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式結束,已經穿上軍裝的阿爾伯特穿過擁擠的人群,找到了自己的妻子。他們就和所有普通計程車兵夫婦一樣,擁抱接吻,做最後的道別。
「我有和你說過,你穿軍裝的樣子實在英俊至極嗎?」威廉敏娜微笑著,幫丈夫整了整領子。
阿爾伯特和她額頭相抵,「不記得了。不過我樂意聽到你不停地這麼說。」
沒有更多的惜別之語。集合號吹響後,阿爾伯特最後吻了吻妻子,歸隊而去。
「他會平安回來的,陛下。」漢斯博格走了過來。
威廉敏娜努力笑了笑,「是的,我也相信。」
旗艦「銀雷」號緩緩升上天空,跟隨著她,上萬艘軍艦也依次起飛,艦身在陽光照射下閃閃發光。
「白日的星辰。」威廉敏娜輕聲呢喃。
「什麼,陛下?」漢斯博格問。
「沒什麼。」威廉敏娜輕聲說,「我只是想起了沃爾裡希大帝的一句話而已。」
漢斯博格深深凝視了她一眼,眼神繾倦,充滿了眷戀。威廉敏娜渾然不覺地望著遠去的軍艦。他們誰都沒注意到,這瞬息間的微妙眼神被攝影師無意間記錄了下來。
帝國的這次反恐行動聲勢浩大,氣勢如虹。反恐軍隊主動出擊,佔據了先機,在和恐怖組織的第一場交鋒裡,就取得了勝利。
阿爾伯特率領的小分隊在這一場戰役中發揮了舉足輕重的作用。他的隊伍的高度配合和敏捷反應,讓之前對他抱有微詞的幾名軍官也改變了看法。
威廉敏娜非常關注戰事上,每日都要聽取專門的報告。與此同時,國內轟轟烈烈的機構改革也展開了。全國範圍內的革新得到了人民的關注和支援,繁忙的公務也讓威廉敏娜並不是有那麼多時間來思念丈夫。但是夜深人靜,獨自躺在床上時,才覺得有點孤單。
帝國反恐軍勢如破竹,一連清掃了「地球母親教」的四處根據地,但是至今為止,都還沒有找到安娜貝爾。關於安娜貝爾被轉移去鄰國的流言還沒有被證實,但是局勢對帝國方有利是顯而易見的。
週日的例會上,威廉敏娜也專門談到了這件事。
「一定要在安娜貝爾流亡到別國之前將他抓捕,否則後患無窮。」
「是的,陛下。」這次反恐掃蕩的負責人說,「我們已經在邊境進行了封鎖。對於正規港口和所有偷渡渠道都設下了監視。」
另外一個官員說:「她的同夥可是宇宙流亡份子,他們的渠道估計比我們的更多。我們得做好她已經在國外的準備。」
「那如果是這樣,她也快發表宣告了。」威廉敏娜看向漢斯博格,「首相有什麼話要說嗎?」
「是的,陛下。」漢斯博格嚴肅認真道,「你看是否要先取消安娜貝爾的德加里斯女伯爵的頭銜。」
「有這個必要?」
「她本人已經親自發表了反叛宣告瞭。國會的意思是,這樣有助於凝聚士氣。」
「我能明白,先生。但是我覺得一個頭銜的妨礙並不大。她到底出身皇族,是我的堂姐,她還有為數眾多的族人。如果她將來被捕受審,再取消她的頭銜也不遲。」
漢斯博格點了點頭,沒有和女王爭執,「那我代表內閣建議陛下您現在就令親王夫婦和兩位公主返回封地。」
威廉敏娜思考了片刻,「好的。我會讓宮內省向他們傳達我的這個旨意。」
會議結束,大臣們依次退去。
威廉敏娜留下了漢斯博格:「我還有點事,覺得應該和你商量一下。」
「儘管吩咐,陛下。」
威廉敏娜斟酌了一下,才緩緩開口,說:「我收到情報部的訊息,你的那位朋友,羅伯特男爵小姐,她的父親,似乎在事發前和叛軍有過來往。」
女王的語氣並沒有帶著質問和不信任,但是漢斯博格還是神色一變。那並不是意外驚訝的神色,而是秘密終於被堪破的表情。
「你……知道?」威廉敏娜的心一沉。
「不要誤會,薇莉。」漢斯博格立刻低聲說,「我一直都知道羅伯特男爵和安娜貝爾的擁護者有來往。他基本上算是一個探子。」
「你知道?那你還……」威廉敏娜明白了過來。她似笑非笑地盯著漢斯博格,「什麼時候我們需要首相大人親自去做情報工作了?」
「我那個時候只是一名民主黨議院,陛下。」誤會利落地解除讓漢斯博格展露輕鬆的笑顏。
「得了。」威廉敏娜丟了一記柔軟的白眼,「我還不知道你居然會使用美人計。羅伯特小姐知道嗎?」
「是她父親的事,還是我的事?」
威廉敏娜挑了挑眉毛。
漢斯博格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苦笑道:「她應該不清楚她父親的事。而我也向她說明的很清楚,我對她並沒有特殊感情。」
「那你什麼時候簽發逮捕令?」
「既然您已經知道了,那我回去就回向您提交逮捕申請。只要您一批覆,行動就可以開始。」
「可憐的羅伯特小姐。」威廉敏娜呢喃,「這麼說,她要同時失去父親和愛情。」
漢斯博格尷尬地咳了咳。威廉敏娜忍不住戲謔地笑起來。
「你做好準備去安慰她了嗎?」
「薇莉!」
威廉敏娜好整以暇地看著男人侷促的表情,覺得快活極了。她輕快地走到了漢斯博格面前,凝視著他的眼睛,說:「這麼說,你並沒有和她交往?」
「沒有。」漢斯博格認真地說,「當然,我也不能否認,我在一定程度上利用了她的感情。我並不為此驕傲。」
「你是真誠的嗎?」
「你知道我不會去愛別的女人。」漢斯博格眼神深邃,那裡有一種濃烈的感情瞬間爆發。威廉敏娜在他的凝視下心慌起來。
「我們可以不談這個事嗎?」
「好的……」漢斯博格移開了視線,「我只想讓你知道,我的感情是我個人的事,你不需要一定要回應。」
威廉敏娜目送他走出會議室的大門。
在安全域性出動警衛逮捕間諜的同時,遣送返回封地的旨意當天就傳達給了海因裡希親王夫婦和兩位公主。親王夫婦無條件地接受了安排,然而兩位公主卻再度前來拜訪威廉敏娜。
阿米麗婭的肚子已經很大了,算起來,她現在已經懷孕七個多月了。
「身體還好嗎,艾米?」威廉敏娜吩咐侍者送上了果汁,「孩子怎麼樣?」
「很健康,陛下。」阿米麗婭侷促地笑了笑,「是個男孩。」
「是嗎?」威廉敏娜親手給她倒了一杯果汁,「恭喜你。孩子的父親知道嗎?」
阿米麗婭的笑容黯淡了下來,「陛下。我今天,就是為了這個事來的。」
「說來我聽聽。」
「我……我想離婚!」
「還有我!」喬治安娜也高聲道。
威廉敏娜不由得詫異地揚了揚眉毛。
老實說,她也從不看好這對姐妹的婚姻。在安娜貝爾退位後,喬治安娜火速和原先安娜貝爾給她指定的未婚夫解除了婚約,嫁給了一名民主黨的伯爵。阿米麗婭願意和孩子的父親結婚,但是對方猶豫不決。在威廉敏娜女王的施壓下,那個男人才求的婚。
