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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寧安府 1907,光緒三十三年,丁未(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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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去日本?」

「剛剛離開的時候,我知道你醒著,那時候我想,如果你不阻止我,我就真的去日本。」

顧靈毓和傅蘭君坐在書房裡等傅榮睡醒午覺,天氣熱,姨娘端了水果給他們消暑,其中有一樣黃黃圓圓的新鮮東西,說是傅榮的門生來拜訪時送的,叫作黃菇娘。

傅蘭君很喜歡這果子,可是她最近上火,嘴裡潰瘍,好死不死在舌根底下,凡進嘴的東西都要在潰瘍處過一道,痛得她嘶嘶哈氣,又貪這酸甜的口感停不下嘴,因此蹙著眉頭,吃得又幸福又痛苦。

姨娘出去的當口,顧靈毓逗弄她:「我教你怎麼吃才不痛。」

他拿起個黃菇娘放進嘴裡,頭一歪,用半邊牙齒嚼碎了果子嚥下去:「這樣汁水不會流過傷口,當然也就不會疼啦。」

傅蘭君將信將疑地嘗試,剛歪下頭姨娘就走了進來,看到傅蘭君的怪模樣,「哧」地一笑:「大小姐這又作的什麼怪?」

在一邊的顧靈毓早已笑得前仰後合,她這才知道自己被捉弄了,惱羞成怒地抓起一把黃菇娘朝著顧靈毓劈頭蓋臉地砸了過去。

一聲重咳,丫鬟攙著傅榮走了進來,傅榮一腳踩在一個黃菇娘上,忍不住皺起眉頭。

傅蘭君敏銳地覺察到父親情緒的不對,她扯一扯姨娘的衣角,輕聲問:「我爹怎麼啦?」

傅榮坐下來:「你爹人就在這裡,要問什麼還非得過一道別人的耳朵?」

姨娘擺擺手,識趣地走到傅榮身邊,輕輕捶打著他的肩膀不說話。傅榮陰沉著臉:「你們兩個來找爹有什麼事?」

傅蘭君撒嬌弄痴:「爹您這話說得,沒事就不能來看您啦?」

傅榮哼一聲:「說吧。」

傅蘭君只得斂了諂媚眉目,乖巧老實地說:「我想辦女學,想讓爹在衙門的學府裡給我批個教室。」

打從去年裡慈禧老佛爺諭學部准許開辦女學,傅蘭君的心思就活絡了起來。

傅榮不假思索一口否決:「休想!且不說男女混學不成體統,你有多大的學問,還妄想當起女校長來!」

傅蘭君頂嘴:「我是沒什麼大學問,但我好歹也是在務本讀過書的……」

顧靈毓一個眼神制止住她,自己開口道:「爹,蘭君的女學並不是真教學生們做什麼大學問,只不過教她們認得幾個字,這並沒什麼難的,以蘭君的學問,肯定能勝任。」

傅榮掉轉槍頭看向顧靈毓:「讀什麼書識什麼字,她年紀小不懂事,你也跟著瞎胡鬧。」

話已至此,看來他是決計不肯幫忙了,傅蘭君站起身來,臉拉得老長:「阿秀,我們走。」

姨娘猶在做和事佬:「好容易回家一趟,吃了飯再走吧,姨娘有些事要同你講,來,去我房裡,讓他們爺兒倆說說話。」

她推搡著傅蘭君出了書房,留下顧靈毓和傅榮兩個人。

書房門一關,傅榮的臉色和緩下來,他對顧靈毓說:「剛才我有點起床氣,說的話不好聽,你別放在心上。」

顧靈毓笑一笑:「怕不是起床氣吧。」

心思被說破,傅榮長嘆一聲:「唉,昨天我聽說了過幾個月即將上任的新巡撫的訊息。」

顧靈毓表情一動:「可是爹不喜歡的人?」

傅榮冷笑:「何止不喜歡,葉際洲,這個人你聽說過吧?我和他可是老相識了,當年一起讀的書一起入的仕,從年輕時候起我就和他不對付,誰承想,活了大半輩子,他竟然成了我的上級!他這個人,別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嗎,除了擅結朋黨別無所長,十年前還不過是在山東當個小小知縣,高升得這樣快,無非是靠著舔洋人膿瘡和續絃的婦人在朝裡有個好‘乾爹’。嘿,這乾爹和乾女兒到底什麼關係,打量沒有人知道嗎?」

