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屏氣凝神走到宿舍門外,一不小心踩到地上的樹枝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屋子裡的人警覺起來:「是誰?」
竟然是個男聲!傅蘭君方寸大亂,轉身欲逃卻被一把攥住手腕拉進了房間。
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她的喉嚨處,一個低沉的男聲質問道:「你是誰?為什麼現在來學校?誰派你來的?」
傅蘭君被那冰冷的刀刃嚇得四肢僵硬,門突然被推開,一個年輕女人走進來,看到這一幕嚇了一跳:「你幹什麼,這是我們校長!」
那年輕女人是女學的老師,姓馮,她和這拿匕首的男人是認識的!
那男人聽了她的話更加收緊了手臂:「校長?那就更不能放了,她可是顧靈毓的老婆呀,殺了我們那麼多同志的顧靈毓呀!」
馮老師不由分說上前來奪匕首:「她是顧靈毓的老婆沒錯,但是你沒聽說過她和南嘉木的事嗎?她和顧靈毓的婚姻早就名存實亡了。你別犯渾,快放下刀。」
傅蘭君瞬間明白了,原來這男人是革命黨!
那男人將信將疑地看著傅蘭君,手裡卻有了鬆動:「真的像馮薇說的這樣?」
傅蘭君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輕輕說:「我和他不一樣。」
向傅蘭君賠過罪後,馮薇向傅蘭君解釋了一下情況。這男人叫段續,是個革命黨,也是馮薇的男朋友,他近日被朝廷密探盯上了,所以馮薇帶他到學校裡來躲避一下。量誰也不會想到,他會藏身在女學裡!
傅蘭君萬萬沒想到,馮薇竟然有個革命黨的情郎,這位馮小姐是寧安鄉紳的女兒,家中經營綢緞生意,在本地頗有聲望,近來朝廷在各地興辦諮議局,馮小姐的父親正是寧安諮議局的議員。
這樣的人,竟然會和革命黨有瓜葛!
面對她的困惑馮薇滿不在乎:「這個世道哪裡說得準呢,革命黨,立憲派,保皇黨,誰分得清誰?」
她湊近了傅蘭君的耳朵,輕聲說:「不瞞你說,諮議局裡和革命黨有來往的,不在少數。」
傅蘭君嚇了一跳。
馮薇涎著臉同傅蘭君求情:「我是信得過你才跟你說這些,看見段續的事兒,求你千萬別跟人說。」
傅蘭君只得答應她:「我當然不會跟人講,他要在這裡待幾天?」
馮薇扭捏起來:「可能要待上一段日子。」
傅蘭君點點頭:「你們小心。」
馮薇歡呼雀躍:「傅校長你真是個大好人!你幫了我的忙,以後有什麼事情儘管開口!」
傅蘭君的心思一動,許久,她輕輕地,堅定地說:「有一件事情真的要你幫忙。我希望你可以答應我,來日革命若能成功,無論如何,幫我保顧靈毓一命。」
經過那件事情,傅蘭君和馮薇的關係親密了很多,段續對傅蘭君的臉色也逐日和緩,有時下了學,馮薇會邀請傅蘭君留下來跟他們一起聊天,這也讓馮薇對家裡人好交代自己的晚歸。
從段續和馮薇那裡,傅蘭君聽說了很多有關「革命」的事情。
身為一箇舊官僚家庭出身的貴族小姐,在此之前,傅蘭君對革命的理解就像她曾對顧靈毓說的那樣,她不知道誰對誰錯,革命和流寇造反之間有什麼區別,只覺得像兩輛馬車爭道,教人人心惶惶的。
然而段續向她描述了那個他們所要建立的新世界,不是改朝換代,而是徹底改換天地,在這個新天地裡,人人平等和睦,中國人與外國人也是平等的,國人不必向官老爺們下跪,也不必向洋人卑躬屈膝。
這個新世界是進步的,是符合社會潮流的,而清政府則是落伍的,反動的,唯有推翻這個反動的政府,才能建立起新世界新秩序。
段續說,國家是屬於全體國民而非愛新覺羅一家的,清廷官吏效忠的卻只是愛新覺羅氏,愛新覺羅氏賣國賣民,與國家和人民站在對立面,因此,效忠清廷的忠只能算愚忠,並不值得尊敬。
她的丈夫所效忠的,是一個反動的政府,因此這忠是愚忠。
傅蘭君垂下眼睛,睫毛動了動,不再說話。
段續嘆一口氣,岔開話題:「傅小姐,你想知道嘉木兄的墳墓所在嗎?」
傅蘭君抬起頭,南家人早已死絕,南嘉木又是以謀反罪被處斬,她一直以為他的屍體被扔到了亂葬崗,早被野狗分食了。