「可是你還懷有身孕,艾米。」
「他已經是一個失職的丈夫了,我不想讓他再做一個失職的父親。」阿米麗婭終於展現了她強硬的一面,「現在挽回這個錯誤還來得及,陛下。我願意帶著孩子回領地,平安寧靜地生活,一輩子都不踏上奧丁的土地。」
威廉敏娜轉頭問喬治安娜,「那你呢?」
喬治安娜冷笑,「要我怎麼和您說呢,陛下。我只能說,我丈夫對他的管家的‘興趣’比對我要大得多。」
阿米麗婭滿臉尷尬。威廉敏娜明白了過來。
「哦……這我可沒想到。」
「我當初也沒想到。」
「好吧。」威廉敏娜嘆氣。作為一個新婚妻子,她在處理離婚這事上,還很不熟練,「我會和宮內省商討的。這件事會在你們離開奧丁前解決。」
兩位公主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陛下。」阿米麗婭忽然站住了,「請原諒我,陛下。我只是想問,如果安娜貝爾被……帶了回來,您會把她怎麼樣?」
威廉敏娜淡淡地說:「她會接受法院的審判,這並不是我所能決定的。」
喬治安娜拉了拉妹妹的袖子,兩人再度行禮告辭。
威廉敏娜注視著她們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宮廷裡的親情如此淡薄,更何況安娜貝爾這樣寡恩又失勢的前女王。阿米麗婭這樣詢問一句,估計已經是最大限度的關懷了。
「陛下,」沃爾夫爵士走了進來,「阿爾伯特親王的衛星電話。」
威廉敏娜臉上的憂鬱頓時一掃而空。
影片裡的阿爾伯特看上去變化並不大,行軍在外還讓他的精神格外好。他雙目明亮,聲音裡充滿了熱情,看著還是那麼英俊。
「都還好嗎,親愛的?」
「一切都很好,你那裡呢?」
「進展很順利。我想你都應該在報告裡看到了。敵我實力懸殊很大,這一場戰役並沒有充滿很多懸念。不過我們還沒有遇上敵方的主力。」
威廉敏娜走近了點,「你很安全吧。」
阿爾伯特哂笑,「這裡是戰場……好吧,我很安全。我成天都呆在旗艦裡,親愛的,我是指揮官,你忘了嗎?」
「我知道,可是我就是忍不住。」威廉敏娜苦笑了一下,「我大概和所有女人一樣,看著男人苦悶,就放男人出去,然後又牽掛個不停。」
「別這樣,我的愛。」阿爾伯特溫柔地說,「這場戰爭不會持續很久。等我們逮捕到安娜貝爾,我就回來。」
威廉敏娜點了點頭,「我們都擔心她已經流亡了。抓捕她並不那麼容易。」
「她是一條貪婪的蛇,只要有足夠的誘惑,她就可以冒著生命危險出洞。」阿爾伯特說,「我們只要有足夠的耐性,就一定能抓到她的。」
晚上用過了晚飯,威廉敏娜坐在書桌前寫日記的時候,又想起了丈夫的這句話。
「足夠的誘惑……」她呢喃著,放下了手裡的鋼筆。
對於安娜貝爾來說,足夠的誘惑是什麼呢?
威廉敏娜按下了內部通訊電話,對接線員說:「請幫我接通漢斯博格先生。」
漢斯博格正偕同父母在皇家大劇院的包廂裡欣賞歌劇,同席的還有他的同僚和幾名金融巨頭。
秘書接了電話,一臉恭敬地低頭附耳:「是女王陛下的專線。」
漢斯博格今晚的女伴——一位財閥家的千金小姐好奇地投來一瞥,「是您的女朋友嗎?」
「您太幽默了,小姐。像我這樣繁忙又無趣的男人,怎麼會有女人能看上。」漢斯博格謙虛地說著,接過電話,離開了包廂。
「在看歌劇呢?」威廉敏娜已經從零碎的雜音裡聽出了一點頭緒,「希望我沒有打攪你,歐文。」
「怎麼會,隨時聽從您的吩咐,陛下。」
威廉敏娜說:「我有個想法,歐文。或許有點冒險,不過我覺得有一定的可行性。再說,類似的事我們以前也用過。」
漢斯博格眉頭緊鎖,不好的預感升上心頭,「您又想以身涉險了?」
「差不多。」威廉敏娜輕笑起來,「我去前線慰問反恐軍,只有這個辦法才能把安娜貝爾引出洞來。她說過她想親眼看我敗落,她是不會錯過刺殺我的機會的。」
「我反對!」漢斯博格果斷道,「這個辦法以前成功了是因為運氣好。而運氣也總有使用完的一天的。」
「我們可以增加保衛……」
「凡事都有個萬一。」
「那動用替身呢?」
漢斯博格沉默了。
威廉敏娜抓住機會說:「在非公開的場合,完全可以動用替身。我只需要親自走一趟,然後保證乖乖地待在保衛森嚴的房間裡面。我發誓,歐文。請信任我。」
「這是為了您的安全,陛下。」
「我知道!可是如果沒有解決安娜貝爾,我永遠無法安睡!」
漢斯博格的嘆氣聲通過電波傳了過來。
「真抱歉,歐文。我知道這很讓你為難。」
「您和親王殿下商量過了嗎?」
「噢,你知道他的,他絕對會反對的。」
「我認為您應該先得到他的支援……」
「我才是女王,先生。」威廉敏娜有點不悅了,「作為女王,就意味著我不聽我丈夫的指揮。」
漢斯博格揉了揉眉心,「我知道的,陛下。但是你們是夫妻。」
「你還沒結婚,歐文,你不知道夫妻之間的相處之道。」威廉敏娜放軟了語調,「我會說服他的,我保證。我的提議你也好好考慮一下。這場戰多拖一天,軍費就要多消耗一筆。你也不想每次開會就看到財政大臣那張焦慮的臉吧。」
漢斯博格長久地沉默,然後說:「您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了?」
「我保證。」威廉敏娜慎重道。
前方部隊接到帝都有上級官員前來慰問視察的通知,是在2月10日。剛剛結束了一場掃蕩計程車兵們都很疲憊,對上級的視察不免抱有微詞。不過在聽說對方帶來了大量物資補給後,抱怨又轉成了歡迎了。
不負責迎接任務的阿爾伯特親王對這次視察起初並不重視。當天他還去巡視了一下旗下的艦隊,然後趕在特使到來之前才返回的旗艦。
當那個優雅的身影出現在對接的艙門口時,阿爾伯特這才詫異地輕抽了一口氣。
同樣明顯吃驚的上將側頭問他:「您知道陛下要來?」
「不知道,閣下。」阿爾伯特無奈地說,「她並沒有告訴我。」
「真讓人感動。」另外一名老將軍感嘆著,「這真讓我懷念我的新婚生活。」
威廉敏娜穿著長褲和風衣,腳上是一雙輕便的軟底鞋,頭髮用一塊絲巾扎著,顯得十分清爽幹練。她依次和將領們握手,輪到阿爾伯特的時候,她沒有過多的停留,只是親暱地笑了一下,說:「親愛的,你看上去好極了。」
