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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從雲雀山莊到薔薇宮(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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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生而平凡,卻註定高貴,比如我。然而我在十歲之前並沒有意識到這點。

在我短暫而快樂的童年生活裡,沒有絲毫權貴和名利的影子。

雲雀歌唱飛翔的田野裡,我和小夥伴們光著腳奔跑著。金色的麥浪簇擁著我們小小的身體,野花和泥土散發著迷人的芳香。我們追逐著牛奶車和貨郎的小車,像一群未開化的野孩子。

這一段像夢一樣快樂的日子,只持續到我十歲生日前的那個春天。

很長一段時候,我不明白我為什麼要被帶回宮廷。不過我知道,這是我的命運。

接受命運的安排,卻從不低頭。

因為,這是我的帝國。

——威廉敏娜一世《我的回憶錄楔子》

「前方炮火準備!從右側包抄敵軍,四號軍團,預備,進攻——」

隨著一聲稚氣而嘹亮的喊聲,一群半大的孩子高叫著從稻草堆後跳了出來,瘋了一樣,撒著腳丫子朝扎山坡下狂奔而去。

衝在最前面的是個女孩,一頭茅草一樣的金髮,衣裙上全是泥巴。她手裡抓著一根比她身高還要長的木棍,氣勢勇猛,一馬當先。

孩子們衝下山坡,下方的敵軍也從草垛後跳了出來,雙方激烈交戰起來。

金髮的假小子身手厲害,幾下就把對方的武器打掉,然後將人撲倒在地。她騎在了男孩的身上,壓著他的脖子。

「投降!說,你投降!」

紅髮的小男孩被她壓得死死的,就是嘴硬不說。

孩子們把他們圍住,高聲呼喊著:「薇莉!薇莉!薇莉!」

「快說!你投降!」金髮女孩得意洋洋,「你若投降,吾會降仁慈與你,接受你的臣服,給予你友情!」

電視劇裡的臺詞,她已經背得滾瓜爛熟了。

紅髮男孩憋得滿臉通紅,好不容易才從牙縫裡擠出了兩個詞:「我投降……」

「耶——」孩子們歡呼起來,「玫瑰軍團佔領了高地!」

金髮女孩從男孩身上起來,高傲地仰著她的小頭顱,「德瑞克,你真沒用。」

男孩灰溜溜地爬起來,拍著頭髮裡的草屑。

「你好歹是拜科斯家的繼承人,居然這麼輕易就投降了。」

男孩怪委屈地說:「可是你力氣太大了,壓得我根本就不能動嘛。」

女孩猛地把臉湊到男孩面前,一雙海藍的眼睛盯著對方。這讓男孩的臉更加紅了,連臉上的雀斑都分外明顯。

「你可大我一歲呢,德瑞克。別太丟臉了。投奔我們玫瑰軍團吧。我保證給你享之不盡的財富,和八個老婆。」

「我不想要八個老婆。」男孩小聲說,「媽媽說了,我只能有一個老婆。她說我最好能娶你,這樣我們家就是皇親國戚了。」

「閉嘴!」女孩兇巴巴地揪住了男孩的領子,「你再說這事,我就揍你。」

「你,你,你不能揍我……」男孩結結巴巴道,「媽媽說,你是一個淑女,你不能……」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女孩一拳頭揍倒在了地上。孩子們歡呼叫好,圍了過來。