段續搖搖頭:「我們有同志趁夜裝殮了他的屍骨秘密下葬了。」
南嘉木的墳就在鳳鳴山山腳下的樹林裡,一塊空空的墓碑,沒有刻字,除了少數一些人,沒有人知道這下面埋著一個叫南嘉木的革命志士。
山上是齊雲山的墓,山下是南嘉木的墳,曾幾何時,這代表著歡愉的純白色的鳳鳴山變成了令人驚心的血色。
前日下過雨,有黃葉飄落到墓碑上被雨水粘住,傅蘭君彎腰拈下那片腐爛的葉子,拿出手帕仔細地擦拭著墓碑上的塵土和汙垢,擦乾淨後她後退兩步站住,臉上微微笑著:「還記得你從小最愛乾淨,有一年你跟你爹去我家拜年,來的路上衣服被小孩子扔的炮仗濺了個泥點都一定要回家換衣裳……」
在她獨自的絮絮叨叨裡,少年南嘉木的形象再次在腦海中清晰起來,多麼斯文漂亮乾淨通透的少年郎。遇見他的時候,大多數時間他都和花在一起,尤其是玫瑰。玫瑰花開的時候他的母親會差他送來最新鮮的玫瑰,他和母親一起來傅家花園裡侍弄她母親種的玫瑰。有一回,她趁他母親去和自己母親喝茶說話,偷偷溜到他身邊,沒話找話地問了很多和玫瑰有關的話……
她還記得那年在齋普爾,他送了她一束玫瑰,讓她以為,他也是喜歡著她的……
傅蘭君將帶來的一枝玫瑰放在墓碑前:「今天來看你,除了看望你,我還有一些私心,希望你能體諒我吧……不知道你在泉下可見到了我的兒子,他和你也算有緣,同一天裡共赴黃泉,盼望你看在咱們兩個這些年的情分上,能多多照顧他。還有……」
她欲言又止,似難以啟齒,躊躇了很久,終於還是說:「也能原諒他的父親,保佑他的父親。
「我知道這個要求似乎有些過分,無論如何你是被他抓捕被他監斬。但我還是厚顏地懇求你寬恕他。你大概不知道,我已經打算和他和離。你走之後又發生了很多事情,雲山大哥和翼軫如今也都不在了,他們的死實際都與阿秀無關,但我看著他,心裡只覺得發寒。對於故友舊交的落難他竟概不在意,有時候我忍不住想,他到底在意誰呢,倘若有一天出事的是我,他又會如何抉擇?我在心裡對他起了疑,無法再像過去那樣和他沒有隔閡地說著甜言蜜語。翼軫死之前給我留了遺物,是一篇他手抄的《報任安書》,按照我爹的講解,翼軫是在婉轉地說服我消除對阿秀的顧慮。可是他揣測的阿秀就一定是對的嗎?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無論我對還是翼軫對,那都將是很可怕的事情。因為無論如何都意味著犧牲,或許這就是生在這個年代的軍人的宿命。」
他是個軍人,軍人是註定要殺戮的,她沒道理要求他不去殺戮他的敵人,既然他要仕途,她就幫他斬斷所有羈絆,齊雲山、南嘉木、翼軫……這些羈絆都已經在痛苦煎熬中由他人斬斷,現在他的阻礙只剩下她,那就讓她自己親手了斷,還他一個通天大道。
中秋節前,女學突然接到通知,說是葉巡撫的夫人要來視察女學。寧安女學是本省第一間女學,堪稱典範,葉夫人作為本省第一夫人,要來為學校進行表彰嘉獎。
傅蘭君聽父親說起過這位葉夫人,她本是京城八大胡同某間妓館的花魁,與朝中某大員關係曖昧,該名大員卻有一個醋勁沖天的皇親嫡妻,為這事跟他鬧得不可開交,後來該名大員只好忍痛斷了與花魁的聯絡。葉際洲那時還在做京官,為討好上司獻計,娶了花魁回家做如夫人,為花魁和上司暗通款曲提供便利,從此平步青雲,一直做到如今的封疆大吏。
傅榮與葉際洲是老對頭,自然會將葉際洲的人品能力多加貶損,但這件事情總不會錯的。
花魁夫人來的那天正好是節前一天,傅蘭君作為校長帶領學生們在學校恭迎大駕,從早晨等到下午,這位花魁夫人才姍姍來遲。
巡撫夫人出巡,排場大得很,帶了十幾二十個巡撫衙門的聽差和巡警,皆穿著制服,生怕別人不知道她身份似的。傅蘭君站在門口迎接她,老遠望見她的汽車出現在街口,不到半里的路程,這汽車卻開了足有一刻鐘才到校門口,讓沿路圍觀的人過足了眼癮。
傅蘭君心裡覺得好笑,出於禮貌,臉上卻毫無表情。車終於開到了眼前,一個巡警小跑幾步過來拉開車門,一隻腳踏出來,卻是穿著最新款的女式皮鞋,傅蘭君愣怔住:這花魁夫人怎麼是天足?