女王陛下的到來極大地鼓舞了前線計程車兵們。她當天就接見了戰鬥英雄,又親自來到醫療艦艇上,慰問受傷計程車兵。她給眼睛受傷計程車兵朗讀家人的來信,還給手不方便計程車兵端藥。
這些士兵都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接觸女王。對方是如此年輕美麗,又善良博愛,優雅溫柔,猶如女神一般。
晚上的時候,威廉敏娜女王和諸位將領以及各軍代表共進了晚餐。阿爾伯特親王被安排坐在了主人席。
因為身處戰地,這頓飯在女王的特意授意下,菜色都比較簡樸。女王本身乾脆利落的軍人作風讓她和在座的將領們相處甚歡,她聽得懂所有軍隊術語和大部分的軍營笑話,能和將領們對戰爭局勢侃侃而談,還能十分內行地討論艦艇和武器。
阿爾伯特親王作為女王的丈夫,被安排在了宴席的另外一端,和威廉敏娜隔得很遠。他們的視線越過長長的餐桌在空中相會,威廉敏娜遞過去充滿愛意的微笑。阿爾伯特也回了她一個微笑。
等到晚飯後的咖啡時間,在只坐著幾位首要軍官的小休息室裡,威廉敏娜女王才說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我將會一直停留在旗艦上。明天,我的一名替身將代替我前去巡視附近的斯利文星。預計中,會有一次關於a女士的抓捕行動。我相信我的秘書長已經將相關的資料交給你們瀏覽了。有什麼疑問,現在可以提出來。」
「陛下,」一位將領欠了欠身,「我們將全力配合這次行動。」
「謝謝。」威廉敏娜微笑致意,姿態端莊,充滿了信心,「行動成功與否,全依仗諸位了。」
軍官們紛紛躬身謙虛。威廉敏娜朝丈夫望了過去,阿爾伯特面色平靜,沒有多說什麼。
等到士官們都離去後。威廉敏娜這才放下了女王的架子,長舒了一口氣,靠進了沙發裡。
阿爾伯特一言不發地走了過來,抬起她的腳,給她脫去了鞋子,然後細緻地揉著。
「你當初沒有想到來的人是我吧?」威廉敏娜笑嘻嘻地湊了過來,親了親丈夫的臉,「想我不?」
這與剛才女王式的矜持和威嚴截然不同的天真撒嬌,讓原本心中不滿的阿爾伯特也忍不住有點鬆動。
「別這樣,阿爾伯特。」威廉敏娜把手搭在他的手上,「我只是想給你一個驚喜。」
「那抓捕行動呢?」
「我又不參與!」威廉敏娜理直氣壯道,「我會乖乖地待在這裡,保證自己在你的視線範圍內,然後監控抓捕行動。」
阿爾伯特沉默了片刻,問:「漢斯博格同意了?」
「我也是這樣保證了,他才同意的。」威廉敏娜無奈地笑道,「我知道,我是女王,不能以身涉險。所以,我這次動用了替身。而且有情報表示他們已經探明瞭安娜貝爾的藏身之所。」
「你覺得安娜貝爾會顧此失彼?」
「這畢竟是個太大的誘惑了,不是嗎?」威廉敏娜信心充沛地,從閱讀器裡調出了計劃書給丈夫看,「安全域性的計劃十分詳細和慎密,李管這一招叫做‘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真是一個很有趣的比喻。」
阿爾伯特接過計劃書仔細閱讀起來。
「我希望能一勞永逸,阿爾伯特。」威廉敏娜站起來,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浩瀚的星海。那其中許多光芒是軍艦發出來的,和星光融為一體,點綴著夜幕。
「我想一口氣解決了安娜貝爾這個隱患,然後把精力放在改革上去。而且這事解決了,我也才可以安心的進行一系列國事訪問。」
沃爾夫爵士敲門進來,問:「陛下,殿下,二位今晚打算在哪裡休息?」
威廉敏娜望向丈夫。
看著她充滿了懇求的目光,阿爾伯特只得投降,「來吧,我的夫人,委屈你在我的宿舍休息幾日。」
「我倒一直都很想參觀你的宿舍。」威廉敏娜喜悅地笑著,挽起了丈夫的手。
阿爾伯特現在的職位是少將,配給他的宿舍位於旗艦的上層。宿舍是一套並不大的小房間,附帶一個獨立浴室。
留意到自己的單人床不知什麼時候被換成了雙人床,阿爾伯特不由朝沃爾夫爵士瞟了一眼。嚴肅刻板的秘書長正向女王行禮告辭,對置換床一事渾然不知似的。
「老實說,我還有點期盼這樣的軍旅生活。」威廉敏娜興奮得有點像外出郊遊的孩子似的,她一邊親自整理行李,一邊說,「當初還在軍校的時候,我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成為女王。那個時候,我以為自己會就讀軍校大學部,並且會在航空艦隊裡服役一段時間的。你知道我高中預備班讀的是防禦和情報。」
「你還真的想過服役?」阿爾伯特不免詫異,「服役意味著嚴格的生活和艱苦的環境。」
「我覺得我是一個能吃苦的人。」威廉敏娜不以為然,「年少時的冒險精神讓我一直對軍旅生活充滿了期盼。如果我不做女王,我現在或許已經是上尉了。當然啦,這一切都是假設。現在我們該做的,我的先生,那就是早點休息了。」
威廉敏娜笑眯眯地走過去,抓住阿爾伯特軍服的領子,將他一把推坐在了床上。
阿爾伯特笑著,一動不動地由她為所欲為,嘴裡說:「我得提醒您,陛下,我們正在軍艦上。」
「沒有哪條法律規定了夫妻不能在軍艦上同床。」威廉敏娜輕吐著氣,貼著丈夫的耳朵,「再說了,我正在行使家屬的探親權。」
阿爾伯特輕笑著,聞著她髮間散發出來的淡淡玫瑰香氣,手沿著她身體曲線撫摸,摟住了她的腰。
小別勝新婚,兩個人的身體立刻就熱了,情慾猶如火花濺落在乾草堆上,瞬間就熊熊燃燒起來。
威廉敏娜把阿爾伯特壓在床上,吻了上去,一邊伸手解開他軍裝的皮帶和紐扣。
阿爾伯特感到她手忙腳亂地在身上折騰,笑意加深了。他不慌不忙,倒先把威廉敏娜的衣服解開,手又伸進她的褲腰裡。
威廉敏娜含著他的嘴唇,不滿地哼了哼,不甘示弱地扯著丈夫的襯衣。阿爾伯特聽到釦子崩開的聲音,心裡想著,明日勤務兵看到這件衣服時不知會是個什麼表情。不過他的思緒很快就被妻子的吻勾走了。
銀河帝國的女王此刻披散著金色長髮,衣衫凌亂地跨坐在他身上,朝他甜甜微笑。那樣子,就和當初那個在薔薇花叢裡嫵媚地問他是否在求婚時的女孩一樣,天真、甜美,又帶著刺,扎得他痛並且爽快著。從那時起,他就知道自己再也放不開手,一定要得到這個女孩才罷休。