威廉敏娜熟練地用膝蓋壓住了德瑞克的雙手,然後舉著小拳頭朝他臉上打去。德瑞克沒有挨幾下,就哇地一聲大哭了起來。

「現在你知道我是不是淑女了?」威廉敏娜意氣風發地大叫著。

「薇莉!薇莉!」一個小個子男孩從遠處跑了過來,一邊抹鼻涕,一邊說,「我剛才看到好幾輛又黑又大又漂亮的陸上車開進了你家的莊園。」

威廉敏娜停了手,站了起來。德瑞克哭哭啼啼地急忙爬開。

「家裡來客人了?」女孩雙眼裡充滿了欣喜,「是爸爸!一定是爸爸來看我了!」

她吹了一個響亮的口哨,一隻三花大貓從樹上跳了下來,竄到她的肩膀上。

「露西,是爸爸來了!」威廉敏娜跳上她的兒童小懸浮車,絕塵而去。

蒙斯蘭卡星球,是銀河帝國億萬星辰中,天然適合人類居住,又十分偏遠的一顆。這裡的產業以農業和旅遊為主,人口不多,民風純樸。

雲雀山莊位於西半球,這裡平原遼闊,森林茂密,峽谷將大陸板塊一分為二。這裡有幾個大農場,威廉敏娜外祖父母的雲雀山莊,算是其中一個。

莊園的大宅子是一棟灰色建築,古樸莊重,院子裡種滿了鮮花。威廉敏娜把兒童車停在圍牆下,自己輕手輕腳地跳上露臺,繞到畫室的落地窗下。

外公正在和客人交談。那人坐在最裡面,臉被籠罩在窗簾的陰影裡。他穿著帝國軍官的制服,胸前銀色的花紋華麗而刺目。

「是的,傭人已經去找她了。」外公雷曼先生低聲說。

「希望沒有給你們帶來困擾。」

「這是應該的,閣下。發生了這樣的事,我們都表示非常遺憾。」

「她還不知道?」

「我們還不知道如何告訴她。」

「那,請允許由我來說吧。」

「薇莉是個堅強的孩子……」

威廉敏娜還想湊近一點,忽然被一隻大手拎了起來。一個高大的軍人低頭俯視她,然後露出友善的笑容。

「我的小姐。」他說著,開啟了落地窗,「閣下,找到威廉敏娜小姐了。」

「薇莉?」外婆驚呼一聲,走過來摟住她,「甜心,你怎麼又搞成這樣?」

「我和德瑞克他們打仗去了。」孩子說。

雷曼太太露出一個僵硬的笑,然後她站起來,把孩子朝客人推了推。

「這位是漢斯博格閣下。還記得我教你的禮節嗎?」

威廉敏娜困惑地看了看外婆,然後朝著那個人行了一個笨拙的屈膝禮。

「日安,閣下。」

英俊的男人順著坐姿單膝跪在了她的面前,握著她滿是泥土的小手,低頭親吻了一下。他笑容溫和,對待孩子就像對待一個天使。

「威廉敏娜小姐,我是歐文·漢斯博格。帝國國務處常務官。我被派遣來接您回帝都。」

威廉敏娜在懵懂中捕捉到了熟悉的字眼,「是爸爸讓你來接我的?爸爸在哪兒?」

漢斯博格和雷曼夫婦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眼神。

「殿下在帝都等你,小姐。」年輕的男人溫柔地勸說著,「等您到了帝都,就能見到他了。」

威廉敏娜望向外婆。雷曼太太痛苦地別過臉。

「外公和外婆會跟我一起去嗎?」

「不,甜心,他們暫時不能。不過我保證,他們將來絕對能去帝都的。」

小女孩似信非信地點了點頭。

男子露出滿意的笑容,「我們明天就動身。」

威廉敏娜被帶了下去。

晚上睡覺時,外婆來到了她的房間。威廉敏娜如願以償地又和外婆睡在一起。雷曼太太抱著孩子,哼著那首曾經哄睡過自己女兒的歌謠。

「瑪麗羅斯剪短了頭髮,她跳上郵車離開了家。港口的飛船即將起航,她躲開眾人溜進了船艙。天空是星星的海洋,好孩子的夢就要出發……」

「外婆,」威廉敏娜小聲問,「瑪麗羅斯後來回家了嗎?」

雷曼太太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淚光,「回家了,親愛的,她最後回家了。你也會的,我的寶貝。」

