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藏公路青海省格爾木—玉珠峰段道路兩側,荒涼戈壁與灰黃的草原交替,時不時能看到運送物資進藏的軍車列隊而行。雲層厚重,前路廣闊蒼茫,土黃色的荒原兩側是巍巍連綿的雪山,巨大的冰舌自終年白雪皚皚的山頂直瀉而下,遙遙鋪開成銀杏葉狀,望著近,實則遠。
幾輛越野車沿著波浪般起伏的公路勻速前進,其中一輛紅色牧馬人格外扎眼,車後的黑色隊旗被風吹得幾乎看不清形狀。途徑一處,藍色路牌高高佇立,從上到下分別用藏文、漢字和英文表達同一個地名——崑崙山口。
車隊繼續往前,海拔一路攀升,望不見盡頭的公路像延伸到天上去似的。幾輛越野沿著公路直行,你超我,我超你,好像在暗暗較勁。
忽然,一輛白色豐田霸道從後方快速超車,經過紅色牧馬人時還按了好幾下喇叭,不知是過於興奮還是怎麼的,不顧高原勁風,降下車窗,小拇指往下比一比,吹了個長長的口哨,車內一陣鬨笑。
「他孃的,進青海之後,那兩輛車就一直跟在我們屁股後頭。」
「牧馬人這種硬派越野就不該有紅色。」
「哪來的娘炮?」
「哈哈哈哈!!!」
調侃鬨笑聲極大,隔著幾輛車都能聽見。紅色牧馬人忽然加速反超過去,堵著前路不說,還別了霸道車隊的領頭車幾次。
「操!!」霸道車司機一拍方向盤,正要追趕,只見牧馬人一個剎車,他也急忙猛踩剎住。牧馬人斜斜地停在他車頭前方,車窗緩緩降下一半,從裡頭伸出一隻手,纖長的中指高高豎起以示羞辱,酒紅色指甲油十分醒目。
「臭娘們,我幹……」霸道司機一句髒話未完全飆出口,對講機沙沙響起,後一輛車的司機明顯剛剛看清牧馬人車尾旗幟上的圖騰,勸告道:「算了生哥!那個可能是巴爺。」
韓達生一怔,餘怒未平卻也只能嚥下——出門在外,不怕事但也別惹事。
兩輛越野車照常繼續前進,霸道車隊依舊飛速超車,但再無半點挑釁意味。
到南坡大本營時,天空放晴,高海拔地區湛藍的天空和純白的雲朵美如油畫,玉珠峰南坡登山線路清晰地呈現在每個人眼前,山頂白得炫目,不需要任何相機濾鏡,隨手一拍就是一幅出色相片。
巴雲野對5000多米的海拔習以為常,下車後搓搓手,將衝鋒衣的拉鏈又往上拉了一些,倚在車門旁,撒一把小餅乾出去,一種被稱為鼠兔的小動物紛紛小跑著撿食。
與巴雲野同來的越野車司機綽號叫河馬,本名馬河,三十六七歲,身量不高,棕黑的膚色配上一雙虎虎生威的大眼,看著精悍地很。
他一下車就忙著拍小影片,按理說,他那在歷次的淨網行動中苟且偷生的id「火雞味鍋巴」應該能獨霸網紅界一隅,可惜他不知是審美有問題還是手機有問題,任何美景都能被他拍出一種批判現實主義的慘淡肅殺意味。巴雲野曾在瀏覽完他的抖音賬號後鄭重地問過他,你是不是學過刑事照相技術?
隨車而來的幾個登山發燒友四散開來,談論著攀登玉珠峰的事。因為具備一定的專業知識,且之前登過好幾座雪山,他們沒有加入這裡的商業登山隊。
剛才對巴雲野有所得罪的韓達生躊躇著走近,端著一個一次性杯子,裡頭熱氣騰騰。他強打笑顏,「呃……巴爺?嘿嘿,剛不好意思啊——我高反,低血糖。這兒有熱可可,您喝點?」
巴雲野將目光從登山客們身上收回,偏頭看了他一眼,明知他說的都是屁話,還是拉下遮住半張臉的迷彩魔術頭巾,慢慢轉過身來,皮笑肉不笑。
韓達生眼中閃過一絲驚豔,作為西部越野車隊一員,多少聽說過雄鷹俱樂部「巴爺」的名號,但這是第一次得見真容。
美得硬朗。
她的輪廓比一般女人更鮮明些,似乎不是純漢族的血統,高高的個子,挺拔的身軀,淡漠中帶著桀驁的眼神,盯著久了,竟能從這美顏中看出些攻擊性——她跟那些小家碧玉的美女全然不同,只可遠觀。
「我不冷。謝謝。」
見她伸手過來,韓達生還下意識地往後躲了一下,臨了,人家只是在他肩頭重重拍了拍表示和解。
但光是著兩下,韓達生已能感覺到這女人的手勁。
惹不起,泡不起——圈子裡對巴爺的評價一點不假!
