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時天氣轉晴,陽光普照,天空、白雲與雪山構成的藍白色風景美不勝收。
午飯後,大家收拾好東西,準備徒步前往c1營地,登頂之路的前半段即將開始。大本營到c1大約4公里,先要下到冰川融水形成的河灘裡,然後越過冰川,沿著山脊再往上爬,山脊處還有一段被稱為「奪命坡」,高原反應和幾乎能把人吹翻的大風是這段路對登山客最大的考驗。
「來都來了,這時候打退堂鼓,半途而廢?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不要總拿我的年齡說事,還沒七老八十,憑什麼這個不能幹那個幹不了?比我年輕幾歲的,甚至有些三十幾的,身體都不一定比我好。要不,我就不來,來了就一定要上到最高處,沒有什麼在大本營等著的道理。真是笑話!」
付迎濤對登頂似乎有著一種執念,無論他人怎麼勸說、忽悠,他都表示要登上峰頂。他雖說在企業裡是級別很高的領導,但年齡擺在那裡,臨近退休,本該退居二線,他心高氣傲一直不肯讓出位置給更年輕的人。
幾天的相處,從蔣奧航的口中大家也大約知道「新舊勢力」的鬥爭一直是付迎濤所在國企存在的大問題。總經理是新上任的,但「臣子」是舊的,他要站穩要鞏固權力,就要引進自己的人,所以他提攜了一大批年輕幹部,也調來了一些自己以往的親信。論資排輩,新人不如老臣,但論後臺,新人的靠山是一把手,如此一來,兩派對立,有的老臣「擁兵自重」,處處不給新任管理崗位的人方便,硬壓人一頭。付迎濤是「老臣」的領頭羊,也是總經理的眼中釘,他不肯放權,不肯退位,總經理礙於他在企業這麼多年的人脈和根基,一時動不了他。
對付迎濤來說,出色的後輩越來越多,站隊的時候,自己身邊都是一群「老臣」,更多人願意站在比他年輕或者後臺更硬的人身後,他覺得自己就像電視劇裡的前朝舊臣,許多雙眼睛盯著自己,同時盼著自己趁早下臺。
登頂海拔六千多米的崑崙山脈高峰,無論在他自己看來,還是下屬或者同輩看來,都是非常了不起的行為,也是他志在千里的表現,他在工作中失衡的心態,通過登頂就能重獲平衡。這樣的機會,在他的餘生中可能僅這一次,因此,登頂並不是一個成果,而是勳章。
不知付星月是不是吃定他這一點,才盤算計劃了一切。
冰川外側的一個無人監控點是車輛能到達的最後位置,大家在大本營陸續上車,刁琢事先知會幾個登山教練,付星月與蔣奧航、付迎濤隔開,被安排在巴雲野的車上。雖然挺尷尬,但付星月不得不服從這樣的安排,就是有些躊躇。看得出來,她被動的性格並不是刻意偽裝,從來就是這麼一副逆來順受的性子,她似乎也在糾結於自己這樣的性格,有種想改變但是又勇氣不足的模樣。
氣球打得過飽,不知爆破點出現在哪個位置。
巴雲野上去一把摟住她,主動示好,「多大點事兒?上來吧,免費。」
刁琢老遠看她那吊兒郎當的樣子,好像滿清落寞後的八旗紈絝子弟,玩世不恭,心裡暗歎,然而目光寫滿溫和,畢竟心裡認為她還算靠譜。
車子啟動後,付星月坐在副駕駛看了會兒風景,許是覺得沉默太久比較尷尬,在她輕巧地幾個轉向繞過一處泥濘窪地的時候,輕聲對巴雲野說:「你是我見過技術最好的女司機。」
「……刁琢也這麼說。」巴雲野不知如何理解這句話,厚著臉皮一點也不謙虛。
「呃……」付星月並不是未經人事的純情少女,聽她這麼一答,好像有什麼其他深意,竟不知如何回應。
她及時把話題扭正——「我乾的就是這一行,技術不好怎麼帶客人?你開過進藏的公路嗎?底下萬丈深淵,有的路段連個護欄都沒有,碰到雨季,指不定哪裡落石,哪裡忽然塌方。別的地方的警示牌是led,那邊的警示牌就是給你豎著一輛摔得不成樣子的車殼。怎麼說呢?技術和運氣就是我們的命。」
「挺好的。」付星月淡淡一句。
「我挺惜命的,還沒活夠呢。」巴雲野意有所指,「什麼錢、愛情、自由,在命面前都是個屁。當然,我當兵的時候一切行動聽指揮,現在退伍了,想幹嘛幹嘛。」
她一愣,轉頭看她,「你當過兵啊……怪不得……」
「別。」巴雲野做了個停的手勢,阻止她下半句話,目視前方坑窪的路面,「上午的事我也衝動,但你爸動手在先,我當兵學的那些本事不是為了對付老百姓,是自保。」
「我爸他……」付星月欲言又止。
巴雲野等著她,專心開車,沒追問。
「他是個非常好強的人,平時說一不二,在單位裡沒人在他面前敢說個‘不’字。他對自己的要求挺嚴格,我從來沒見過他在我們或者別人面前抱怨過自身的什麼問題,在單位也這樣,要把最強的一面展現出來,也不允許自己出錯或者有什麼把柄、失敗被人抓到,當然,他從小也不允許我作出任何失敗的事,算是比較嚴厲。不過我都習慣了。」
巴雲野聽出她最後一句話聲音有意放大,像是在強調。不過,這樣的強調,就是掩飾。「他這麼嚴厲,小時候打你不?」
「巴爺小時候捱打過嗎?」付星月反問。
「我倒是想被爸媽打,問題是這玩意我沒有啊。」巴雲野照例說得雲淡風輕。
「未必不是件好事。」
巴雲野被她這句話弄得一愣,她還是第一次聽人說這樣的話,尤其這話還是從看著溫吞和順的付星月口中說出,即便知道她不是善類,還是覺得有點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