窗外,是太空夜色,懸浮著的艦艇和星辰組成了璀璨的星海。屋內光線幽暗,空氣裡瀰漫威廉敏娜身上散發出來的幽香。身處戒備森嚴的軍艦,而明天又會有重要的行動,反而讓兩人更加緊張又興奮。
「我很想你,阿爾伯特。」威廉敏娜嫣然笑著,伸手脫去了衣服。窗外的星光照耀在她光潔白皙的身體上,彷彿像鍍上了一層銀子。
阿爾伯特摩挲著她纖細的腰肢,掌心感受著肌膚的柔滑和細膩。他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哼,拉下威廉敏娜,狠狠吻住,然後翻身把她壓在了身下。
威廉敏娜的雙腿緊緊纏著他勁瘦的腰,在他的衝撞下喘息。身處軍營這個特殊的環境,讓她不敢聲音太大。緊張和壓抑反而讓兩個人更加興奮。他們一身是汗,激烈地交纏,然後在緊緊的擁吻中安靜地達到了高潮。
阿爾伯特滿足地重重地親吻了一下威廉敏娜,然後拉著她走進了浴室,關上了門。
軍艦上採用的是節水的噴霧式淋浴系統。溫熱的水霧很快就佈滿了小小的浴室,視線裡全部是白濛濛的霧氣。
阿爾伯特把威廉敏娜壓在冰冷的合金磚上,撫摸著她溼漉漉的身軀,在她耳邊低聲笑著:「現在,你可以放開聲音了。」
次日,「女王陛下」從旗艦出發,搭乘一艘小型軍艦,在憲兵隊的護送下,前往附近的星域巡視。因為這是一次非公開的巡視,所以斯利文星上的居民在看到了插著皇室旗幟的車隊後才知道是女王來了。
就在斯利文星的居民們因為女王的蒞臨而驚喜時,另外一艘名為灰鳥號的軍艦也悄悄地離開了反恐維和部隊的旗艦,在幾艘護衛艦的陪同下,悄悄返回奧丁而去。
灰鳥號離開了軍隊管制局域五千光年左右,正要準備開啟瓦普躍時,幾十艘大小不一的海盜艦艇攔截了他們的去路。
灰鳥號立刻停下,掉頭返航,但是海盜艦隊已經將他們包圍住,並且發來了投降否則殲滅的訊號。灰鳥號則回以「艦艇上乘坐的都是普通平民,願意交出財務,請求放行!」。
海盜斷然拒絕了灰鳥號的請求,開始逼近。護衛艦挺身出來反擊,戰鬥打響。
大概是確定了女王就在灰鳥號上,海盜組織在戰鬥進行了沒有多久後,就揭開面具,露出了「地球母親教」的真面目,並且打出了「交出威廉敏娜一世」的威脅語。
灰鳥號毅然拒絕了對方的威脅,並且警告對方支援部隊即將前來營救。有恃無恐的恐怖分子則回以猛烈的攻擊,打算速戰速決。
就在包圍圈縮小了一倍的時候,敵方的電子監檢視上突然出現了無數光點。
「這是怎麼回事?」頭領失控地大叫,「援軍怎麼會來得這麼快?」
「我們中埋伏了……」下屬喃喃道。
頭領一把推開呆滯的手下,命令道:「立刻聯絡安娜貝爾陛下,要她迅速轉移。」
通訊員驚慌地回報:「大人,無法接通?」
「什麼?」
「訊號中斷了。」
與此同時,數百艘軍艦悄無聲息地繞過一朵宇宙塵雲,將躲在塵雲後的一艘小型軍艦包圍住了。
安娜貝爾將咖啡杯送到嘴邊的動嘴停在中途,視線投向窗外突然多出來的繁星點點。那是她熟悉的軍艦的燈光。
「還是聯絡不上旗艦嗎?」
「抱歉……陛下……」女侍泫然欲泣,恐懼又擔憂。
放下了咖啡杯,安娜貝爾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頭髮,「陛下是嗎?世俗的稱號不會長久,可是人們總是貪婪眼前所見的短淺利益,而忽略了這一條真理。人豈能和一個帝國比長久,而帝國又怎麼能和宇宙比年齡呢?這個世界上,沒有無法放棄的事,只有不甘心。」
「陛下?」
「惡魔誘惑了我貪婪而脆弱的內心,我屈從了我的慾望,而喪失了理性。踏上這條路走到至今,我已經沒有了任何退路了。」
「陛下,您還好嗎?」
「我很好。」安娜貝爾站了起來,在衣冠鏡裡看了看自己。和崇尚簡約的威廉敏娜不同,她一直喜歡華麗,隨時都穿著隆重,配戴珠寶。
「我的疏忽,讓那個小丫頭鑽了空子……可現在又能怎麼辦呢?」安娜貝爾輕笑了一聲,「告訴艦長,無條件接受對方的任何命令。我現在就要回我的房間去了。」
大獲全勝的訊息在半個小時候傳到了旗艦上,由接到訊息的阿爾伯特親口傳達給了威廉敏娜。
「安娜貝爾呢?她還活著嗎?」
「是的,她目前看起來很好。我們已經將她控制住。監視人員說她情緒很穩定,並沒有自殺跡象。」
威廉敏娜隱隱鬆了口氣,「很好,很好……」
然後她站了起來,走出休息室,在幾位將領的陪同下走上了旗艦的橋廊。下面的大廳裡,是聽到了喜訊而歡呼計程車兵們。看到女王安然無恙地出現在他們面前,歡呼聲被猛地放大了數倍。士兵們高高拋起了帽子,呼喊著「女王萬歲」。
威廉敏娜喜悅地笑著,向士兵們揮手致敬,一隻手則緊緊抓著橋廊的金屬欄杆。
阿爾伯特看到了她發白的指關節,無聲地嘆息,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威廉敏娜感激地看了看他,和他十指交握住。
安娜貝爾被捕後,威廉敏娜也低調地返回了奧丁。阿爾伯特留了下來,領兵進行一些最後的清掃行動。
就在安娜貝爾被押解回來時,威廉敏娜和她見了一面。這也是這對堂姐妹一生中最後一次見面。
旗艦的小休息室裡,兩名侍衛嚴陣以待地看守在安娜貝爾身邊。兩位女士面對面地坐著,倒是比侍衛要顯得輕鬆平靜許多。
安娜貝爾已經換下了她的華服,穿著樸素的白色衣裙。素面朝天的她看上去依舊十分美麗的,那種令人畏懼和厭惡的瘋狂也已經被絕望和死寂替代。
「你將隨我一起返回奧丁,安妮。」威廉敏娜語氣輕緩地說,「你將被收押,等待法庭的審判。」
安娜貝爾低頭攪拌著咖啡,一言不發。
「海因裡希伯父和芭芭拉伯母已經返回了領地,阿米麗婭和喬治安娜也已經回領地了。如果你想見他們,我可以把他們再叫回來。」
「用不著。」安娜貝爾動了動嘴皮子。
威廉敏娜沒再說什麼。沉默了片刻後,她招手讓侍衛把安娜貝爾帶走了。
安娜貝爾被押送回自己的房間。走過樓梯拐角的時候,她和正拾階而上的阿爾伯特不期而遇。
身穿筆挺軍裝,出落得愈發成熟英俊的阿爾伯特讓安娜貝爾的臉色終於有了變化。她近乎痴迷地注視著他,視線無法自拔。
阿爾伯特把路讓了出來,朝她簡單地點了點頭。
安娜貝爾忽然笑了,「你都不肯叫我的名字了嗎,阿爾伯特?」
阿爾伯特不得不開口,「安娜貝爾女士。」
這個客套生疏的稱謂讓安娜貝爾笑意加深了,「女士?你不說,我都差點忘了。我早就不是什麼女王陛下了。我是德加里斯女伯爵,也許很快連這個都不是了。」