4月到10月最適宜攀登玉珠峰,尤其現在又是清明小長假,今晚要在南坡大本營紮營的登山愛好者和商業登山協作竟有近二十個,其中還有幾個外國人,他們湊在一起,嘰嘰咕咕說著旁人聽不懂的外語,其中一個紅鬍子的,看著人高馬大,肌肉賁張,看著很不好惹,好像多看他一眼就會被揍扁。
河馬依舊拿著手機亂拍,幾個外國人發現之後挺不高興,紅鬍子指著他作出警告的手勢,他趕緊溜走。
「別多事。」巴雲野提醒他。
「外國佬來湊什麼熱鬧,英語講得還不如我標準。」河馬看了半天,嬉笑道,一個勁兒往登山客裡頭擠,好像要跟誰搭訕拉客戶。
巴雲野攔住他,搖搖頭。
河馬不甘心,「可是張晨光……」
「別打草驚蛇。」
韓達生在客人中間叮囑些什麼,把一大包士力架、可可粉什麼的拆開分送給他們,說一些祝你們成功登頂之類的吉祥話。
登山者要南坡大本營適應至少一天,再僱傭嚮導或者由登山協作帶領前往c1營地,接著適應一天一夜後才開始攀登。所以,把他們送到位後,巴雲野和河馬就原路返回格爾木。
河馬不解地問巴雲野:「你就不怕張晨光跑了?」
她專心開車,隨口道:「他又不是通緝犯,跑哪兒去?」
河馬不這麼想,「中國那麼大,他偏偏出現在玉珠峰,看著就不簡單。」
巴雲野沒接茬。
等他們按約定好的時間再次上山去接,才路過西大灘,天氣就變得古怪,不多時,巴雲野從過路車司機那兒聽說,山上忽然下起暴風雪,頭皮過電似的一麻。誰都知道,玉珠峰的暴風雪對於登山者來說可不是鬧著玩的,即便撤回雪線以下也不見得安全,若來不及回撤,弄不好會被「團滅」。
她帶的那批客人可千萬不能出事啊,否則就砸了龍哥一手建立的雄鷹俱樂部招牌——龍哥這麼多年從未讓客人見過血。
到了南坡營地,看見熟悉的幾個身影,巴雲野的心放了下來——這次她帶的幾個客人都很惜命。他們告訴她,走到一半發覺不對勁,就趕緊回撤。韓達生那群客人就沒他們那麼幸運,據說狼狽下撤後,失蹤一人,正是張晨光。
巴雲野心情頓時很糟糕,但臉上沒表現出來。龍哥好不容易打聽出張晨光的行蹤——他就在韓達生帶著的那群登山客中,這就是她為什麼一路跟著他們車隊而來的原因。
張晨光等人僱傭的登山協作之一,一個叫做普蘭的中年漢子對隨後趕來搜尋和救援的公安和武警說,他們因風雪太大而失散,回撤至c1營地後清點人數,才發現張晨光不見了。普蘭說,自己曾聽說張晨光不是第一次登玉珠峰,所以對他比較放心,只是沒想到在暴風雪中他居然是唯一一個遇險的。
韓達生當下恨不得磕長頭給張晨光祈福,倒不是擔心其安危,而是這種事對他們車隊以後的生意影響很大。
西藏、新疆、青海等地面積廣大,自然與人文風景不同於東部地區,每年吸引大批遊客,於是催生出這樣的車隊,專門滿足半自助旅友。他們可以按照你的線路充當司機,也可以司機導遊兼做,避開「上車睡覺、下車拍照」的旅遊團。
韓達生做這種生意,雄鷹俱樂部也做這種生意,有著越野探路為基礎的他們比旅行社的導遊更瞭解這片土地。
既然是做生意,就怕遭一丁點血光。登頂並不是你帶的,但你的客人出了事,你也免不了別人的唾沫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