想多待一會兒。」
顧靈毓「嗯」一聲:「我也覺得這裡風景挺好,傅小姐不介意我也在這兒停下來欣賞一會兒吧。」
傅蘭君看他一眼:「這風景又不是我的,你想看便看,問我做什麼?」
顧靈毓回答她:「在你發現它之前,它被無數人匆匆路過,卻沒有一個人停下來欣賞,它作為風景的意義是你賦予的,從這個角度來說,可以說它是你的。」
他這席話倒還受用,傅蘭君驕矜造作地點頭:「那好吧,我允許你停下來欣賞一會兒我發現的風景。」
顧靈毓笑,他這樣笑起來眉眼彎彎,並不令人覺得討厭,他說:「多謝小姐,作為回報,我邀請你乘坐我的大象。」
他補充一句:「我知道你不稀罕,可是現在我也只有這個可以作為回報了,聖人說君子受人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小姐可不能讓我做個知恩不報的小人啊。」
傅蘭君裝模作樣地小小為難了一番,然後點點頭:「那好吧。」
趕象人拍拍大象讓它跪下來,顧靈毓朝傅蘭君伸出手:「上來。」
傅蘭君握著他的手騎上象背,他剛從參謀學堂畢業,一雙手握慣了槍,虎口有繭,手心卻出乎意料的綿軟。趕象人一聲令下,大象晃晃悠悠地站起來,載著他們向山上走去。
到了琥珀堡宮門前,大象跪下,顧靈毓跳下象背,又伸出手臂給傅蘭君搭住扶她下來,在宮門前站定,顧靈毓指著山下:「你看,從山上俯瞰,整個齋普爾不就像一座巨大的玫瑰園嗎?」
傅蘭君望著山下,這一城的建築都在幾十年前為迎接英國王子造訪而塗刷成粉紅色,從高處看,整座城確實像是一座霧氣氤氳的玫瑰園。
琥珀堡是齋普爾最有名的建築,遊人如織。傅蘭君怕走散,寸步不離地跟在顧靈毓身邊,顧靈毓對她笑:「跟緊我就對了,這個城堡很大,傳說就算是當初這座城堡的國王,如果沒有城堡圖紙恐怕也會迷路。」
這是一座美輪美奐的建築,雄偉而精美。傅蘭君跟在顧靈毓身後,聽他講解著他們路過的每個地方的故事和歷史,顧靈毓簡直就像一部琥珀堡的百科全書,所有的典故他都能信手拈來侃侃而談,傅蘭君調笑他:「如果不當兵,你倒可以來這裡當個導遊。」
顧靈毓誇張地欠身:「多謝傅小姐的誇獎。」
他停下腳步:「到了,這裡就是鏡宮。」
琥珀堡精粹中的精粹——萬鏡之宮,傅蘭君早就聽黛西提起過,聽黛西說,這裡美得驚人,就像一個最絢麗璀璨的夢。
懷著這股敬畏之心,傅蘭君不禁放輕了呼吸,她跟在顧靈毓的身後往鏡宮裡走。這是怎樣一個夢幻般的世界啊,牆壁上的圖案皆是由無數面小鏡子鑲嵌而成,以各色寶石點綴。沒有一個年輕的女孩子會對這樣的美景無動於衷,顧靈毓看著傅蘭君貪婪的表情微笑:「鏡宮裡的鏡子可是多得數也數不清。」
他也不無遺憾:「不過很可惜,鏡宮最美的時候應該是在夜裡,試想一下,萬籟俱寂一片漆黑的夜裡,在鏡宮裡點亮一根蠟燭,燭光映照著千千萬萬面鏡子,那將會是怎樣星光萬點的景象,睡在這樣的宮殿裡,恐怕就如同安睡在蒼穹之上。」
傅蘭君聽得無限神往:「這樣的夜晚,真想看一看啊。」
夜裡的琥珀堡是封閉的,他們當然無法看到這樣美如夢幻的夜晚。從山上下來,顧靈毓帶著傅蘭君回了他們寄住的旅館。顧靈毓先是帶她去看了阿蓓,傅蘭君陪阿蓓說了一會兒話南嘉木就回來了。翼軫留在旅館照看阿蓓,南嘉木和顧靈毓帶著傅蘭君去旅館隔壁的西餐廳吃了一頓晚飯。
吃完飯,南嘉木和顧靈毓送她回了史密斯家。史密斯一家外出還沒有回來,送走南嘉木、顧靈毓,家裡只剩下傅蘭君一個人,傅蘭君在外面走了一整天早就疲憊不堪,洗漱完畢她倒頭就睡,度過了在齋普爾的第一個孤獨卻甜蜜的夜晚。