阿爾伯特抿著唇,沒有發表任何個人看法。他的謹慎讓安娜貝爾止不住冷笑起來。
「你從來就沒有喜歡過我,是吧?親王殿下。如果你要的是這個頭銜,我當初也能給你呀!我當初是多麼想給你這個頭銜的。」
「不僅僅是頭銜,女士。」阿爾伯特終於坦然面對她,「我要的更是信任和尊重,以及熱愛。」
安娜貝爾的臉色瞬間蒼白,「愛……多麼空虛的字眼。我們這樣的人,還有什麼資格談論愛?」
阿爾伯特笑了笑,「這大概就是您和威廉敏娜的不同吧。」
他不再多言,欠身離開。
安娜貝爾注視著他高大的背影,茫然若失。她曾經很喜歡他,他英俊儒雅,風度翩翩,家世雄厚,正是她所需要的丈夫。可是不論她怎麼努力,他還是被別人輕而易舉地得到了。
就如同這個帝國,明明都已經在她手上了,卻還是被她篡奪而去。威廉敏娜得到了她的一切。而不論是帝國還是男人,也同時為了威廉敏娜而拋棄了她。
威廉敏娜回到帕里斯宮,就接到了來自首相府的電話。
「恭喜您,陛下。」漢斯博格在電話那頭公事公辦道,「這次圍剿的勝利讓皇室和政府的聲望都得到了極大的提升。我想向您請示一下,您打算如何處理德加里斯女伯爵?」
「不是送往法院接受審判嗎?」威廉敏娜覺得漢斯博格問得多此一舉。
「當然的,程式上是這樣。」漢斯博格說,「‘叛國罪’已經在等著她了。」
「那還有什麼疑問呢?」
「我的意思是,陛下。」漢斯博格雙手合攏放在桌子上,那是他嚴肅時的一個習慣性動作,「您考慮處決她嗎?」
威廉敏娜停下了往奶茶里加糖的動作,「我請您重複一遍,漢斯博格先生。」
「您考慮處決她嗎,陛下?」漢斯博格迎著威廉敏娜逼人的目光,從容地把話重複了一遍。
威廉敏娜將茶杯放了下來,「這是你的意思,還是……」
「大部分內閣成員都有這個意思。」
「處決安娜貝爾?」威廉敏娜覺得不可思議,「我們離野蠻政治時代已經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了。」
「我明白您的顧慮,陛下,但是這恐怕也是民意。」
「民意?」威廉敏娜啼笑皆非,「人民覺得安娜貝爾應該死?」
「她作為帝國的前任君主,和恐怖組織勾結叛國,還策劃多起恐怖事件,造成重大人員傷亡。這已經足以讓人民對她憤恨了。」
威廉敏娜閉上眼,長長吁了一口氣。然後她張開眼,充滿權威地宣佈:「我不同意。囚禁她即可,我不會殺她。」
「陛下……」
「多說無益,歐文。」威廉敏娜搖了搖頭,堅決道,「作為一名君主,我不會如此草率地殺掉上一任君主。這不是奧森博格家族的傳統。我也不想做奧森博格家族上第一位手足相殘的君王。」
漢斯博格閉上了嘴,眉頭緊鎖,但是理智地沒有再就這事進言了。
「那麼,我會傳達您的意思的。」
「謝謝你的理解。對了,我記得你很喜歡馬球的。」威廉敏娜關切地問,「奧丁今年春季的馬球大賽預計在六月十日開幕。按照傳統,我和親王殿下會出席開幕儀式,親王甚至還會和朋友們一起開啟場友誼賽。我希望你也能出席。」
「我怎麼會錯過馬球大賽這樣的全民盛會呢?」漢斯博格愉快地笑著。
安娜貝爾被押送回來後,就受到了媒體的極大關注。對於她的下場,國民們也紛紛猜測,處決她的呼聲和囚禁她的聲音相持不下。因為皇宮至今對此事沒有表態,阿爾伯特親王甚至還在反恐戰場上沒有回來,所以大家都把目標瞄準了首相府。
國會內部對於安娜貝爾的處理意見倒比較統一。政客們覺得不論是深度囚禁還是處決都能接受,而且考慮到國家安全方面等因素,同意處決她的不在少數。
女王私下表示的反對意見由漢斯博格在議會上傳達給了諸位大臣。
「女王不同意倒並不意外。」國務大臣說,「一個君主不會輕易處決另外一個君主,更何況殺戮這種事和陛下塑造的親和善良的形象不符合。」
「形象可以再塑造,但是隻有處決了安娜貝爾,才能徹底打擊恐怖勢力。」
「女王要顧及到整個皇室在民眾心目中的形象。」宮內省的官員說。
「那就更要嚴懲安娜貝爾了。」
漢斯博格開口打斷了爭吵,「我們都知道安娜貝爾背後還有不小的支援,舊派貴族很多都是她的擁護者。如果我們說服不了女王,那麼只有求助於法律途徑了。」
「這有點困難,首相閣下。」法務大臣推了推眼鏡,「新憲法中對叛國罪的最高定刑是終身監禁,如果加上反人類罪和謀殺罪,倒是可以判處死刑。但是,這也需要女王批覆才能行刑的。」
「慈心多壞事。」結束了例會後,秘書長法克斯送走了各位大臣後,對漢斯博格抱怨著,「當然,她只有十八歲。在這個年紀,我們不能要求她做到心狠手辣。不過至少她能權衡一下得失。歐文,她一向都很聽你的,我覺得你應該再好好勸她一下,曉之以理。」
「你這話如果給《麥田》聽到了,那又會掀起波濤大浪了。‘首相狂妄自大,妄圖控制女王’,或者‘獨裁皇權腐蝕民主’。」漢斯博格詼諧地說。
法克斯笑起來,「他們都是嫉妒。」
「總之,公關部不會高興看到這些新聞的。」漢斯博格說,「而且女王並不是一向都聽我的。她有自己的判斷力,而且越來越獨立了,特別是結婚以後。」
「你是說阿爾伯特親王對她的影響力。」法克斯點頭,「你有和親王關於安娜貝爾的處置問題交換意見嗎?」
「等阿爾伯特親王回來,我詢問他的意見的。」漢斯博格並不著急,「希望他和我們意見一致。單憑我個人的力量,恐怕不容易說服女王。」
阿爾伯特返回奧丁,是在兩個禮拜後。反恐維和部隊的掃蕩行動已經進入尾聲,國家公共事務也積累許多,他便提前返回皇宮協助女王。
看到女王夫婦雙雙出現在公眾面前,人民也放下了心來。對於他們來說,親王的返回,必定意味著前線局勢的順利和平穩。
女王夫婦忙碌地出席著各種開幕式、酒會和會議,人們從新聞裡關心著女王出席昨日的晚會時穿著什麼樣的裙子,戴著哪一套珠寶,注意力逐漸從安娜貝爾身上轉移開來。
帝國青少年基金會的慈善酒會上,漢斯博格和阿爾伯特親王在酒吧檯前碰到了一起。名流政客雲集大堂,將兩個男人和正在同女士們交談的女王隔絕開來。
「威士忌,先生?」阿爾伯特微笑著同漢斯博格握了手。
「不加冰。」漢斯博格吩咐酒保,然後坐在了親王的旁邊。
「反恐行動非常成功,殿下,您居功甚偉。」
「我只是做了我份內的工作,功勞也並不是我一個人的。」
「在您的協助下,帝國減少了一大威脅,解除了國家安全的危機。」漢斯博格舉了一下酒杯,「向您致敬,殿下。」