事實上,女兒瑞貝卡·雷曼一去不返,而現在,她的女兒也要啟程了。

「您哭了?」

「不,我只是困了。」

「那我們睡覺吧。」

「好的,甜心。」

次日,奶媽給威廉敏娜換上了一條黑色的新裙子,然後給她戴上了一個白色的蝴蝶結。

小女孩披著緞子一般的金色長髮,小裙白襪,大眼清澈,面孔嬌嫩。孩子的身上,皇室血統的痕跡非常明顯。

「真是個漂亮的孩子。」漢斯博格發自內心地讚美。

「我可以帶露西一起去見爸爸嗎?」威廉敏娜抱著她的大花貓。

「當然,我的小姐。」漢斯博格彎下腰,牽起了孩子的手。

威廉敏娜忽然有點驚慌,轉頭朝外祖父母望去。雷曼先生走過來,用力擁抱了一下她。

「我的甜心,我的寶貝。」他遞給孩子一個懷錶,「這是你母親的東西,收好她。記住,你母親是個堅強而善良的女人。你將來不論遇到什麼挫折,都要想想她。」

「是的,外公。」

雷曼先生附在外孫女耳邊說:「別讓他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

孩子點了點頭,墊著腳,親了親外祖父的老臉,然後就被送上了車。

車隊悄無聲息地從雲雀山莊駛出,沿著公路飛馳,兩邊是收割後的麥田和玉米地。車經過昨日孩子們嘻嘻的小山坡的時候,威廉敏娜看到小夥伴們都站在山崗上。

玫瑰軍團的孩子們看到車隊後,開始歡呼:「薇莉!前進!薇莉!前進!」

德瑞克的紅頭髮在人群裡有點寂寞,他注視著車隊遠去,什麼都沒說。

突然之間,他拔腿跑下山坡,朝著車隊離去的方向奔跑。

「薇莉——」男孩子大喊,可是懸浮車輕而易舉地就把他遠遠甩在身後。

威廉敏娜趴在車窗上,看著那小小的紅色一點,嗚嗚哭泣起來。

她是個早慧的孩子,又天生懂的掩飾,可是她到底年紀還小,控制不住她的眼淚。

朦朧的淚水中,雲雀山莊的大宅子消失成一個點,那片記載著她成長的土地逐漸遠去。

這一年,她剛滿十歲,她已知道自己不是簡單地離開故土。

事實上,威廉敏娜在此一別後,終身未再踏上蒙斯蘭卡星球的土地。

帝國曆7375年5月3日,飛船愛伯罕默號停靠在了帝國首都的航空港。

艙門開啟,還是一名普通的國務院常務官的漢斯博格牽著威廉敏娜的手,踏上了帝都奧丁的土地。

帝都奧丁,是這顆星球的名字。這個比母親地球稍微大一點的星球,是銀河帝國的政治中心。

這裡有著壯麗的山河和浩瀚的海洋,有著現代化的繁華都市和古老雄偉的皇宮建築群。有著全國最出色的精英,最美麗的男女,和最富有的人。

奧森博格王朝是個年輕的王朝,距第一任君王沃爾裡希大帝推翻前朝統治,建立新的政權,也才一百四十年。

搭載著威廉敏娜和漢斯博格的陸上軍用車低調地從航空港駛出,進入專用通行通道。

威廉敏娜趴在防彈的車窗上,瞪著大眼睛,看著外面的繁華。漢斯博格坐在她身邊,小心翼翼地用手扶著她的小身子。

高聳入雲的大廈,上下多達幾十層的懸浮車通行道,還有繁華的空中商場和花園。衣著時髦的男女在寬大的露臺上走動,如履平地。

車從一個巨大的空中游樂園邊駛過。威廉敏娜指著遊樂園,對漢斯博格說:「我見過它。它叫天堂樂園。外公答應過我,如果我這個學期拿到三個a,他就帶我來這裡玩。」

漢斯博格目光溫柔,充滿了寵愛,「那麼,你現在可以隨時來玩了。」

威廉敏娜坐回座位上,撫摸著大貓露西柔軟的皮毛,「也許吧。」

孩子老沉的口吻讓漢斯博格的笑意加深了。送來茶水的女勤務兵紅了臉,一時捨不得離去。

「我們這是要去哪兒?」威廉敏娜問。

「我先要帶你去見你的爺爺。」

「爸爸和他住在一起嗎?」

「……是的,現在,他們暫時住在一起。」

「我想雲雀山莊了。」威廉敏娜抱緊了露西。大貓伸出粉紅的舌頭,舔了舔小主人粉嫩的臉。

「可是你屬於這裡。」漢斯博格的話語溫柔的醉人,「你是屬於這裡的,我的小姐。」

威廉敏娜似懂非懂地低下頭,吃著她最喜歡的藍莓奶油蛋糕。

窗外,繁華熱鬧的商業區已經遠去,放眼望去,懸浮車下是鬱鬱蔥蔥的森林。河流蜿蜒而過,宛如一條銀色的絲帶。

「這是聖科斯羅拉河,我們的母親河。」漢斯博格說。

森林的邊緣,是廣闊的平原高地。這裡位於北半球,草原春意盎然,野花遍地。鹿群在山坡上奔跑,牛羊悠閒的低頭吃草。聖科斯羅拉河向東奔騰,養育這這片大地。

車繼續飛速行駛。地面出現了高低落差,河水從懸崖上墜落,形成了壯觀的瀑布。巨大的水潭就像一面鏡子。

在漢斯博格的示意下,車緩緩下降,挨著水面低低地飛行。

清澈的湖水倒映著懸浮車金屬外殼的影子,雪白的水鳥追逐著車。威廉敏娜仰頭望著遠處猶如新娘頭紗一般的瀑布。她張大了嘴,小鼻頭泛著粉紅。

真是可愛的孩子。漢斯博格忽然覺得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我們快到了。」漢斯博格這麼說著。

這麼說著,車又提升了高度。湖水又彙整合河流,河谷的兩岸,生長著高大的白樺樹,山丘上開始出現零零星星的城堡和別墅。

這就是著名的新盧瓦爾河谷,這裡有著優美的風景,有著歷史悠久的貴族城堡和皇室行宮。很多城堡已經轉手,開發成了博物館和高階酒店。所以這裡也是帝國有錢人的度假勝地之一。

離開河谷的上空,越過一大片植被茂密的丘陵,房屋漸漸多起來。傳統的建築,狹窄的街道,高聳的教堂,然後是教堂後,一座雄偉的潔白色宮殿。

「歡迎來到薔薇宮。」漢斯博格貼著小女孩的耳朵說,「看到那片薔薇花了嗎?很美,是不是?」

薔薇宮是一大片宮殿建築群,始建於前朝尤利斯伯格王朝,已有四百多年的歷史。奢侈的前一屆王朝最初只修建了一座狩獵的行宮,並且長期空置。奧森博格王朝的沃爾裡希一世登基後,將這個宮殿略加修葺,贈送給了妻子威廉敏娜皇后。皇后將宮殿用作國立兒童教育基金會基地,這裡一度是個學校。

亞歷山大一世登基後,將基金會遷往外地,自己搬進了薔薇宮,並且將周圍的數座宮殿囊括進來,給皇室家族使用。這一舉動,直到他逝世,都還有人對此抨擊指責。

而對於威廉敏娜來說,這座在日光下雪白晶瑩的宮殿,有著超乎想象的美麗,只有在童話書裡才能出現。宮殿樣式高雅莊重,龐大而不繁冗,花園裡一年四季盛開著薔薇花,就像一個標準的帝國貴婦人,優雅而永恆美麗。

車停在小廣場上,漢斯博格牽著威廉敏娜的手走下了懸浮車。身穿禁衛軍制服計程車兵和漢斯博格互相敬禮。一個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走過來半跪在威廉敏娜面前。

「日安,我的小姐。希望您旅途順利。我是宮廷內務總管布呂克。陛下在等您。」

他伸手要牽威廉敏娜的手。

孩子受了驚嚇,甩開他,躲在了漢斯博格的身後。

「沒事的,甜心。」年輕人修長白皙的手指享受般輕撫著女孩細軟的發頂,「我們一起去見你的爺爺。」

銀河帝國第三位皇帝,亞歷山大一世,剛度過他的七十歲生日就失去了最小的兒子,這讓他的金髮徹底失去了顏色。在外人看來,他依舊身材挺拔,神情威嚴,精神抖擻。但是當他看到自己小兒子唯一的骨血的時候,硬繃著的表情開始有所融化。

「我可憐的孩子。」亞歷山大陛下坐在絲絨沙發上,把威廉敏娜抱在了膝蓋上,「你長大了,我的甜心。你比去年要高出一個頭了。」

「是的,爺爺。」威廉敏娜小心翼翼地回答,「您還好嗎,爺爺?」

「當然,親愛的,當然。」亞歷山大慈愛地撫摸著孩子柔軟的金髮,「我希望你能喜歡上這裡。」

這句簡短的話,成功地讓坐在旁邊的幾個子女神色微微一變。

威廉敏娜仰著小臉,天真地說:「是的,我喜歡這裡。漢斯博格還帶我看了大瀑布。」

皇帝陛下抬頭瞟了一眼,站在角落裡的年輕軍官欠身行禮。

「好孩子,現在,讓我帶你去看你的父親吧。」皇帝陛下站了起來。

他帶頭朝外走去,威廉敏娜倉促地追上他的腳步。很快,一個年輕女僕就走過來牽起了威廉敏娜的手,這讓孩子不至於那麼孤獨和不安。

亞當斯皇子受封羅克斯頓親王。這是奧森博格家族在尤利斯伯格王朝時的封號。亞當斯皇子的第一任王妃瑞貝卡·雷曼曾經是帝國電視臺政法頻道的知名女主播,以她動人的美貌、犀利的觀點和耿直的性格而深受民眾喜愛。皇子的第二任王妃是帝國財閥之女。親王夫婦都十分熱衷於公益事業和馬球,親王本人還經常親自參與比賽。

英俊的親王身穿騎裝,騎著駿馬,揮舞著球杆,在陽光下微笑——直到他在馬背上俯身親吻王妃的時候,被一顆子彈擊中。

一把自制的、最老式的點38口徑的手槍,結束了一對親王夫婦的生命。

威廉敏娜卻不大記得父親騎馬的英姿了。她對父親的印象,全部都在淡化,最後被定格在蒼白而沉默的特寫上。

「去看看你爸爸。」皇帝陛下推了推威廉敏娜,「做一個堅強的孩子。」

威廉敏娜深吸了一口氣,慢慢走到棺木前。

父親像個陌生人一樣躺在裡面,雙目禁閉。他的雙手無力地垂著,再也不能像往常一樣把她高高舉起。他的嘴唇冰冷,再也不能親吻著她,叫她「我的小鴿子」。

「爸爸……」孩子摸著父親的臉,「替我向媽媽問好。」

「好姑娘。」亞歷山大陛下忽然覺得鼻子發酸,為著小兒子和他失去雙親的女兒,「走吧,我們不要去打攪他。」

這是一樁驚動整個銀河系的刺殺案。兇手是王妃大學時候的前男友,犯罪動機被定性為報復。可是誰都知道,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