顧靈毓面上不動聲色。原來如此,老對頭已經升了從二品,自己還只是個從四品,如果山南海北地隔著也就罷了,偏偏成了自己的直屬上司,以後要對著一張自己厭惡了大半輩子的臉喊「撫臺大人」,難怪老頭子一臉的不忿。

傅榮像是看透了他的腹誹,他嗤笑一聲:「你以為我是單為著葉際洲頭痛?你畢竟是年輕後生,又是軍人,對朝中縱橫交錯的朋黨網理不清也不敏感。我只說一句,葉際洲在滿人親貴中的靠山,是醇親王。」

顧靈毓眉頭一皺,傅榮見他開悟,鼻子裡哼一聲:「本省巡撫與袁世凱有乾親,袁世凱剛剛被卸了軍權調任什麼花架子外務部,這邊醇親王的人立刻走馬上任成了本省督撫,算盤打得很響哪。功高震主,可見上頭已經對袁世凱起了疑,朝中政局,恐怕要有大震盪。」

顧靈毓的表情仍是淡淡的,傅榮恨鐵不成鋼:「你怎麼也不上心?若是袁世凱真失勢,對你我翁婿前途恐怕都難說沒有影響!」

顧靈毓雲淡風輕地一笑:「我只是個軍人,只懂打仗,對政治上的東西無心也無力。蘭君辦女學這件事情,爹若抽不出空來幫忙,那我就全權代理了。」

傅榮無奈,只得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

確定了辦女學不能靠岳父之後,顧靈毓全權擔過了所有責任,最難解決的問題無非是校舍。他滿寧安府地打聽,終於賃到了一處不小的空宅院。

對於辦女學這件事情,全家人都是反對的,傅蘭君這女學是私學是義學,毫無疑問,上頭既不會給撥款,學生們也不會交束脩,所有經營費用,全靠辦學者傢俬承擔。顧靈毓的母親明面上以金錢為反對的藉口,在被顧靈毓以傅蘭君自己嫁妝豐厚駁回後,私底下對顧靈毓說:「你不擔心她做這個女校長把心也給做野了?」

顧靈毓笑一笑,不以為意,繼續幫傅蘭君各方面張羅。

趕在中秋之前,校舍拾掇完畢,課程也都擬定好。傅蘭君拉了阿蓓來做自己的助手,又在翼軫的《針石日報》上刊登了訊息,招募學生也招募老師,只等老師學生募齊就開課。

有天晚上,睡覺前傅蘭君突然跟顧靈毓提起來:「今天有個人來找我,請纓要做學校的外文老師,教學生們日文,你猜是誰?」

這還用猜?滿寧安府內,受過教育的女人才有多少,懂日文的更是寥寥。顧靈毓心知肚明,卻不敢直接說出來,天知道這小嬌妻問他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可不想大半夜的燻一身醋,他佯裝懵懂:「誰?」

傅蘭君說:「你認識的,程璧君。」

顧靈毓點點頭:「她是懂日文。」

傅蘭君嘆口氣,皺著眉頭挺苦惱:「那我是要她還是不要?」

顧靈毓捋一捋她散下的髮尾,就勢摟著她的腰躺下:「你招的不就是老師嗎,各取所需,有什麼好為難的。」

傅蘭君聘請了程璧君作為女學的日文老師,其他幾科的老師也都由本府受過教育的名媛們擔任。當然,各位名媛都是衝破了一定的家庭阻力的。

問題最終出在了生源上。

招生的訊息在《針石日報》上刊登了一個星期,上門報名的學生寥寥無幾,一隻手能數得清。

顧靈毓來的時候,傅蘭君正和阿蓓坐在辦公室裡對坐著托腮發愁。顧靈毓放下手裡的糕點盒子,從傅蘭君的手肘下抽出那張學生登記單,瞬間就明白了妻子的苦惱來自何處。他笑一笑,開啟糕點盒子:「你們放寬心,學生多得是,倒是這鼎記新出爐的糖糕可經不起等。」