另一隻腳踏出來,然後是半邊身子,然後是臉,傅蘭君看清楚了這雙女式皮鞋的主人,她的頭「嗡」的一響。
是程璧君,竟然是程璧君!
程璧君,當然不是花魁夫人。
她是陪花魁夫人來視察的,用時髦的說法來講,她是花魁夫人的女秘書。
她不是在日本嗎?什麼時候回了國,還成了這位巡撫夫人的女秘書?
被這個問題困擾著,整個下午傅蘭君都恍恍惚惚的,領著葉夫人參觀學校的時候也心不在焉的,被問一句話半天才回答,還回答得牛頭不對馬嘴。程璧君於是不請自來地接過了解說的活兒,本來嘛,她也曾經是這所學校的老師。
傅蘭君看著程璧君,上次見她還是前年秋天,那時候,自己和顧靈毓還是一對恩愛的小夫妻,剛剛察覺到肚子裡有一個新生命存在。那時的程璧君恐怕是以情場輸家的身份黯然離開遠赴異國的吧,如今她回來了,二十二三歲留過洋的女孩子,意氣風發,傅蘭君再低頭看看自己,毫無血色的雙手,伶仃消瘦的身形,渾如一枝萎謝的花。
她是什麼時候回來的呢?顧靈毓知道她回來了嗎?玲瓏心如程璧君,她應該已經知道自己和顧靈毓的事情了吧,或許她就是聽說了他們的事情才特地跑回國來的,她從不掩飾對顧靈毓的愛和企圖,寡廉鮮恥地狂熱著。
葉夫人對女學的視察和嘉獎不過是圖個新鮮,她的新鮮感沒有維持幾個小時,很快學校參觀完了她也累了,於是打道回府。
程璧君卻沒有走,她留了下來,說是有話要和傅蘭君說。
傅蘭君答應了。
兩個人在松果徑上散著步,程璧君率先打破沉默:「我這次回來的目的,想必你也知道。」
她單刀直入,真是坦率到可愛,傅蘭君笑了:「我知道,祝你成功。」
程璧君訝異了一下:「我以為你會……」
傅蘭君打斷她的話:「在你回來之前,我已經跟他提出了和離。若不是他執意不肯,現在我跟他早就是陌生人了。如果你能助我一臂之力,那自然是不勝感激。」
程璧君驚訝地看著她:「能冒昧地問一句,你為什麼會和他鬧到這一步?」
傅蘭君的心裡湧起層層疊疊的痛苦酸楚,最終,她只是垂下眼睛淡淡地說:「沒有愛情的婚姻,鬧到這一步,不足為奇吧。」
程璧君沒有說話,她只是怪異地沉默著。傅蘭君抬起頭來,順著她眼神的方向望過去,然後她看到了顧靈毓。顧靈毓就站在離她們不遠的地方,他一身戎裝,沉默地看著她,過了很久他轉身走了,靴子踩在枯葉上,發出枯葉碎裂的響聲。
程璧君又回到了女學繼續擔任教職,教的還是日語,還是坐在原來的位置。
有時傅蘭君一轉頭看到她,恍然間覺得好像日子還停留在兩年前,好像下一秒鐘辦公室的門就會被推開,顧靈毓會拎著她最愛的糕點走進來,接她一起回家。
而現實是,她只能在每天下學後,在所有人都離開後,獨自一個人回家。
深秋的一天,傅蘭君在辦公室裡批改著學生的作業,桃枝突然來找她:「小姐快回家吧,家裡出了大事了!」
傅蘭君跟著桃枝氣喘吁吁地跑回家,只見院子裡一片狼藉,幾個兵丁腰上挎著刀走來走去,管家連跑帶爬地撲過來,滿臉髒兮兮的血混著淚:「小姐你可回來了,老爺讓人給帶走了,說他私通亂黨,現在已經給下了大獄了!」
傅蘭君愣在原地,耳畔「轟隆」炸響。
傅榮的擔心終於還是成真了,宣統朝以來那隻無形的手終於捏住了他的小辮子了!
