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但所有人都死了。
是我該死。巴雲野被幾隻怪物壓住,雖然能聽見河馬一邊搏鬥一邊叫自己,但她覺得,一切都已結束。
什麼恩怨,什麼情仇,過眼雲煙而已。
刁琢已死,她也不偷生。
甚至,她應該比刁琢死得更早才是,否則,多活一秒,都算對不起他。
巴雲野眼前的光漸漸暗淡,身子裡最後一絲氣息隨著眼淚的枯竭,也漸漸消散。
紋蛇男還在喊疼,而壓在刁琢身上的怪物已經堆成一座小山。
「你……」刁琢胸腔裡最後一絲空氣像是被抽乾,他指尖的肌肉彷彿在往骨頭上貼,渾身僵硬非常,腐爛的臭氣鑽進身體,一點一點侵蝕他每個細胞,但他仍堅信,這不是結束!他使出最後一點力量,拉過紋蛇男的手,重重咬下。
「啊——啊——」紋蛇男像剛剛離水的蝦,劇烈扭動起來,瘋一樣去打刁琢的頭,試圖讓他鬆口。
刁琢的口中嚐到濃重的血腥氣,同時,也弄懂這其中的玄機。
紋蛇男能看見他,卻看不見那些怪物。或者說,在紋蛇男的視野裡,根本沒有什麼怪物。
因為他看不見怪物,所以怪物也找不到他。
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只有這個人看不見怪物?難道因為蘑菇中毒,麻痺了這個人的視覺?可這個人是能看見自己的,瞧他揮拳的動作,一下一下都衝著他的後腦勺而來。
紋蛇男能看見自己,因為自己是真實存在的,那些怪物,真的存在嗎?
刁琢大膽假設——如果根本沒什麼怪物,如果所有不符合常理的,都不存在……食肉兔子、站在樹幹後的龍哥、腐肉組成的怪物……
那什麼的存在的!不存在的東西,又為什麼存在!
刁琢,你自詡聰明,現在作繭自縛?你也不過如此。他的心裡一再產生自我否定的念頭,沮喪和無奈包夾,讓他忽然升起一陣蒼涼,這感覺很糟糕,像是要將他完全擊敗,拖入地獄一般。
累,真累,發自內心的疲勞。是否該放棄?該認命?閉上眼睛,不要掙扎,就放任這一切將自己吞噬。
孔敢之前怎麼都不肯帶他們進這幾座山,果然明智,有時候,膽小謹慎能保命,過幾天,他聽到救援隊全軍覆沒的新聞,是不是會發出嘲諷的笑聲?刁琢命懸一線,卻忽然想起孔敢曾說過的幾句話——
「小時候,老人提醒過我們,身不由己,被那些邪門的東西牽著鼻子走,非死不可……」
「一夥年輕人進去,只剩一個回來,穿的是日本鬼子的衣服,破破爛爛,但他自己卻沒受什麼要緊的傷,就是瘋瘋傻傻,還很怕人,人一靠近的大吼大叫,說什麼臭啊,別吃我啊別吃我啊……」
「後來也沒好,就是變成一個瘋子,嘴裡一直叫著幾個人的名字,就是跟他一起進山的幾個……」
「再後來死在墳山上,死前腦袋拱在地裡,好像要鑽下去似的。」
「墳山上一個個墳頭,都沒有碑。」
他們跟孔敢口中的「瘋子」一樣,也淪落得這般田地,說來真是面子盡掃。刁琢自嘲。
等等。
「他自己卻沒受什麼要緊的傷。」——這句話忽然撞進刁琢的腦海,他用力睜眼,儘管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不已,胸腔裡發出的聲音好像不是他的原聲,但他盡力問已經打累了的紋蛇男:「你看我……身上……傷口……」
「看個屁啊!什麼傷口!滾開!」紋蛇男大吼,然後因為腹中劇烈的絞痛和反胃感,不斷乾嘔,連膽汁都嘔了出來。
刁琢背上壓迫力還在,四肢已經僵直,幾乎無法動彈,但他心裡已經明白幾分,現在的問題是,如何打破這樣的僵局……
這些怪事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生?對了,應該就是那時……
他咬住自己的舌頭,疼痛讓他的意識有所恢復,視力也恢復幾分,歹徒們的背包七零八落,離他最近的一個背包看著應該是紋蛇男的。歹徒們搜刮走救援隊帶來的很多東西,其中也許正好有他需要的。他更加用力地咬舌尖,嘴裡嚐到血腥味,但身上的壓力似乎有所減輕。他伸出手攀著地,艱難地往前移動身子,努力許久,終於夠到背包的肩帶。
屏息扯過背包,刁琢僵硬地試圖開啟拉鏈,但是手腳關節好像生鏽,每動一下都得使出巨大的力氣。不過,他不能倒下,只要還有一絲希望,他就必須緊緊抓住。
「嘩啦」,背包被扯開,裡頭的東西散落一地,刁琢混沌的眼中出現一絲清明,他看到了自己需要的東西——
一罐為了防止高海拔缺氧而帶過來的便攜氧氣瓶。
刁琢一把抓過,掰開罩子,罩住自己口鼻,摁壓之後,純氧的冰涼感沁入鼻腔,他用力呼吸著,背上的壓力還在,但他強撐起身子,繼續在包裡翻找,最後找到幾個活性炭過濾口罩。他臥倒吸了一會兒氧,身上的壓力漸漸消失,再放眼看去,終於了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