他的話十分靈驗,過了兩天就陸續有人來報名,上至三十多歲的已婚婦女,下至十幾歲的小姑娘,學生登記表填完了滿滿一張。傅蘭君覺得好奇,晚上問顧靈毓:「這些學生都是哪兒來的?」

顧靈毓笑一笑:「我這個管帶,手底下多少也管著些兵,這些兵裡也不乏娶妻生子的,總有人有老婆,總有人有女兒……」

傅蘭君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顧靈毓笑著說:「在軍營裡我管他們,在學校裡你管他們的家眷,咱們倆這就叫裡應外合,夫唱婦隨……」

校舍、老師、生源的問題一一得到解決,女學開課後的一切都很順利。唯一讓傅蘭君覺得不高興的是,學校房間有限,所有老師只好集中在一個辦公室裡,這樣一來,她每天就有大半天的時間要和程璧君共處一室。

程璧君對顧靈毓有點別樣心思,這傅蘭君幾乎是可以確定的。因為這點子別樣心思,她對傅蘭君也就有點微妙的敵意。辦公室裡傅蘭君坐在靠門的位置,程璧君坐在角落裡,傅蘭君背對著程璧君,總感覺時不時有打量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讓她心裡不舒服。

她勒令顧靈毓,每天都要來女學接她回家。

這一天,顧靈毓照舊來接傅蘭君回家,傅蘭君跟同事們道別,得意揚揚地用餘光瞟一眼程璧君,挽起顧靈毓的手剛要走,程璧君卻開口喊住了顧靈毓。

在學校裡當著這麼多人她也不避諱,直接喊他小名:「阿秀,後天是我生日,想請你……」

她看一眼傅蘭君,不情不願地說:「想請你和蘭君一起去吃個飯聽個戲,不知道你肯不肯賞臉?」

傅蘭君的臉忍不住掛下來,顧靈毓瞥她一眼,果斷拒絕以表明立場:「抱歉,那天軍營裡有事,脫不開身。」

饒是他拒絕得這樣果斷,回去的路上傅蘭君還是一臉的不高興,顧靈毓只得主動交代:「我和她真的不熟。」

傅蘭君哼一聲:「不熟?那她管你叫阿秀?」

顧靈毓苦笑:「我可沒讓她喊我阿秀,是她自己聽到雲山大哥喊我阿秀,非要鸚鵡學舌,我有什麼辦法?」

傅蘭君表情有些鬆動,顧靈毓坐近了,捉住她一雙手,軟言道:「我連和他哥哥都只是點頭之交,又怎麼會和她有什麼牽扯?」

傅蘭君好奇:「你和程東漸不是同學嗎?」

顧靈毓「哧」地笑了:「我公學的同學加上參謀學堂的同學,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哪裡能是個同學就是朋友?」

傅蘭君越發好奇:「你不喜歡他?」

顧靈毓淡淡地笑:「我為什麼要喜歡他?」

他不欲多說:「你只要記住,我和程璧君之間並沒有什麼。以後心裡有什麼事直接同我說,每天都讓我去學校接你,目的就是做給程璧君看,你打量我是個傻子,猜不出來你想幹什麼?」

十一月底是顧靈毓母親張氏的四十壽辰,因為是整壽,辦得可謂隆而重之。宴請了寧安府大半的名流不說,還為積福開了流水席。

一大早,客人們還沒來,顧靈毓和傅蘭君穿得一團喜氣地給母親敬茶上壽,祝母親福如東海。張氏接過兒媳的茶,啜一口,做訓示:「你們夫妻倆早日給我生個一男半女,不用敬茶,我也能多活個十年八年。」

傅蘭君臉一紅,走出母親房門,迎面撞上挑東西進來的人。她瞟了一眼,悄悄在顧靈毓手臂上擰了一把,小聲說:「你看那個人。」

顧靈毓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被他們看的那人也正在看他們,顧靈毓眉頭一蹙,那人搶先一步,放下擔子問少爺少奶奶好。