傅蘭君快步走進客廳,姨娘正趴在八仙桌上痛哭。她跟了傅榮十幾年,從未見過這種陣仗,整個人驚嚇得說不出話來,只會落淚。傅蘭君安撫了她半天,管家在一旁彙報今天的情況。
抓傅榮的人毫無疑問是巡撫衙門派來的,凶神惡煞的一群人,一來就綁了傅榮,說他私通亂黨犯下謀逆大罪,奉攝政王旨意和巡撫大人命令抓捕他帶往巡撫衙門受審,同時抄沒傅家家產。傅蘭君舉目四望,家裡的一切貴重物品都已貼上封條,管家抹著眼淚哭訴:「我千求萬求,人家才答應讓我和姨太太在這兒等你回來。」
既然傅蘭君已經回來,他們一家人就要被趕出這深宅大院了。傅蘭君攙著姨娘走出大門,她回頭望了一望,這高高的宅子雕樑畫棟,是庇護了她二十多年的地方。在這裡,她長成了一個幾乎不知人間疾苦不懂人生悲喜的人,她爹曾經說,想要為她一輩子遮風擋雨,但到頭來她還是要走進這人生的悽風苦雨中。
如今雕樑畫棟已經坍圮,參天大樹也轟然倒塌,風刀霜劍,也只好咬牙自己扛起。
傅蘭君轉過身來,攙著姨娘,決絕地離開。
在長街的盡頭她遇見了顧靈毓,顧靈毓站在街盡頭那裡靜靜地等待著她。傅蘭君眼皮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她垂下眼睛,裝作什麼都沒有看到從他身邊走過,卻被他攥住手腕,被迫停下了腳步。
他乾澀地開口:「你要到哪兒去?」
是啊,到哪兒去?如今家已被抄,身為罪臣之女,人人避她不及,她要去何處安身?
傅蘭君別過頭去不看他的臉,她的回答同樣乾澀冷硬:「不勞你費心,我自有去處。」
她的打算是去住客棧,客棧開門迎客,才不會管什麼罪臣不罪臣的,只要有錢。傅家雖然被抄,一切財產籍沒充公,但傅蘭君還有些私房錢,再不濟,把身上的首飾賣掉,總也能頂個一年半載的開銷。
顧靈毓不鬆手:「事到如今你還不肯跟我回家嗎?」
傅蘭君輕輕一笑,低低地問:「你不怕被連累嗎?」
顧靈毓渾身一震,半天沒有說話。趁他發愣的當口,傅蘭君揚手掙脫開他的鉗制,她退後一步,扶著姨娘遠離開顧靈毓:「我說和離的話依然作數,如果你同意,我們今天就可以解除夫妻關係,或者你直接寫休書,都隨你。我就住在前面的東來客棧,等你的放妻書,或者休書。」
說完這句話她就走了,她的腳步輕飄飄的,脊背卻挺直僵硬。
走進東來客棧,用身上剩下的錢開了兩間房,傅蘭君和姨娘、桃枝住一間,管家住一間。傅蘭君和管家商量了半天關於傅榮的事情,約定好明天去巡撫衙門大牢探望傅榮。回到自己房裡,桃枝正手足無措。
姨娘病了,連驚帶嚇又著了涼,整個人燒得滾燙像一截灶膛裡剛抽出來的柴火,傅蘭君忙讓桃枝去找店小二幫忙請大夫,忙活了半天姨娘才吃了藥睡過去。
桃枝心疼地看著她:「這樣的鬼日子不知道還要過多久。」
傅蘭君側臉看一眼鏡子裡的自己,臉色灰敗,頭髮蓬亂,是從未有過的狼狽。
她輕輕對桃枝說:「桃枝,老爺犯的是謀逆大罪,無論真假,哪怕最後能翻案也是個告老還鄉。老爺很早前就跟我擔心地說過攝政王上臺後自己的日子怕是不好過,這次來勢洶洶,恐怕由不得咱們。過去那樣的好日子恐怕永遠都不會回來了,你若是肯吃苦就還跟著我,但凡我有一口吃的一定不會餓著你,但你若不想吃這個苦,咱們的主僕情誼也就到此為止了,你就去找個好人家,安安生生地過你的後半輩子吧。」