親王夫婦的慘死,震撼著宮廷和政局,也動搖著皇室的親子關係。可是事實的真相,直到亞歷山大陛下駕崩,皇室都沒有對外公佈。

後來威廉敏娜一世上臺,才親手解開了祖父留給她的密卷。那也已經是很多年後的事了。

漢斯博格站在靈堂外的長廊邊上,他的身邊站著宮廷內侍。眾人沉默而肅穆。

他只是一個小小的常務官,還沒有資格陪同進靈堂。其實如果不是威廉敏娜對他依賴,他甚至沒有資格陪同她覲見皇帝。

春日的陽光卻那麼明媚地照耀在走廊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外面鳥語花香,粉白的薔薇花枝挨著廊柱,在風裡輕輕顫抖。

就像那個小女孩。漢斯博格在心裡想。嬌美、柔弱,長著柔軟的刺。

靈堂的大門開啟,皇帝牽著小孫女的手,在子女的簇擁下走了出來。

「茶已經準備好了,陛下。」布呂克躬身說。

皇帝低頭問威廉敏娜,「你肚子餓嗎?」

威廉敏娜雖然並不覺得餓,可還是本能地點了點頭。

「好姑娘,那我們去吃點東西。你父親非常喜歡喝檸檬茶,我希望你也喜歡。」

孩子被牽著朝花廳走去。她扭著頭,看到站在人群之中的漢斯博格。他也看著她,表情裡似乎帶著深思。

突然的,孩子大聲叫起來:「我要歐文!」

皇帝陛下停下了腳步,「什麼,我的孩子?」

「歐文!」威廉敏娜的小手指向那個英俊的年輕軍官。

人群分開,漢斯博格走了出來,立正敬禮,「國務省常務處常務官歐文·漢斯博格,陛下。」

老皇帝眯著眼睛看著這個才二十出頭的小夥子,像一隻老獅子打量著年輕的小獅子。

「漢斯博格。魯道夫·漢斯博格是你的什麼人?」

「是下官的祖父,陛下。」

「哦,那個老傢伙。」皇帝笑了笑,「他的身體還好嗎?」

「很遺憾,陛下。祖父在十三年前就已經去世了。」

皇帝怔了徵,半晌才說:「時間過得真快呀。」

漢斯博格沉默地低著頭,並沒有藉著這個機會多說幾句奉承話。

短暫的沉默後,皇帝再度開口,「漢斯博格,威廉敏娜很喜歡你。」

「我的榮幸,陛下。」

皇帝亞歷山大又低頭看向小孫女,「你很喜歡他,是嗎?」

「他人很好。」孩子天真地回答。

「很好,很好。」皇帝拍了拍孩子的小手,寵溺地笑著,「那,去吧,到你的內務秘書官那裡去吧。」

這一句簡單的話讓在場的眾人都神色一變。

國務省常務處的常務官有上千名之多,只有漢斯博格一人被一句話就擢升為處長級別宮廷內務秘書官。

竊竊私語中,漢斯博格低垂著頭,深深鞠躬。人們看不到他的表情。

皇帝轉身朝花廳走去。新上任的內務秘書官只遲了半秒,就牽自己小主人的手,跟隨而去。

人們在猜測則這位新貴的心情。而只有威廉敏娜才知道,漢斯博格的手心,全都是濡溼的汗。

直到開始喝下午茶的時候,威廉敏娜才被正式介紹給她的親戚們。她以前只在立體影像電視上看到過這些人,也在生日收到過他們通過秘書傳送來的生日禮物。如今卻是第一次,和他們面對面。

亞歷山大陛下的長子,也是帝國王儲海因裡希殿下,今年四十七歲。他長得像已故的克麗斯蒂皇后,清瘦高挑,一頭栗發,神情嚴肅。太子妃芭芭拉是個笑容刻意的中年貴婦,時刻顯得有點緊張,而且王儲夫婦對皇帝有著很明顯的奉承。

皇帝的次女凱瑟琳公主是個美豔且健談的女士,她一個人就把她和她物理學博士的丈夫的話全都說完了。

三皇女瑪麗安娜去年初才離婚,帶著孩子回到宮廷。人們一直說她是克麗斯蒂皇后的翻版,蒼白削瘦,沉默寡言。她除了新年祝詞外從不出現在公眾面前,也不參加任何公益活動,媒體一直稱呼她為「皇室的隱形人」。

奧森博格家族一系血脈深遠,可以一直追述到前朝——銀河帝國的尤利斯伯格王朝時期。尤利斯伯格的麥克西姆三世的堂妹,羅克斯頓的海林娜與空軍上將菲利克斯·馮·奧森博格結婚。

銀河帝國7280年,尤利斯伯格王朝的麥克西姆三世再度上調了帝國的稅率。民眾怨聲載道,苛捐雜稅、極度私有化和官員的腐敗讓這個國家的各種矛盾衝突到達了頂點。麥克西姆三世的表侄子,羅克斯頓子爵、空軍上將沃爾裡希·馮·奧森博格因不滿尤利斯伯格王朝的昏庸統治,領兵反叛。四年後,沃爾裡希終於登上了銀河帝國的寶座,建立了奧森博格王朝。

征戰損傷了沃爾裡希一世的身體健康,他在壯年時期就去世。按照銀河帝國人均壽命來算,他是相當地英年早逝了。在他死後,年僅十五歲的海因裡希一世登基,皇太后威廉敏娜攝政,直到海因裡希一世滿二十二歲。

威廉敏娜皇太后出身尤利斯伯格王朝高貴的嘉頓家族,家族世襲伯爵,是名望清高的學者之家。她本人聰慧、果敢、寬厚慈愛,一直是帝國人們深為敬仰的一位女性。瑞貝卡王妃以她的名字為女兒命名,也是對女兒寄予了同樣的厚望。