「少爺少奶奶可能不記得我了,我去年見過你們一面,還因為搶人家的饅頭捱了少爺一頓打,少爺說我年紀輕輕身強體健的無論如何不該活得這麼齷齪,少爺教訓得是,我現在就靠一把力氣吃飯呢。」

跟在身後的管家老張忙解釋:「這是家裡新招的夥計陳皮,在廚房幫工,過了太太眼的。」

顧靈毓點點頭,沒有說話。

賓客們陸續來了,傅榮帶著姨娘,程東漸攜著程璧君,佟士洪單獨一人,還有張氏孃家的親戚們……滿滿當當坐了十幾桌,莫管真情假意,場面上到底是其樂融融。顧老太太只象徵性地出現了一面便假借身體不舒服讓二嬸攙著回了房,張氏也不以為意,笑盈盈地接受著親朋好友們的祝福。有什麼可生氣的?她的兒子如今是當家人,她才是這顧家名正言順的老太君。

賓客們正吃喝著,突然門口又報有客來,傅蘭君好奇地朝門口望去,看到來人,瞬間呆住。

是南嘉木。

他手裡挽著個精緻的盒子笑盈盈地走進來,兩三年不見,他看上去越發英俊溫潤。他徑自走到張氏面前:「顧太太千秋,我來晚了,您不會怪我吧?」

張氏臉上得體地笑著:「哪裡能呢,你們年輕人都忙得很,肯抽空來給我這個老太婆祝什麼勞什子的壽,已經是我天大的福分啦。」

顧靈毓站起身來,接過他手裡的賀禮遞給下人,按著他的肩膀在自己身邊坐下:「你來晚了,可得罰酒。」

南嘉木爽快地接過酒一飲而盡,亮亮杯底,贏得一片叫好聲。

滿桌子人沒有對他的突然出現感到意外,傅蘭君覺得蹊蹺,她裝作不經意地問:「南公子來得這麼晚,難不成是剛一下船就趕過來參加壽宴了?」

南嘉木笑一笑:「嫂夫人這話說笑了,我都已經回國兩個月了,是為裝裱禮物才遲了。」

原來他已經回國兩個月了!怎麼竟從沒聽顧靈毓提起過?傅蘭君忍不住朝顧靈毓看過去,顧靈毓神色如常,一臉的若無其事。

傅蘭君的心裡忍不住泛起些異樣。

這股子異樣縈繞在她的心頭,讓她覺得好像胃也不舒服起來。她勉強坐了片刻,想要把這種感覺壓下去,卻越坐越覺得難受,於是站起身來告辭:「我有些不舒服,先回房休息下。」

她快步離席,剛剛回到房裡就吐了,吐在了梳妝檯上,一片狼藉。她忙找東西擦拭汙穢痕跡,拉開抽屜,一眼就看到了放在抽屜角落裡的那朵金玫瑰。

怔怔地看了半天,傅蘭君鬼使神差地把金玫瑰拿了出來。這是當年南嘉木送給她和顧靈毓的新婚賀禮,婚後佩戴了沒多久,從鳳鳴山下來後,她就把金玫瑰摘下來放進了抽屜。

現在看到了金玫瑰原本的主人,又無意間翻出了這早已塵封的金玫瑰,傅蘭君心裡百感交集。

正把玩著金玫瑰,門「嘎吱」一聲突然被推開,伴隨著顧靈毓的聲音:「我看你臉色不好……」

話頭戛然而止,顧靈毓的眼睛盯住她手裡的金玫瑰,半天,嘴角挑起個自嘲的笑。他看了一眼梳妝檯上的汙穢,轉頭喊人:「桃枝,來收拾下房間!」

然後他一甩手轉身就走了,傅蘭君的心思隨著那半扇門晃來蕩去。他這是什麼意思?連問都不問一句轉身就走!