桃枝「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小姐說哪兒的話,我八歲被賣進傅家,這些年跟著老爺小姐從南到北,傅家就是我家,有小姐的地方就是我的歸宿。」
傅蘭君心裡暖烘烘的,她把桃枝扶起來握住她的手:「既然如此,那咱們就同舟共濟,把眼下這個難關闖過去。」
桃枝用力地點點頭「嗯」一聲,半天,她猶豫地問傅蘭君:「小姐,我不明白你為什麼到現在還跟姑爺過不去,老爺的事恐怕也只有姑爺才能幫點忙了。」
傅蘭君扭過頭去,聲音很淒涼:「他幫不了的。老爺這次的事來得突然,一點預兆都沒有,直接由攝政王那邊下令抄家,可見他們預謀已久,鐵了心要置老爺於死地。如今大清誰最大?不是龍椅上那位話都說不清楚的小皇帝,而是小皇帝的爹,當今的攝政王。當權者要你的命,就好比閻王要你死,何來討價還價的餘地。
顧靈毓他不過是個小小的新軍管帶,不,現在連管帶都不是了,只是個小小的隊官,他能怎樣?能自保就已經是天大的造化了。」
桃枝恍然大悟:「原來小姐是怕姑爺受連累,那你剛才把話說得那麼難聽……」
傅蘭君淡淡回答:「好話無用,說了徒增傷心,睡吧,明天還要去省城。」
第二天天還沒亮傅蘭君就和管家去了省城巡撫衙門大牢,留下桃枝在客棧裡照顧姨娘。
站在巡撫衙門大牢外,傅蘭君百感交集。好熟悉啊,好熟悉的地方,這一年多以來她頻繁光顧這裡,這裡曾經關押過齊雲山、南嘉木、翼軫……現在,輪到了她的父親。
管家與獄卒苦苦交涉,又是說軟話又是拿銀子,獄卒卻始終一張冷硬麵孔。最終,管家垂著頭沮喪地走回來:「不行,他們說老爺罪大惡極,上頭下了死命令,三堂會審前不許任何人探視。」
他又安慰傅蘭君:「小姐放心,這裡的牢頭過去是知府衙門大牢的,我剛才給他塞了點銀子,他答應會好好照顧老爺的。」
傅蘭君點點頭,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剛剛走到大街上突然被一個人撞個正著。
見撞了人,那撞人的人竟然也不驚慌,拍手大叫大笑起來,傅蘭君仔細一看,大驚失色,那人竟然是焦姣!
她上次見焦姣還是去年冬天,傳言大赦的時候焦姣瘋了,她派了人去,想要把焦姣接回家照顧,誰知道焦姣從此就在寧安消失了,原來她跑到了這裡。傅蘭君上前一步去捉她的手:「阿姣姐……」
焦姣愣住了,她歪頭看著傅蘭君,臉上髒兮兮的,神情痴傻。終究還是瘋了,傅蘭君心裡難過,她努力擠出個笑臉:「你不認識我了嗎?我是傅蘭君啊。」
聽到「傅蘭君」三個字,焦姣像是恢復了神志,她站直了身體看著傅蘭君,努力辨認著她,一雙眼睛似乎也變得清明起來,她重複了幾遍「傅蘭君」這個名字,每重複一遍眼神都更清楚些,她問傅蘭君:「你來這裡幹什麼?」
傅蘭君如實回答:「我爹在裡面。」
焦姣愣住了,半天,她拍手大笑起來:「輪到你爹了,輪到你爹了!齊雲山,南嘉木,翼軫,現在輪到你爹了!」
她拍著手大笑著跑遠,傅蘭君站在原地,豔陽高照她卻遍體生寒。她想起了很久前,有一次焦姣求顧靈毓救齊雲山被拒絕後對自己說的話,那時她說:「你以為齊雲山會是最後一個嗎?」
以齊雲山和顧靈毓的關係,齊雲山出了事他尚且袖手旁觀,來日別人出事,他會施以援手嗎?