「我很高興看到威廉敏娜長的越來越像亞當斯了。」太子妃愉快地說,「而且我真高興她今後能在我們身邊成長。沒有什麼比看著一個小姑娘出落成美麗少女更加讓人期待的了,是不是,海因裡希?」

太子乾巴巴地應了一聲,為小侄女的回到宮廷而表示高興。

「早就該這麼做了。」凱瑟琳公主直言快語,「我早就和亞當斯說過,他不該把一個小孩子遠遠地丟在她的外祖父母身邊。可憐的薇莉。不過一切都還來得及。姑媽也可以做媽媽的,不是嗎?」

「別在孩子面前說她父親的不對。亞當斯想把孩子接過來的,是安妮不同意。」太子妃說,「安妮不喜歡孩子。」

「她生不了孩子,不等於不喜歡。」凱瑟琳給了嫂子一個白眼,「別編排死人的不是了,孩子在聽著呢。」

太子妃被小姑子堵了一句,氣白了臉,強笑一下,緊抿著嘴不出聲了。太子對妻子受氣一事無動於衷,他低頭切著三明治,仔細地把每塊都切成等腰三角形——太子有點輕微的強迫症,皇室一直對外保密。

「哦,孩子們放學了。」隨著皇帝的一句話,大家都看到幾個孩子還沒來得及脫下書包就奔上了花廳的臺階。

「爺爺!」一個金髮女孩撲進了皇帝的懷抱裡,「我今天得了一個a!您要看我的試卷嗎?」

皇帝露出了發自內心的慈愛,「安娜貝爾,我的蜜糖,等一下吧。來見見你的堂妹,威廉敏娜。」

高挑秀麗的金髮女孩站起來,提著校服的裙襬,對威廉敏娜行了一個屈膝禮。

威廉敏娜倉促地站起來,想要回禮。可是她忘了放在自己膝蓋上的盤子。

盤子落在地上,摔了個粉碎。眾人一驚,她也被嚇住了。

「沒事的。」一雙大手扶住了威廉敏娜,把她從碎瓷堆里拉開。

漢斯博格熟練地拍著女孩裙子上的糕點屑,然後吩咐侍從過來打掃。然後再悄無聲息地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安娜貝爾挑著眉毛看著他一系列的動作。

笑聲突然從一個小胖子嘴裡發了出來。他看上去和威廉敏娜差不多大,圓頭圓腦,像個小土豆。

「她真笨。」他從凱瑟琳公主的盤子裡抓了一塊餅乾,然後衝威廉敏娜做了一個鬼臉。

「卡恩斯,你的禮貌到哪裡去了?」母親呵斥道。

「好吧,媽媽。」男孩走過去,把餅乾遞到小表妹面前。他的手髒乎乎的,指甲裡全是泥巴。

威廉敏娜拍開他的手,也衝他做了一個鬼臉。

男孩一愣,也不生氣,只覺得好玩,「你是誰?從哪裡來的?」

「她是亞當斯叔叔的女兒,我們的妹妹,威廉敏娜。」安娜貝爾說。

「有趣。」卡恩斯湊到威廉敏娜面前,「那你會玩巴赫船長的遊戲嗎?」

威廉敏娜搖了搖頭,又驕傲地說:「不過我有玫瑰軍團。」

「酷!在哪裡?」

「在蒙斯蘭卡。」

「嘁,沒勁。」卡恩斯撅著嘴朝威廉敏娜噗噗噴口水。

凱瑟琳公主急忙把兒子拉住,而太子妃則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

「別理他。」最年長的安娜貝爾溫柔地笑著,掏出手絹給威廉敏娜擦臉,「來,我帶你認識其他幾個兄弟姐妹。」

王儲夫婦努力多年,一共生育了三個女兒,沒有兒子。長女安娜貝爾今年十四歲,深受眾人寵愛;二女兒阿米麗婭和喬治安娜是一對雙胞胎,十二歲,清秀文靜。三姐妹都優雅高貴,對威廉敏娜彬彬有禮地行屈膝禮。

凱瑟琳公主夫婦只有一個獨子卡恩斯,今年十歲。瑪麗安娜公主也只有一個兒子路易斯,十一歲,是個高瘦沉默的男孩。

皇帝十分欣慰的看著孩子們彼此打招呼,聯絡感情。威廉敏娜表現得很好。這個孩子有種遲鈍的勇敢,讓她不懼危險,能很快地融到新環境中。

馬不停蹄地趕到帝都,已經讓威廉敏娜很疲倦了。下午茶還沒結束,她的眼皮就開始打架。

皇帝發覺了孩子的疲勞,便讓侍從帶她下去休息。

「好好睡一覺,別錯過今天的晚餐。」

安娜貝爾放下擦嘴的絲帕,站了起來,「讓我帶威廉敏娜去她的寢宮吧,爺爺。我會照顧好她的。」

「好孩子。」皇帝愉悅地點了點頭,「我真高興看到你們如此友愛。」

安娜貝爾牽著威廉敏娜的手,帶她上了小型敞篷陸上車。漢斯博格和宮廷內務副總管布呂克則緊跟著上了另外一輛,禁衛兵緊隨其後。

車在皇宮的薔薇花海里行駛,花香格外濃郁,燻得人都有點頭疼。

「你喜歡薔薇花嗎?」安娜貝爾忽然問。

「還行。」威廉敏娜說,「你呢?」

少女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並沒有回答堂妹的問題。

「我希望你能習慣宮廷生活。」安娜貝爾說,「布呂克會給你安排禮儀教師。等你的功課能跟上了,你就可以和我們一起進學校上課了。」

「可我的功課一直很好。」

「哦,我親愛的妹妹,我不是這個意思。」安娜貝爾笑得格外溫柔,「我知道你是個優秀的孩子,薇莉。不過,你要知道一點,我們不是普通人。我們要掌握的知識,要比別人,要多那麼一點點。你明白嗎?」

威廉敏娜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安娜貝爾滿意地摸著她的頭髮,「多美的金髮,爺爺肯定很喜歡。他的祖母,我們的太祖母,威廉敏娜皇太后,就有一頭美麗的金髮。他們都說我長得像她。爺爺非常崇敬他的祖母,你知道的。」