阿爾伯特也舉了一下酒杯,「只要為了這個帝國,為了我的妻子,我付出再多都不介意。」
「那您也應該清楚,問題的根源還並沒有真正消除。」漢斯博格意味深長地說。
阿爾伯特抿了一口酒,「安娜貝爾的處置讓我們所有人都困擾,閣下,並不只是你一個人。」
「陛下同您談到過?」
「陛下一向支援將她終身深度囚禁。」
「那您的看法呢,殿下?」
阿爾伯特笑了,「我的看法重要嗎,首相閣下?依照憲法,我在這個事情上沒有決定權。我的妻子說了算。」
「可你還是有發言權的。」漢斯博格說,「議院、內閣,以及長老院就此事一直爭執不下。」
「我記得威廉敏娜已經下達了她的旨意。」
「但是人民有不同的看法。」
「你是希望我去勸說一下嗎?」阿爾伯特問。
「您樂意嗎?」漢斯博格注視著他。
阿爾伯特淡淡一笑,搖晃著杯子裡的冰塊,「我為什麼要為了幫助你而冒險惹得我妻子不愉快呢?你什麼時候又需要我參與到你們之間來?畢竟上次投票時那麼重要的反恐行動,我都沒有知情。」
漢斯博格緊抿了一下唇,忽然笑了,「您這是在承認我和威廉敏娜的感情,外人無法插進來嗎?」
阿爾伯特的臉色沉了下來。
漢斯博格愉悅地看著他。他畢竟比對方年長許多,經歷過更多的磨練,閱歷和手段都要豐富許多。他知道一個吃醋的年輕丈夫的軟肋在哪裡。
不過阿爾伯特比他想象得要更加沉穩,他很快就回復了正常。
「你們有一段歷史,我選擇接受它。不過歷史是屬於過去的。而我和威廉敏娜,我們不但會創造歷史,也會創造你和她永遠不會擁有的:未來。」
漢斯博格緊閉著嘴,沉默著。兩個男人之間低沉的氣壓讓酒保都退避到了很遠的地方。法克斯和親王的男侍從長尼爾在角落裡嚴陣以待,祈禱著這兩位帝國最顯貴的男人不會在這樣一個公眾場合撕破臉。而威廉敏娜也正在朝這邊張望,臉上應酬的笑容已經有點勉強。
良久,漢斯博格才再度開口,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就像一個在沙漠裡跋涉了三天的旅行者。
「我們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但是我們有一個共同點,就是我們都愛她,親王殿下。請您暫時放下芥蒂,從她的利益來考慮這個問題。安娜貝爾一天不解決,她的皇位就一天不穩,生命也會依舊受到威脅。為了她好,尊敬的殿下,只是為了她。說服她。你是她的丈夫,你更加有這個權利。別浪費了。」
說完,他仰頭飲盡杯子裡最後一口酒,放下杯子,轉身離開了酒吧。
威廉敏娜朝這邊走來。漢斯博格和她檫肩而過,只是略微欠身致意,並沒有停留。
「親愛的,」威廉敏娜走過來親吻丈夫,「你還好吧?」
「當然,親愛的。」阿爾伯特回吻了她一下,「累了嗎?」
「還行。你剛才和首相閣下談了什麼?我看你們兩個的臉色都不好。」
阿爾伯特斟酌了片刻,說:「他向我詢問處置安娜貝爾的意見。」
威廉敏娜意外地揚了一下眉毛。
「我以為這事我的旨意已經很清楚了。」
「他說民眾有不同的看法。」
「什麼看法?」威廉敏娜不悅地冷笑起來,「沒錯。他說大臣們都希望能夠處決安娜貝爾,而我最好能順應他們的意思。大概這就是所謂的立憲制,讓女王聽從大臣們的吩咐,大臣們聽從人民的意見,而人民的意見又取決於女王和政府的意見。於是這個國家的宗旨就是沒人決斷,也沒人負責。」
「所以你依舊不同意處決安娜貝爾?」
「君主只能被罷免,而不能夠被殺死。」
「你必須考慮民眾的意見。」
「要看是什麼事。」威廉敏娜說。她看了看那些朝他們張望的賓客,臉上擠出笑容,「你希望我怎麼做?把安娜貝爾絞死在廣場上,讓人們圍觀。然後把殺戮變成一場全民的狂歡?」
「薇莉,我的愛,」阿爾伯特肯定道,「留著她就是留著一個禍害。」
「這我知道。」威廉敏娜轉著雞尾酒杯,「可是我們可以把她深度囚禁起來。」
「只要她活著,敵對勢力就有把柄以她的名義製造事端。守舊的反對勢力和恐怖組織都是她的擁護者,這十分不利於國家的安定。」
「這我也知道。」威廉敏娜苦惱地嘆氣,「但是,阿爾伯特,我從來都沒想過殺她。」
「那你現在就要好好考慮一下了。」阿爾伯特誠懇地說,「現在不是你婦人之仁的時候。」
「這和仁慈沒關係。」威廉敏娜不悅道,「我是從一個君王的角度來做出這個決定的。她曾經是一名君主,即使她退位了,她也是前皇室。皇室相殘這種事,不應該在我在位的時候發生。任何一個朝代都有反對勢力。我的王朝也不是開滿了鮮花的花園。殺了安娜貝爾難道就能擺平那些頑固的化石腦袋們嗎?恐怖勢力是每一個國家、每一屆政府都會為之頭疼的問題。殺掉安娜貝爾並不是解決辦法。」
「但確實能起到非常好的打擊和警告作用。」
威廉敏娜煩躁道:「為什麼你們每個人都想她死?」
「我這是為了你好。」阿爾伯特懇切地說。
威廉敏娜不耐煩,「夠了,阿爾伯特,你提出來的是一個政治主張,不要美化成感情施捨!」
說完,她丟下餐巾,站了起來。強烈的暈眩感就在這個時候襲上了她的大腦。她膝蓋發軟,無力地倒下。
阿爾伯特跳起來,及時地把她抱住。威廉敏娜還不至於昏迷,但是頭暈和噁心讓她渾身乏力,冒著虛汗,喘息不止。
「醫生!快——」阿爾伯特大吼著,然後將妻子抱起來。
「陛下!」漢斯博格奔了過來,臉色蒼白地注視著威廉敏娜,「你覺得怎麼樣?你哪裡不舒服?」
「我只是頭暈。」威廉敏娜倒覺得他們有點小題大做。
宴會的主人匆匆跑過來,領著他們去房間。
阿爾伯特抱著妻子,穿過一群驚慌失措的賓客,大步走進了休息室。漢斯博格緊跟在他們身後,就在他要跨進休息室的大門的時候,法克斯拉住了他。
「歐文,別——」
猶豫間,辛西婭帶著醫生越過他們跑進了房間,然後她轉身關上了門。
威廉敏娜被放在床上的時候,不適感已經消失了很多。她想坐起來,但是被阿爾伯特按著肩膀,強勢地按在了床上。不過阿爾伯特和其他幾位男士也很快就被醫生趕出了休息室。
看到被趕出來的親王殿下,漢斯博格忍不住輕哼了一聲。兩個男人心照不宣地沒說話,而漢斯博格點了一根菸。
「你還有煙嗎,首相閣下?」阿爾伯特在等待中十分焦躁不安。
漢斯博格看了他一眼,從懷裡掏出煙盒,抽了一支菸遞給他。
「不是下毒?」漢斯博格問?