傅蘭君忍不住抱住了雙臂,起風了,她渾身都在戰慄。
她之前對桃枝說,她不找顧靈毓幫忙,是怕連累他。這話固然不假,但她其實更怕他會拒絕她。他會拒絕嗎?誰知道?但是他一旦開口拒絕她,那對她而言將是萬劫不復的深淵,即使知道他對這件事情無能為力,但她承受不起他的拒絕。
傅榮的謀逆大案很受上頭的重視,很快,朝廷派來了欽差大臣,會同三司審理傅榮謀逆案。
一如傅蘭君所料,葉際洲鐵了心地要置傅榮於死地,各項「罪證」蒐羅得十分齊全,裡面甚至有傅榮與革命黨的往來書信,對於這些,傅榮都沒有辯駁,而更令傅蘭君震驚的是,這次審理還牽出了一件陳年舊案。
這件陳年舊案是關於齊雲山的。
齊雲山在秋決前葉際洲回京侍奉老母的那段日子裡突然暴斃於獄中,當時已經下了論斷結了案。現在卻被翻出,因為有當時的獄卒跳出來指證,說齊雲山並非是正常死亡,他是被毒死的,而下毒案幕後的指使者,就是傅榮!
於是案子被推及到當年傅榮為何要狗急跳牆毒殺死刑犯,最終上頭得出結論:齊雲山確實是受傅榮指使行刺葉際洲的,事敗後傅榮怕夜長夢多這才殺人滅口。
這件案子給傅榮頭上那頂亂黨的帽子再度加了碼。三司會審結束,傅榮謀大逆罪板上釘釘,抄沒家產,死罪難免。
走出巡撫衙門,外面豔陽高照,熾烈如烤,傅蘭君身子晃了一晃,向前栽倒在地上。
醒來的時候,她恍如隔世。
頭頂上的紅帳子,身邊的顧靈毓,一切都如同許多年前她第一次來到顧家時那樣。那時她還是個滿心裡裝的全是南嘉木的姑娘,怒氣衝衝地去找負心漢算賬卻哭著回來,被黃包車甩在顧家大門口昏死過去,被那時還不是她丈夫的顧靈毓撿回家。如今她是個一無所有的罪臣之女,在得到了父親要被砍頭的訊息後急火攻心地昏倒在巡撫衙門前,又被顧靈毓撿回了家。
顧靈毓坐在床邊看著她,一身長衫的他眉眼溫柔,斯文儒雅,傅蘭君多希望之前種種只是一場大夢,如今夢醒了,她還是那個無憂無慮人事不知的知府千金,爬起來和眼前這人吵兩句嘴,跑回知府衙門去,爹還住在那裡,喝著茶搖著蒲扇和管家下著棋,一派悠然自得,枝頭上喜鵲鬧杏花,生機勃勃。
但她知道,這一切都不可能了。
她掙扎著爬起來,顧靈毓一隻手按住她:「你很虛弱,多躺一會兒吧。」
傅蘭君掙脫開他,自顧自下床:「多謝,我要回去照顧姨娘。」
她雙腳剛沾地,顧靈毓不由分說地打橫將她抱起放回床上,一手扯開棉被蓋在她身上死死捂住被角:「姨娘我已經派人接回來了,你不必擔心。」
正說著,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桃枝攙著姨娘走了進來。
姨娘顫顫巍巍地走到床邊坐下來,顧靈毓站在一旁說:「大夫給姨娘看過了,她的病需要靜養,東來客棧那個地方人多嘈雜,不適宜養病,我就自作主張把她接來了。」
傅蘭君仔細看著姨娘,不過一個月時間,她的頭髮已經白了一半,原本精心保養的臉上褪去了往日所有的脂粉豔光,整個人憔悴得像老了十歲,神情也恍恍惚惚的,哪裡還像是過去那個風情萬種的俏姨娘?傅蘭君覺得心酸,她彆扭而生硬地向顧靈毓道謝:「等姨娘病好了我們就走,叨擾了。」
顧靈毓點點頭走出去帶上門,姨娘撫摸著傅蘭君的鬢髮:「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姨娘低下頭又開始落淚:「你爹總說,只盼望著你這一輩子都平平安安富富貴貴,沒想到到頭來竟然要你受這種苦。」
傅蘭君聽得鼻子發酸,她嘴上哄姨娘:「別說這些了。」
姨娘握著她的手:「你聽姨娘一句話,和姑爺和解了吧。如今老爺是救不回了,家也被抄了,你一個弱女子,這時候如果離了夫家要怎麼活呢。難為姑爺不嫌棄咱們家剛遭此大難,不如趁機複合,你下半輩子有靠,姨娘就算現在死了,也能閉上眼了,也不愧對你喊了十幾年的這聲姨娘。」
傅蘭君扭過頭去,沒有說話。
她望著窗外,窗外開始下雪,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吧?
就快要過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