威廉敏娜眨了眨眼。

車穿過樹林,開始爬坡。安娜貝爾長長舒了一口氣,雪白的胳膊搭在車門上,迎風撥了撥頭髮。她已經十四歲,發育得也很好,猶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薔薇一般美麗。

威廉敏娜回過頭,看到後面的車上,漢斯博格正在微笑著和布呂克交談。

「他真是個幸運的人。」安娜貝爾忽然說,「要知道,沒有人,從來沒有人,能像他那樣輕易得到內務秘書官的職位的。爺爺果真很寵愛你。或者說,要彌補你。」

「我不明白。」威廉敏娜說。

安娜貝爾短促地笑了一聲,「每位皇室成員都有一名內務秘書官。我的父親和母親各有一名,我也有一名,凱瑟琳姑媽和瑪麗安娜姑媽婚前也都有秘書官。我們都以為爺爺會讓你父親的秘書官繼續為你工作。可憐的沃爾夫爵士,竟然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子給頂替了。」

堂姐不經意間展現出來的刻薄讓威廉敏娜本能地反感。安娜貝爾到底還年輕,不會很好的掩飾。又或者,她根本就沒有把土老冒的小堂妹放在眼裡。

「不過,」安娜貝爾話鋒一轉,「我對他很有興趣。怎麼樣,把他送給我吧?」

威廉敏娜吃驚地瞪著堂姐,當場回絕,「不。」

「為什麼?」安娜貝爾不大高興,「他在你這裡,只會浪費他的才華。你能讓他做什麼?給你穿鞋子,為你倒牛奶,還是睡前給你講童話故事?」

「他是我的秘書官!」威廉敏娜倔強地說著這個陌生的詞,「爺爺把他給了我,他就是我的人。」

「你的人。哈哈!你的人?」安娜貝爾仰頭笑起來,「哦,我可愛的薇莉,你才多大,你知道什麼是你的人?」

威廉敏娜體內野小子的脾氣被激怒了,她想反駁,讓這個瞧不起她的堂姐知道她的厲害。可是話到嘴邊,她猛然想起了外公對她的叮囑:「別讓他們知道你在想什麼。」

她緊閉上嘴,不再看安娜貝爾。

安娜貝爾不屑地哼了一聲,「好吧,小美人。我會用我自己的辦法得到他的。」

等到漢斯博格他們下車的時候,看到威廉敏娜臉色發青地站在安娜貝爾身邊。

「您不舒服嗎,小姐?」漢斯博格關切地問。

「別擔心,閣下。」安娜貝爾衝他露出嬌豔如花的笑容,「我的小堂妹只是有點不習慣電力陸上車罷了。」

薔薇宮是一個宮殿建築群,每個成年的皇室成員都有獨立的宮殿。威廉敏娜雙親離世,提前獨立,搬進了這座父母居住過的小白金漢宮。

之所以叫這個名字,因為這是一座英式建築,模仿著古老的白金漢宮殿建造。當然,規模上要縮小很多。

薔薇宮的小宮殿的名字都源自一些著名的宮殿。比如皇帝的宮殿,就名為無憂宮,王儲夫婦住的則是小凡爾賽宮。而那座讓威廉敏娜驚豔不已的潔白宮殿,則是英靈殿。那裡一直是君王登基、舉行重大會議,以及舉辦國宴的場所。

受外公家雲雀山莊的影響,威廉敏娜一直對英式建築風格情有獨鍾,所以她幾乎第一眼就愛上了小白金漢宮這棟漂亮的大房子。

按照皇帝的吩咐,亞當斯皇子夫婦的寢室被保留了起來,威廉敏娜住在西廂二樓的大套房。套房裡有一個會客室,一個連著大露臺和主臥室的陽光室,三個客臥室,一個健身房,一個大書房,一個大衣帽間,四個浴室,主浴室配備了最高階的衛浴系統。而屋子的地下室和後花園,各有一個游泳池,室內的那個是恆溫的。

不過孩子對於這些豪華的設施並沒有什麼確切的認識。威廉敏娜在女僕的照顧下洗了一個澡,然後爬上了柔軟寬大的床,並且很快睡去。

漢斯博格並沒有那麼走運,可以休息片刻。就在下午茶的時間,他的調令就已經下來了,他現在正式從國務省常務處劃分到了宮廷內務省秘書處,是威廉敏娜親王小姐的名正言順的秘書官。

他在小主人睡覺的時候,去了一趟宮內省秘書處,拜見上司,結識同事,同時還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對他的新工作有個具體的瞭解。

他的擢升自然得到了新舊同僚們的羨慕和嫉妒,畢竟這樣的好運,建國至今也沒有出現幾次。

漢斯博格微笑謙虛地接受著同事們的問候。他還很年輕,剛滿二十二歲,可是他能像一個四十歲的人一樣沉穩。

如果說這位軍事學院的高材生從來沒有期待過今天,那顯然是撒謊。可是他也不會被輕而易舉就得來的名利衝混了頭。

漢斯博格家族一直是中級軍官之家,並不是貴族。祖父雖然立下過戰功,可父親終其一生都沒有在帝都的部門擔任一官半職。而年輕的歐文如今卻輕易做到了,還大大超出了預期。

他在常務處的時候,是個不被重視的普通小官員,直到接威廉敏娜小姐的御令下達到部門裡。

一個父母雙亡,又沒有親戚勢力的皇子之女,並沒有得到常務處格外的重視。同事們都為了年中考核而忙碌,沒興趣不遠萬里去接一個嬌弱的小女孩上京。

如果是個像安娜貝爾殿下一樣的美少女倒還可以考慮。同事們那時候是這樣說笑的。

漢斯博格主動接下了這個任務。在「做星際保姆」的玩笑下,他登上了飛船,到達了傳說中偏遠落後的星球。

其實這段旅途非常愉快。孩子聰慧知禮,沒有任性吵鬧,除了不喜歡吃橄欖、一定要收看蒙斯蘭卡電視臺的第六兒童頻道外,威廉敏娜沒有其他特殊要求。

漢斯博格一度以為這就是一段旅程,是個輕鬆的、旅遊一般的差使。直到他見到皇帝,並被當場欽點為內務秘書官。

他清楚,他今日的榮耀,是建立在那個洋娃娃一般的小女孩身上的。從今天起,他們的利益就密切地聯絡在了一起。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不可分離。