阿爾伯特點燃了煙,「她說只是有一陣頭暈。」
「也許是太勞累了。她最近的出訪行程安排得很密。」
「也許。」阿爾伯特長呼了一口氣,「她急切地想履行好她的義務。她有多倔強,你是知道的。」
漢斯博格低笑了一聲,「是的,的確。從小就是這樣。她認定的事,誰也無法改變。那麼一個小小的女孩,幼小的身體裡有著那麼堅強的意志力。你無法想象。」
「我能,首相閣下,我能。」親王呢喃著。
法克斯看著兩個愁苦的情敵一邊抽菸一邊嘆氣,不由暗暗搖了搖頭。
休息室的門開啟,辛西婭陪同著醫生走了出來。人們立刻提起精神,圍了過去。
「我妻子怎麼樣了,醫生?」阿爾伯特急切地問,「她還好嗎?」
「不用擔心,親王殿下。」年長的醫生安撫著年輕的丈夫,「陛下很好,沒有受傷,沒有中毒,甚至也沒有被詛咒。她只是——」
他戲劇性地停頓了一下,然後說:「她只是懷孕了。」
阿爾伯特怔住,然後他緊緊握了一下醫生的手,狂喜地衝進了休息室。
守候在門外的其他人都發出喜悅和輕鬆的感嘆。毫無疑問,女王終於懷孕,對全帝國來說都是一個大好訊息。皇室已經有太多年沒有新生命誕生了,血脈需要傳承,而民眾也希望能看到皇室繁榮。
就在人們愉快地議論,並且舉杯慶賀的時候,法克斯留意到漢斯博格悄無聲息地離開人群,走到走廊上的窗戶邊,繼續默默地抽著煙。
法克斯跟了過去,「真是個好訊息,不是嗎?」
「是呀,的確。」漢斯博格笑了笑,顯得十分平靜。
法克斯拍了一下他的肩,「既然女王陛下已經有身孕,那麼塞勒伯格家族就更沒有理由保留私人武裝了。我覺得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讓我們把已經擱置的裁軍議案重新提出來了。」
「在這個時期?」
「為什麼不?」法克斯說,「公爵和公爵夫人回鄉下休養去了,塞勒伯格家族的事現在由阿爾伯特親王全權做主。而作為一個準父親,他要兼顧的事情可非常的多。再說,現在我們可是理由充分了。」
漢斯博格慎重地思索著,轉頭向休息室望過去。
透過敞開的大門,裡面的情景一覽無遺。
威廉敏娜坐在床沿,阿爾伯特跪在她腳邊。他們擁抱、親吻,威廉敏娜臉上帶著激動和快樂的笑容,顯得那麼幸福。
感受到漢斯博格的目光,她抬頭望了過來,笑容更加燦爛了。
漢斯博格摁滅了煙,也回了她一個充滿祝福的笑容。
威廉敏娜已經懷孕七週,原來以為的月事不調現在也終於有了喜人的結論。一切順利的話,明年一月的時候,女王夫婦的第一個孩子就會誕生。
而且女王夫婦在從醫生那裡知道了受孕時間,都不約而同地顯得有點尷尬。因為那正是威廉敏娜去探望在外進行反恐圍捕行動的丈夫的時候。雖然只有短短三天的相處,不過顯然這對小夫妻一點都沒有浪費時間。
女王懷孕的訊息通過宮內省發言人在新聞釋出會上宣佈後,迅速引起了全國民眾的關注。人們都很祝福這一對年輕的夫妻,並且期盼著這個孩子的誕生。《領航者》報甚至大膽地用「塞勒伯格王朝即將來臨」來做頭版頭條的標題。
正因如此,平息了一段時候的裁軍計劃又再度被人提了出來。
「既然女王已經懷孕,那塞勒伯格家族的私人武裝也就沒有了存在的必要。他們的堅持就難免不讓人懷疑其中包藏著私心了。」
「藉口是永遠都能尋找到的。當初藉口沒有孩子,現在藉口孩子還沒有誕生。那麼允許我失禮地說,也許將來還會藉口孩子還小,或者——神原諒我這個假設——或者孩子會不幸夭折。」
「女王顯然被親王控制住了,更何況她現在懷孕了,身體虛弱,身邊沒有能幫助她的人。」
「為什麼我們就不能等孩子出生後再討論這個事?現在畢竟該以陛下的身體為重,不是嗎?」
「那難道要置國家安全於不顧?」
議會上的爭執,儘管在阿爾伯特的授意下,相對封鎖了一部分在宮廷外,可是威廉敏娜還是都知道了。
她的妊娠反應很厲害,嘔吐不止,很多時候只能喝點流質食物。為了確保孩子的健康,她又拒絕採納醫生關於使用藥物抑制妊娠反應的意見。無法進食導致她身體虛弱,只有每天打營養針。
聽到裁軍議案重新被提起的訊息,以往肯定會發怒的威廉敏娜只是靠在床頭無奈地嘆氣。
「他們就不能讓我安生一天。」
阿爾伯特從她手裡抽走了閱讀器,丟在沙發上,然後坐在她身邊,摟著她的肩膀。
「不要為這個事操心了,親愛的。」親王吻著妻子的額角,「你已經做了夠多了,剩下來的,應該由我來承擔。」
「你打算怎麼做?」
「我會和相關人員談一談。」
「你會和漢斯博格談談?」威廉敏娜問,「你們倆才握手言和,希望我處死安娜貝爾呢。」
「我們都是政客,我親愛的太太。」阿爾伯特說,「政客的承諾最不算數了。」
威廉敏娜撲哧一笑,「那你改變主意,留安娜貝爾一條命了?」
「我對她的處置意見可從來都沒變。」阿爾伯特吻著她,「好了,別為這些事操心了。你好不容易才吃了點東西,現在我命令你躺下來睡覺。」
「你可不能命令一個女王。」威廉敏娜嘴上說著,可還是聽話地躺了下來。
「好好休息。」阿爾伯特說,「在做好一個女王前,你先要做好一個母親。」
女王懷孕和裁軍議案雖然引起了一陣轟動,但是也沒能持續兩個禮拜。隨著安娜貝爾的審判日期逐漸接近,媒體的視線又終於轉移了回來。鋪天蓋地的報道佔據了人們的視線,鼓動民眾增加關注度。對於審判的結果的預測,也被在電視節目裡反覆討論。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起,處決安娜貝爾的言論流傳了出來,然後引起了軒然大波。
民眾的反應分成兩派,一半認為安娜貝爾論罪應當處以死刑,另外一半則認為終生監禁已經足夠,死刑未免有損皇家尊嚴。這點和威廉敏娜的想法十分謀和。
既然全國上下都在討論著對安娜貝爾的處置,所以在看到卡恩斯前來覲見的時候,威廉敏娜不用猜就知道他的目的是什麼。
「別告訴你也是來勸告我處死安娜貝爾的。否則我就要送客了。」威廉敏娜雖然微笑著說的這番話,但是語氣裡明顯帶著不悅。
「當然不是。」卡恩斯輕快地說,「我也認為公開處死她有損皇室形象。」
威廉敏娜挑了挑眉,「這真稀奇。這段時間以來,每個人都在勸我把安娜貝爾送上斷頭臺,好像我是伊麗莎白一世似的。」
卡恩斯笑起來,「親王殿下還是堅持處死她,薇莉?」
「當然。」威廉敏娜孩子氣地撇了撇嘴,「更讓我氣憤的事,他居然和漢斯博格站在同一陣線上。我不是說我不希望他們和睦相處,但是他們不能聯合起來同我做對!或者說,幾乎所有人都和我做對。我不是白痴,卡恩斯,我知道安娜貝爾死了比活著更好。」
「那你為什麼不肯處決她?」
威廉敏娜伸手撥了撥放在角几上的一盆水仙花,半晌才輕嘆一聲,說:「我知道這個年代談論君權神授有點荒唐可笑。可事實就是,你們沒有處在我的位子上,就無法體會我的感受。在我看來,為君王者,都並非常人,即便她退位。我對前君王的尊重,也是對我自己王冠的尊重。」
她抬起頭看向自己最親近的表兄,「卡恩斯,如果我殺了安娜貝爾,那她的血將永遠留在我的王冠上。」
卡恩斯斟酌著,說:「我能理解你,薇莉。我也知道你自己也在猶豫著。如果她能自殺那會是最好的選擇。」