一直到晚上送走了賓客,回到房裡,顧靈毓都還陰沉著一張臉,他沉默著洗漱、看書,傅蘭君忍不住先開口:「你就沒什麼要問我的和要跟我說的嗎?」

顧靈毓轉過頭,臉上冷淡淡的看不出表情,他反問傅蘭君:「你該跟我交代什麼,我又該跟你交代什麼?」

一股邪火從心頭躥上來,這人簡直不可理喻!傅蘭君轉過身去,用被子矇住臉,沒有再說話。

第二天傅蘭君醒來的時候身邊是空的,問過桃枝,桃枝說姑爺一大早就醒了,現在已經上軍營裡去了。

傅蘭君悶悶不樂地起身,心事重重地去了學校。

在辦公室裡呆坐了半天傅蘭君才覺察到不對勁,今天辦公室裡沒有那來自角落的探究目光,程璧君今天竟然沒來!

午飯時間她問阿蓓,阿蓓告訴她,昨天程璧君跟自己請了假,說今天是她生日,要做一整天的生日,故而請假一天。

哦,是了,前天顧靈毓來接自己的時候她邀請過顧靈毓,被顧靈毓給拒絕了。

這一天的時間彷彿格外長,傅蘭君熬刑似的終於熬到了快下班的時候。她看看手錶,再過幾分鐘顧靈毓就該來了,顧靈毓每次來接她下班都及時得很,在守時這一點上,他最像個軍人。

然而這次顧靈毓卻失約了,傅蘭君眼看著時間過去了五分鐘、十分鐘、半小時……同事們一個接一個地跟她告別:「顧管帶今天怎麼還沒來?」

傅蘭君心裡著急,嘴上卻說:「他昨天就跟我說今天軍營裡有點事,會遲來。

你們走吧,我在這兒等等他。」

最後辦公室裡只剩下她和阿蓓,翼軫最近去了上海,阿蓓回家也是無事,索性在學校裡待著。

天色擦黑,阿蓓小心翼翼地問:「顧大哥他真的是軍營裡有事嗎?別是你們兩個之間有事吧。」

傅蘭君頹喪地問:「你知道,南嘉木兩個月前就回國了嗎?」

阿蓓想了一想:「知道啊,聽翼軫說,他如今也在新軍裡做事。」

原來他如今還和顧靈毓是同事,傅蘭君喃喃道:「原來你們都知道,可顧靈毓沒跟我說。」

阿蓓驚奇:「顧大哥為什麼要巴巴地告訴你一個不相干的人回國的訊息?」

阿蓓原是不知道自己和南嘉木、顧靈毓之間那點往事的,跟她說也沒什麼用,傅蘭君懨懨地揮揮手:「算了,不等了,我自己回去。」

傅蘭君和阿蓓道了別,自己一個人慢吞吞地往家走,路過瓊花劇院的時候,她突然停住了腳步。

瓊花劇院前門庭若市,海報上列著今晚演出的劇目,一齣出都是熱鬧到極致的戲。她不由得想起昨天婆婆的壽宴,也是這些熱鬧戲,滿舞臺翻跟斗的孫悟空,眼花繚亂的刀馬旦……傅蘭君搖搖頭笑一笑,剛要走,心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前天程璧君邀請顧靈毓給她過生日時怎麼說的來著?吃飯聽戲……顧靈毓今晚的失約,會不會就和這聽戲有關係?

她掉轉方向,朝戲園子走了過去。

瓊花劇院是寧安府最大的戲園子,裡面上下三層大得很。傅蘭君對咿咿呀呀的唱戲從來不感興趣,也從沒進過瓊花劇院,現在一個人進來,看得眼花繚亂的,茶水夥計上來招呼,她問:「有沒有見到一男一女兩個人,男的長得很俊,女的……勉強算好看吧。」想了一想,她又強調,「沒我好看。」

夥計憨笑:「您這問得也太寬泛點,一男一女結伴來看戲的多了。」

傅蘭君打發走他,自己踮起腳目光滿場掃視,終於在二樓發現了熟悉的身影,可不就是顧靈毓和程璧君?

