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民身上帶著的糌粑團畢竟有限,拿了一張大票,幾乎把所有的糌粑團都給他們,分到每個人手裡,差不多乒乓球大小的一團。
拉薩賣給遊客的糌粑都加入大量的奶渣和白糖,口味經過改良,但仍有人不習慣,吃完之後放屁不止,噼噼啪啪像打出一副快板。巴雲野自己其實不太愛吃這玩意兒,更別說現在手裡的糌粑團是最「原始正宗」的西藏味道,但現在不是挑食的時候,也顧不得洗手,左手用力揉了幾下,右手揪下一塊就扔嘴裡。乾燥粗糲的青稞口感,沒有奶茶的滋潤,換做平時,吃不慣的人挺難下嚥,可能是餓極了,竟然還吃出一點類似豆漿的香味,這種香味,讓巴雲野回想起一個福建客人帶來的一種名叫白芽奇蘭的茶葉泡開時,功夫茶具蓋子上的味道。
不到中午,車子就開到羌塘的緩衝帶草原,遺憾的是,一路上他們都沒遇見葉訊,不知他究竟是早已走出,還是在什麼地方迷了路。前方依稀可見幾個帳篷,甚至還有一輛舊皮卡緩緩路過。
前方是一條不規則的河道,巴雲野心態越來越放鬆,拿起對講機說:「這就是沱沱河,咱們沿著它開。」
沱沱河發源於姜根迪如冰川,古代叫做「通天河」,是可可西里與長江源的分界線,長江源的西源。車子沿著沱沱河邊的公路駛向瑪曲鄉,無人區和瑪曲鄉之間僅有這一條公路,一路上,葉訊和他開走的皮卡仍不見蹤影,大家心中有些惴惴。
瑪曲鄉人口只有一千多,說是鄉,其實更像一個游牧的部落,屬那曲地區安多縣管轄,位置卻在青海省,偏遠得連遊記都不常提及。瑪曲鄉里安多縣政府還有300多公里,是救援隊成功穿越羌塘無人區後進入的第一個富有生活氣息的地方。
鄉政府看過北斗救援隊介紹信和證件後,非常熱情地接待了他們。刁琢問及葉訊的事,工作人員桑珠卓瑪說,這幾天沒有一個外地人到鄉政府求助。保險起見,桑珠卓瑪聯絡民警過來,民警也說,沒見過葉訊,更不知道疑似鄒開貴的遺體被找到的事。
桑珠卓瑪猜測,「他會不會沒在我們這兒停頓,而是直接去縣政府,甚至去格爾木或者拉薩?」
民警說:「你們先在住下,我幫你打聽打聽,是否有人見過這個叫葉訊的。對了,身份證和車牌號也抄給我。」
西藏沿路檢查站比較多,進藏後,也經常會遇到被檢查身份證和駕駛證的情況,如果葉訊走出羌塘後直接開往安多縣政府或者拉薩,一定會遇到攔查身份證的武警或者警察。
巴雲野用熱水細細洗了臉和手,頓時感覺神清氣爽。想到一會兒還能洗澡,簡直比中彩票還興奮。水濺到耳朵上,一陣刺痛,她認真照照鏡子,嘆一聲,儘管捂得挺嚴實,可耳廓免不了被曬傷,曬傷處焦焦的顏色,比疼痛更令人沮喪。
走出洗手間,巴雲野看到大家一人手裡一個餅,已經吃上了。「哈,你們竟敢不等我!」她笑著走過去,抓起一個餅也往嘴裡塞。環顧一圈,卻沒見到刁琢。
向桉給她倒甜茶,「巴爺,這趟要是沒有你,我們可真是麻煩了。」
巴雲野不以為意地笑笑,端起甜茶喝一大口,溫潤的口感,有些像阿薩姆奶茶,味道卻比奶茶淡一些。她抬眼,上下打量著他,「我發現,大家都曬黑一圈,就你這小白臉,怎麼從頭到尾都那麼白?」
「我曬不黑的,打出生就這樣。」向桉很老實地交代,「大一軍訓的時候曬得脫層皮,卻比以前更白。」
她揮揮拳頭,嘴裡包著餅,含糊不清地開玩笑:「好想打死你們這些天生曬不黑的人。」
這時,刁琢才跟兩個民警從外頭走進來,可能是交談了些無人區見聞,那兩個民警說,已經上報到縣公安局,最後一個見到鄒開貴的非法穿越車隊雖然比較難找,可一定不會就這麼放過。
刁琢坐下後,神色凝重地說:「安多縣公安局也說沒有人見過葉訊,鄒開貴的事,社會上暫時沒有訊息。」
「葉訊覺得不到拉薩就不是公開訊息的時機?要不……」巴雲野撐著下巴,眨眨眼說,「他還沒走出羌塘。」
後一句話讓大家汗毛直立。
他們一路上也留心四處檢視,根本就沒看見那輛皮卡。
大秦皺著眉頭,喃喃地說:「他有gps和北斗盒子,還有充足的食物和汽油,怎麼可能走不出來呢……」
河馬問:「他會不會走近路,去色務鄉?」
民警說:「色務鄉也沒有他的訊息。」
河馬傻眼,半張著嘴,最後一拍大腿,「唉!可別鄒開貴找到了葉訊又失蹤!」
大家不禁看向一直挺安靜的巴雲野,只見她淡定地嚼著餅,配著小鹹菜,好像在聽故事。見大家的目光都衝她而來,她也沒打算放下筷子,而是頗為冷酷地說:
「下藥的時候就他媽該想到今天。」
她只是救援隊僱傭的嚮導,帶他們平安走出羌塘,任務完成,骨子裡根本不想管葉訊究竟去了安多縣還是拉薩,他給她下藥,擅自離隊,就算死了也沒她的責任。
「不說這個,吃飯!」巴雲野不悅地說。
下午,各方面訊息陸陸續續傳來,小紫平安回到拉薩,情緒和精神比較穩定,已經訂下機票,馬上就要回家。老金和禿子等人涉嫌故意殺人、非法獵捕瀕危野生動物,被移交公安處理。倒在湖邊的藏羚羊屍體也被後來的保護隊員送去檢驗,證實是非正常死亡,有的死因是高速奔跑後猝死,有的死因是猛烈撞擊後內臟大出血,可以斷定是人為。
如此一來,鄒開貴遇見的非法越野車隊有著巨大作案嫌疑,已被刑事立案。
住宿的條件不算好,一層一個暗摸摸的浴室,一臺泛黃的海爾熱水器,大概十幾年前的型號,燒一次水,只夠洗一個人,手腳還得快,不然後半段就得沖涼水。巴雲野第一個洗,只感覺滿身汙穢都隨著水流咕嚕嚕流走,浴室裡的洗漱品也不知道是什麼牌子,洗完之後,渾身一股廉價的香氣。
但仍是舒爽。
出門,就遇見站在外頭抽菸的刁琢。見她出來,他拎著一袋換洗的衣物往浴室走。
男人沒那麼多破事,洗澡快,他後頭還有好幾個人等著。
「你香皂掉了。」
刁琢回頭,見巴雲野一頭半溼的頭髮披在肩上,英氣的眉眼還餘著潤潤的水氣,五官輪廓深刻,一雙杏眼黑白分明,許是吃飽喝足,眸子比前幾天更亮,也更具攻擊性。
「我彎腰撿香皂,你一女的能幹什麼。」他隨手將菸屁股摁滅,目光向下,從她的腿看到頭頂,她是挺高,但挺直站著的話,腦門僅能碰著他的下巴——
「再說,你夠得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