第二天早晨,傅蘭君起床來到飯廳,黛西指指花瓶,裡面插著一束嬌豔欲滴的紅玫瑰:「花店送來的,指明送給傅蘭君小姐。」
傅蘭君詫異地走過去,剛剛從枝頭剪下的玫瑰,露水還沒有蒸發乾淨,她在花束裡撥弄半天,沒有看到卡片,轉頭問黛西:「送花的人有沒有說什麼?」
黛西想了想:「沒有。」
雖然沒有卡片,但花店的銘牌卻在,傅蘭君記下那花店的名字,打聽到花店的地址,獨自一個人去了花店。
這花店是個小小的玫瑰園,售出的玫瑰都是當日從枝頭剪下的。傅蘭君向店主人打聽:「送到史密斯公館給傅小姐的玫瑰是誰訂的?」
老闆在忙生意,嘴上敷衍她:「是一位很英俊的先生。」
傅蘭君心頭一跳,繼續追問:「是不是穿西裝舉止很文雅的中國先生?」
老闆「嗯嗯」作答:「對,穿西裝,很英俊,舉止文雅,像個讀書人。」
傅蘭君內心歡呼雀躍,是南嘉木,肯定是他。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傅蘭君腳步輕飄飄地往回走,過轉巷時突然迎面走來一個熟悉的身影,傅蘭君忙閃身躲起來,只見那身影徑直朝花店走去。傅蘭君望著那背影捂著胸口,心怦怦直跳,真的是他,是南嘉木,他往花店去了,他肯定是為了訂購第二天的玫瑰!
她懷著玫瑰色的綺夢剛回到史密斯公館,黛西就拿著一封電報迎了上來:「蘭,壞訊息,中國來的,你父親生了重病,要你趕快回國去!」
第二天,還沒有等到玫瑰送到,傅蘭君就無奈地踏上了回國的路程。她留了一封信給南嘉木,為避嫌,在信裡向顧靈毓和翼軫也道了別,又留了一封信給阿蓓說「來日寧安見」。
旅途舟車勞頓,回到寧安的時候,她父親的病已經只剩了個尾巴,只要好生調養不日就將康復。
傅蘭君一邊伺候傅榮吃藥一邊撒嬌:「電報發得那麼急,嚇死我了,以為您得了什麼天大的病,誰知道等回到家您都能下地練五禽戲了。」
傅榮在她腦門上不輕不重地拍一下:「會不會說話,咒你爹死呢。你以為我誑你?你問問錢管家,我那病是不是來得又急又險,要不是遇上好大夫,你就真的要做個孤女咯。」
傅蘭君鼻子一酸,放下湯藥撲到他懷裡撒嬌,傅榮撫摸著她的頭髮,嘆道:「這次是死裡逃生,不知道下次還有沒有這麼幸運。我三十五歲才得你這麼個女兒,父老女幼,我今年已經五十二,你才十七。爹真怕哪天撒手西去照顧你不得,想想還是要趁來得及,給你說一門好親事。」
若是以往,傅蘭君肯定要撒嬌弄痴說父親心急,這次她卻只是低著頭,沉默著沒有說話。
不說話,當然是因為她的心裡已經有人了,那人送了她玫瑰,那人還說,他會回來寧安的。
傅家花園裡的玫瑰花開好了,傅蘭君每天就趴在走廊欄杆上盯著玫瑰,她一邊看花一邊等人,等她的良人。
丫鬟桃枝跟姨娘提起來:「小姐最近不知怎麼了,看著看著花就笑了,怪嚇人的。」
姨娘「哧哧」地笑:「你小姐這是思春呢。不礙事,最近我和你老爺都在留意著寧安府裡未婚的青年才俊,話兒也放出去了,知府老爺的千金要出嫁,多少人眼巴巴等著攀這高枝呢。」
傅蘭君聽到這話,臉倏地一紅,她才不要多少青年才俊,她只等南嘉木。
等啊等,從玫瑰花開等到玫瑰花謝,父親終於把她叫去談她的婚姻大事,她滿懷希望又惴惴不安,結果等來的,卻不是她心裡的嘉木,而是那個她從初次見面起就討厭的男人!
即使她的愛情凋謝了,也不代表她就要把自己的下半生託付給眼前這個她極討厭又窺探到了她所有窘迫的男人!她寧願在深閨中憑弔自己的愛情直到生命枯萎,也不願與這自以為是的可惡笑容一生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