威廉敏娜睡醒,看到漢斯博格已經換了制服。黑底銀紋的軍裝已經被筆挺的墨藍色西裝代替。穿著三件套西裝、黑髮梳向腦後的漢斯博格顯得平易近人了一點,更符合他的年齡,也給他增添了一股貴公子式的精美。

「你看起來像個管家。」孩子說。

「秘書官和管家差別不是很大。」新秘書官戴著白手套,單膝跪著,捧起小淑女的腳放在膝蓋上,為她穿上新皮鞋。

「您的爺爺,皇帝陛下,即將在無憂宮舉辦家宴。還記得我教您的宮廷用餐禮節嗎?」

「至少沒忘光。」孩子古靈精怪地回答,一邊將腳在漢斯博格的膝蓋上踩來踩去。

漢斯博格露出寵溺的笑,「您今天犯點錯不要緊。」

威廉敏娜親了一口綣在被子上睡覺的大貓露西,然後由漢斯博格牽著手,走了出去。

無憂宮的小晚宴廳裡,皇室一家人坐在長桌邊。威廉敏娜坐在皇帝爺爺的右手,她的對面是王儲一家,右邊則是凱瑟琳公主。

威廉敏娜用刀叉吃力地想把盤子裡一顆葡萄叉起來,可是葡萄滾來滾去,讓她屢屢失敗。她終於失去了耐心,猛地一使勁。葡萄從叉子下彈飛出去,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落入太子妃面前的那盅紅菜湯裡。

鮮紅的湯汁飛濺在太子妃乳白色的晚裝上,看上去像發生了兇殺案。

太子妃驚叫一聲,手裡的勺子掉在盤子裡。

太子漠然地看了妻子一眼,低聲說:「你怎麼不小心一點?」

「不是我!」太子妃沒好氣。她甩下手帕,站起來去換衣服了。

安娜貝爾銳利的視線掃了過來。威廉敏娜一臉呆滯和無辜,這讓安娜貝爾都不免有點遲疑,以為自己錯怪了人。

凱瑟琳公主愉快地擦了擦嘴,對威廉敏娜說:「薇莉親愛的,你還吃得習慣帝都的口味嗎?我得說,這邊菜品的熱量是比較高,聽說蒙斯蘭卡的飲食就特別健康。下次你有機會還可以來我家,我家的廚子能做全帝國最好吃的奶油焗蝸牛。」

皇帝陛下喝了一口紅酒,滿足地感嘆一聲,望著自己的兒孫們。

「一家人能團聚在一起共進晚餐,多麼美滿呀,不是嗎?」

所有人都微笑附和著。

晚餐結束後,眾人來到休息室。顯然,今天大家都要陪著皇帝度過一個傳統的,又枯燥的夜晚了。

「阿米麗婭,寶貝,給我們來點音樂吧。」皇帝站在壁爐邊,高聲說。

雙胞胎姐妹行了一個屈膝禮。阿米麗婭在鋼琴邊坐下,掀起琴蓋,喬治安娜站在鋼琴邊,隨著音樂,用她還稚嫩的嗓子唱起了一首夜鶯詠歎調。

威廉敏娜第一次經歷這樣的場面,也第一次聽到這麼優美動人的曲子。她雙手撐在沙發扶手上,託著小臉,聽得如痴如醉,然後在歌曲完畢的時候大力鼓掌起來。

眾人都望了過來。威廉敏娜訕訕地放下手。

「我親愛的薇莉,」安娜貝爾溫柔體貼地說,「在這裡,我們不鼓掌。」

「那多沒趣呀。」威廉敏娜說,「她們表演得多好,值得掌聲呀。」

喬治安娜漲紅著臉,氣鼓鼓地說:「我們是公主,不是戲子!」

威廉敏娜詫異不解,顯得十分尷尬。

「好啦,薇莉只是不知道這個習俗罷了,沒什麼大不了的。」凱瑟琳姑媽出來打圓場,「喬娜,別這麼小心眼。你妹妹只是喜歡你的歌罷了,她沒有惡意。」

「我們也不用把孩子間的爭執太當真了。」太子妃出來維護自己的女兒,「薇莉缺乏宮廷禮節教育,這是顯而易見。我只希望她的禮儀老師是個負責的人,這樣我們就能見到這個孩子的進步了。」

伯母的話像一個耳光扇在威廉敏娜的臉上。她雖然年幼,可也聽得出太子妃在指責她不懂禮貌。她又惱又羞,耳朵脖子都紅了。

她抬起頭,想爭辯一番。這時候凱瑟琳姑媽把手放在了她的肩上,說:「我覺得這孩子已經被教育得夠好了。宮廷裡那些古板的規矩,早就該淘汰掉了。是不是,父親?」

「恩,是的,親愛的,我一向憎恨它們。」皇帝上了年紀,到了晚上很早就困了。他含混地應和了女兒的話。他和太子都對這姑嫂兩人的矛盾已經習以為常,他向來都比較維護自己的女兒。