他們兩個坐在二樓包廂裡,程璧君挨著顧靈毓坐著,肩膀靠著肩膀,她還猶嫌不夠近,整個人都快要貼上去,一雙眼睛不看戲臺子,只熱切地盯住顧靈毓的臉,兩片嘴唇碰撞個不停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可惡的顧靈毓,他竟然不躲閃!

傅蘭君看得怒從心頭起,她走上樓梯,滿心想著要給這對狗男女難堪,誰知道剛上二樓卻被人撞了個滿懷。

那人一邊嘴裡道著抱歉一邊伸手穩穩地扶住了她,傅蘭君覺得聲音耳熟,一看臉,可不就是熟人!

南嘉木穿一身西裝,外套脫下挽在手臂上,見到傅蘭君,他也很驚訝:「蘭君?」

他喊的是「蘭君」,不是「嫂夫人」,傅蘭君的臉一熱,還沒來得及開口,只聽見後面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南嘉木扶住她手臂的手倏忽一緊,在她耳邊輕聲道:「幫我個忙,嗯?」

他挽著傅蘭君的手走到最近的包廂坐下,將西裝外套披在傅蘭君身上,傅蘭君被他這親暱的舉動激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一手攬住傅蘭君,小聲說:「看戲。」

傅蘭君用餘光瞟一眼身後,一隊穿著巡警制服的人正吵吵嚷嚷地走過來,挨個包廂地搜查,也不知道在搜查些什麼。

傅蘭君看一眼南嘉木,直覺告訴她,他出現在這裡,這事兒不簡單。

巡警們終於到了他們的包廂,南嘉木站起來笑著同他們寒暄:「兄弟們辛苦了。」

帶頭的巡警顯然和他認識,笑著同他打哈哈:「可不是,哪像南長官這樣清閒,兄弟們好不容易進個戲園子,結果不是為來看戲,卻是為了抓勞什子的亂黨。」

他瞟了一眼傅蘭君,一臉的意味深長:「這位是?」

傅蘭君心如擂鼓,巡警頭子細細打量著她,半天,恍然大悟:「這不是顧管帶家的……」

他的臉上浮現出戲謔玩味的笑:「真有意思,這可真有意思……」

他在南嘉木的耳邊輕輕說了句話,兀自喈喈怪笑起來,笑得傅蘭君如芒刺在背。末了,他親暱地撞了撞南嘉木的肩膀:「南長官放心,咱們兄弟嘴巴都緊得很。」

他話音剛落,從他身後卻傳來了熟悉的聲音,聽到這聲音,傅蘭君渾身的血液像是瞬間凝固住。

巡警臉上看熱鬧的表情登時被訕笑所替代,他們自覺讓開一條路,讓身後的人走進來。顧靈毓看見了包廂裡一坐一站的南嘉木和傅蘭君,以及傅蘭君身上披著的西裝外套,半天,他冷漠地對傅蘭君說:「看完戲早點回家。」

說完他轉身就走了,巡警頭子對南嘉木做了個無奈的表情,也招呼著兄弟轉身離開。南嘉木上前一步,彎下腰對傅蘭君道歉:「抱歉……」

傅蘭君心裡窩火,顧靈毓有什麼資格對她甩臉子,剛才他的旁邊可還跟著程璧君呢!

她冷淡地回應南嘉木:「這不關你的事。」

南嘉木拿起外套穿上:「走吧,天晚了,送你回家。」

傅蘭君站起身來,頭腦一陣暈眩,幾欲摔倒,南嘉木忙伸手攙住。他就這樣攙著她下了樓出了戲院,沒想到顧靈毓就等在戲園子門口,南嘉木滿臉尷尬手足無措。顧靈毓走過來,從他手裡接過傅蘭君,衝他點點頭:「麻煩你了。」

顧靈毓早已叫好了黃包車,扶著傅蘭君上了車,一路上兩個人都沒話說。到了家門口,傅蘭君下了車,他卻沒有,他居高臨下地對傅蘭君說:「我還有點事,你自己回去吧。」

黃包車伕拉著顧靈毓消失在夜色裡,傅蘭君氣得怔怔的,也只好一個人回了家。

她睜眼等到天亮,顧靈毓也沒有回來。

第二天,顧靈毓仍舊沒有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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