太子妃還想說什麼,這時候卡恩斯舉著一把小劍衝進休息室,橫衝直撞、吵吵嚷嚷。女孩子們花容失色地躲開,只有威廉敏娜雙眼一亮。

「真酷!這是《惡龍勇士》裡的那把薩克森騎士之劍,是嗎?」

「嘿,你眼光不錯嘛!」卡恩斯得意洋洋,「我的羅德叔叔買給我的正版貨,還有男主角的親筆簽名。你可以摸一摸。」

威廉敏娜高興地伸出手。她剛碰了一下,卡恩斯就把劍收了回去。

「好啦!如果你碰多了,回影響劍上我的‘氣’的。」

「如果你足夠強大,我就不會影響。」威廉敏娜也把那部歷險電影背的滾瓜爛熟,「這是一把強者之劍。如果你不夠強大,你就不配擁有它。」

「那我們等著瞧吧。」卡恩斯自信滿滿。

「瞧你們兩個。」凱瑟琳慈愛地摸著威廉敏娜的頭髮,「我相信你們會成為好朋友的,不是嗎?而且,卡恩斯,我和你說過多少次了,你要學會分享。」

「才不呢!」卡恩斯朝威廉敏娜吐了一個口水泡泡,一溜煙跑走了。

威廉敏娜惋惜地看著那把劍遠去,她的羨慕和嚮往都落在了凱瑟琳姑媽的眼裡。

第二日早上,威廉敏娜起床的時候,就看到漢斯博格手裡捧著一把小劍站在她的床前。

「凱瑟琳公主送來的,小姐。我已經向她道謝,早餐後您最好再親自寫一封致謝信函。」

威廉敏娜捧著小劍愛不釋手,突然反應過來,「她把劍給了我,那卡恩斯怎麼辦?」

「我想,像這樣的劍,公主肯定能弄到很多的。」漢斯博格微笑著說。

威廉敏娜摩挲著小劍,忽然說:「安娜貝爾向我要你。」

漢斯博格微微挑了一下眉毛,「那您是怎麼回答的。」

「我當然拒絕了。」孩子氣鼓鼓地用小刀叉著黃油,「我不喜歡她。她人很怪。我也不喜歡太子妃,她總在大家面前說我壞話。還有喬治安娜,昨天走路的時候,她還撞了我一下。」

漢斯博格接過她手裡的小刀,細緻地把黃油抹在麵包上,然後他切了一片菠蘿,敲了一個雞蛋,灑上鹽,再把勺子遞到小主人的手裡。

「您今天會有點忙,小姐。從今天開始,你將接受禮儀教育和知識教育。上午學習國文和數學,下午則有一個小時的禮儀課。我已經將最近一個月的課表整理好了,您看看。」

威廉敏娜愁眉苦臉地瞟了一眼,明顯不感興趣,「安娜貝爾說過,我們要學的東西要比別人多。」

「她說的是對的。」

「可是我不喜歡。」孩子撅著嘴踢著椅子腿,「我想回蒙斯蘭卡,回雲雀莊園。我在那裡也可以讀書。」

漢斯博格看著孩子粉薔薇花一樣的嬌嫩面孔,無聲地嘆了一口氣,「功課並不是很難,你會適應的。雷曼先生和太太都樂意看到你成為一個淑女。」

「我討厭淑女。」威廉敏娜說,「淑女可不能指揮軍團打仗,不能爬樹和下河捉魚。淑女就像,嗯,就像安娜貝爾。雖然看起來很好心,可是非常討厭。」

漢斯博格發出低沉的笑聲,「威廉敏娜小姐,我希望你能和安娜貝爾公主做朋友。」

「什麼?」威廉敏娜叫起來,「為什麼?我才不要呢!我寧願和小胖子做朋友!」

「小胖子?卡恩斯少爺?」漢斯博格搖頭輕笑,「聽我說,甜心。我母親教我一句話:在遊樂園裡找出最厲害的孩子,然後和他做朋友。我受益匪淺,相信你也會的。你在這裡還是一個新人,你需要幫助。去試一試吧,和安娜貝爾公主做朋友。哪怕只是表面的朋友都好。」

在遊樂園裡找出最厲害的孩子,然後和他做朋友。威廉敏娜後來也用過這話來教育自己的孩子。

不過她稍微做了改動:讓自己成為遊樂園裡最厲害的孩子,然後在奉承者中,選擇你的朋友。

早飯後,老師已經在書房等候著了。第一天上課,威廉敏娜接受了兩門能力測驗。現場評分後,老師將她劃為c級。

「威廉敏娜小姐從來沒有受過專門的教育,取得這個成績已經很不錯了。」那個中年男人安慰著沮喪的小女孩,「相信以後在我們的幫助下,您會很快進步,取得更加優秀的成績的。我們明天開始正式授課,這是課本,您可以先看看。」

下午的禮儀課要簡單很多。那位雖然人過中年卻儀態萬方的女老師態度溫和地給予了威廉敏娜細緻的教導。只是威廉敏娜要學的實在太多。這孩子忽然發現自己其實不會走路,不會行禮,連吃飯和微笑的姿勢都不正確了。

從那天起,威廉敏娜就開始了頂著書本走路的日子。

漢斯博格吩咐侍從做事的時候,就見小女孩穿著軟底布鞋,頭頂著一本紅皮書,直著脖子,小心翼翼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書本經常掉到地上,發出砰砰的響聲。緊隨而來的,是孩子懊惱的叫聲。

他時常幫她把書撿起來,微笑著放回她頭上。女孩子會衝他吐舌頭做怪臉。

沃爾裡希一世建立奧森博格王朝後,他吸取了前朝的經驗教訓,對皇室成員制定了非常嚴格的規定:在宮廷內,除非生病或者有緊急事務,不得使用代步車。子孫們必須學習馬術和游泳。男子必須學會擊劍、射擊,女子也要接受舞蹈和藝術鑑賞的培訓。宮廷使用的科技裝置都必須以實用為主,培養人們的動手能力,限制大量使用助理機器人。成年皇室成員不再享受皇室津貼,未成年成員的津貼也不會超過每月3000帝國馬克。觸犯一次刑事法或者三次民事法後,將自動被皇室除名等。

嚴格的族規下,奧森博格的後輩們或許會有資質平庸之輩,但是每一個人都具有一些良好的素養,比如勤奮、、務實。

如山的課業讓時間在忙碌中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五月十五日。

這日一早,威廉敏娜就被保姆叫起床,換上了一身黑色的小禮服。保姆給她梳頭,漢斯博格如同往常一樣,半跪在地上,給她穿鞋。

「外面下雨了嗎?」威廉敏娜問。

「沒有,只是陰天。」漢斯博格說,「還有,演講稿念熟了嗎?」

威廉敏娜點了點頭。

小女孩再次被打扮得莊重嚴肅,胸口彆著白花。她將參加她父親的葬禮。

母親在威廉敏娜四歲那年去世。因為是星際航行意外,連屍體都沒有找到。葬禮上,棺材裡陳放著的,是母親身前最喜歡的一套衣服。

那時候她還小,隱約知道難過,卻不明白為什麼。母親去世後,她也常常想念她,有時候會想念得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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