「哦得了吧,安娜貝爾?」威廉敏娜嗤笑,「就算在人間地獄,她也會撐著那口氣等著看我笑話的。如果有可能,她會堅持在我死了之後才嚥氣。她就是這麼爭強好勝。」
「那你還是打算堅持你的意見咯?即使和整個國會做對。」
「我已經和全體內閣以及議院做對了。」威廉敏娜聳了聳肩,不在乎地笑了,「別說我了。你最近呢,聽說上個禮拜放春假的時候,你和安吉拉一起回了一趟祖母家。」
卡恩斯情不自禁地露出饜足的笑容來,「噢,是的。非常愉快的旅行。我和安吉拉都玩得很盡興。」
「老侯爵夫人身體還好嗎?」
「非常好,謝謝。她也很喜歡安吉拉。」
「誰不喜歡安吉拉呢?」威廉敏娜擠了擠眼睛。
卡恩斯注視著她還平坦的小腹,忽然說:「薇莉,你意識到了嗎?你的人生,已經趕超在我和安吉拉之前了。」
「在你們成為返校舞會的國王和王后的時候,在你們享受著大一新生自由快樂的生活的時候,我就結婚生子,為了家庭和國事操勞?」威廉敏娜苦笑,「換誰都更喜歡前面一項。我只是沒有選擇。命運選擇了我。」
「那你幸福嗎?」
「你說呢?」威廉敏娜的手放在腹部,母性的光輝在臉上閃耀。
安娜貝爾的審判前夕,反恐維和部隊終於結束了掃蕩任務,返回所屬基地。威廉敏娜女王和阿爾伯特親王出席了軍港的迎接儀式。雖然外界謠傳女王因為在安娜貝爾的處置問題上和親王鬧了不愉快,不過儀式上夫妻兩人有說有笑,很有默契,顯然已經和好如初了。
伴隨著反恐戰鬥的勝利,新聞署展開了一系列宣傳活動,有關反恐戰役的部分錄影對媒體公佈,並且製作了新的郵票和紀念明信片,舉辦了烈士悼念活動。
威廉敏娜因為懷孕的關係,原計劃的烈士悼念活動由阿爾伯特親王代替她出席。沒有女王坐在中間,阿爾伯特和首相漢斯博格第一次並肩坐在了一起。兩個男人還算友好地打招呼和交談,並且對旁人額外的關注處之泰然。
儀式結束後,漢斯博格和阿爾伯特親王一同離開禮堂。隨行人員刻意落後他們幾步,給他們一點私下談話的空間。
漢斯博格開門見山地問:「陛下是否還是堅決反對處決德加里斯女伯爵?」
「她一旦堅持,就不會輕易改變,我想你也一定清楚的。」
「您沒有再進言?」
阿爾伯特笑了,「我不會讓這種事破壞我們的夫妻感情,首相先生。作為一名親王,我在結婚的時候就宣誓,此生效忠和服從與女王,做她忠心的丈夫和僕人。」
「所以殿下您寧願守著你陳腐的誓言,而看著陛下做下錯誤的決策。」漢斯博格用詞尖銳。
阿爾伯特注視這這位年長自己數歲的情敵,顯得十分從容,「這就是我和你的不同,漢斯博格先生,我最先考慮的,不是政府,也不是自己的利益,而是我的妻子。」
「那如果真是這樣,我們在推進裁軍計劃的時候也不會遇到那麼多阻力了,不是嗎?」
阿爾伯特不以為然地輕笑了一聲,「我們可以先解決了那一位女士,再來好好討論我的家族軍隊的問題。」
「聽從您的意見,殿下。」漢斯博格說,「為了應對這種情況,我準備一個更好的辦法。」
「你是指暗殺嗎?」阿爾伯特一針見血道。
漢斯博格的笑意加深了,「我更傾向於把那稱作一次保安工作失誤。」
阿爾伯特皺著眉頭,沉思半晌,「她會雷霆大怒。」
「有得必有失。我們已經有了一個詳細而周密的計劃。」漢斯博格說,「時間則安排在法庭審判結果出來後。安娜貝爾會有短暫的公開露面,給記者們搶幾張照片。很多受害者家屬也會去。擁擠的人群裡,誰知道會發生什麼意外。」
「你看來已經計劃好一切了。」阿爾伯特別有深意地笑著,「我想問一下,漢斯博格先生。如果女王始終不同意,你是否會實施你的計劃?」
漢斯博格整理了一下領帶,「一切取決於您的選擇了,殿下。」
阿爾伯特什麼都沒說。他們兩人握手道別。
次日一早,漢斯博格在家裡用完了早餐,然後出了門,上了司機的車。
已經等候在車裡的法克斯正一言不發地看著閱讀器,臉色十分詭異。
「怎麼了?反對黨又在說我什麼了?」漢斯博格見怪不怪地問。
「更糟糕……以及,嗯……尷尬。」法克斯支吾著,臉色古怪地把閱讀器塞到他的手裡,「你自己看吧。」
漢斯博格低下頭,映入眼簾的是《今日郵報》的頭版頭條。巨大的頭版圖片是幾個月前反恐軍出征時的照片,主角正是他和威廉敏娜。威廉敏娜仰頭望著天空,而他正一臉溫柔地凝視著她。
冷色調的軍裝和建築物的襯托下,年輕的女王容顏紅潤秀麗,目光溼潤,美得幾乎讓人屏息,而漢斯博格總是受人讚譽的側面也顯得如此俊美出眾。如果忽略兩名當事人的身份,這張照片漂亮得就像電影海報一樣。
照片上方,巨大的黑色粗體寫著醒目的標題:「隱藏的情愫——首相痴戀女王?」。
「後面還有。」法克斯沒好氣地提醒著。
《先驅者》也刊登了同樣的照片作為頭版頭條,標題則更加驚悚:「婚外情或是單相思——首相至今未婚,只為女王陛下」
《麥田》報用的照片,除了這一張外,還用了另外一張他和威廉敏娜的合影。威廉敏娜的衣角被灌木掛住了衣角,他順手彎腰為她解開。威廉敏娜笑盈盈地低頭看著他。那隻不過是一個舉手之勞的紳士之舉,卻也依舊被冠上了「曖昧」的頭銜。
「八年的情誼,女王和首相的另類感情」
「從炸彈襲擊下英勇相救,原來並不只是騎士精神」
「從秘書官到首相,他一直伴隨她左右」
「阿爾伯特親王知道嗎?」
當漢斯博格看到最後這條標題時,他乾脆地把閱讀器丟在了後座裡。
「簡直荒唐!」
「這就是皇室緋聞,我的朋友!」法克斯撿起閱讀器,繼續翻看著,「大家都知道你和女王關係很好,而覺得你們關係曖昧的也不在少數。人們熱愛流言,並不會因為她是女王或者她已經結婚了而有所收斂。再說了,換誰看了這張照片,都要浮想聯翩。」
法克斯把那張凝望圖放大,仔細端詳著,「歐文,再遲鈍的人都看得出來你對她的感情不一般。」
「她已經結婚了,看在上帝的份上。」
「那更糟糕了。」法克斯說,「已經有媒體根據女王的受孕的時間在胡想聯翩了。」
「那簡直更荒謬了!」漢斯博格動了真怒,「他們怎麼可以置疑她對婚姻的忠誠?」
「這話你留著對記者說吧。哦,他們就守在那裡呢。」
車已經開近首相府,大門外密密麻麻地擁擠著上百名記者。他們就像蒼蠅一樣把陸上車圍了個水洩不通,閃光燈此起彼落。
「漢斯博格先生,您對今天的頭條有什麼解釋嗎?」
「您和女王陛下到底是什麼關係?」
「首相,您對她的感情是您單方面的,還是互相的?她知道您的想法嗎?」
「您看著她結婚,先生,你心裡有什麼感受?」
「您做首相是不是為了她?」
「這就是您一直沒結婚的原因嗎,首相?」
漢斯博格沉穩地坐在車裡,指揮司機不要停車,直接開進去。
「我想公關主任肯定已經快把他所剩不多的頭髮扯光了。」法克斯譏諷道。
重出記者的包圍,漢斯博格一言不發地在警衛的保護下走進了首相府。記者被警衛攔住,只拍下了首相面色冷峻的側臉。
漢斯博格脫下大衣交給秘書,大步走向辦公室。一路上,工作人員們紛紛側目,有的驚訝猜疑,也有女士面露陶醉之色。只是一向溫和親切的首相閣下今日面色陰沉,不苟言笑。
法克斯接了一個電話,渾身一震,清了清喉嚨,才對漢斯博格說:「皇宮通訊,先生。我給你接到辦公室。」
漢斯博格點了點頭。
他關上了辦公室的門,走到電話機前,深吸了一口氣,按下了通話。
「漢斯博格,請講。」
「漢斯博格先生,」阿爾伯特親王沉穩的聲音從那頭傳了過來。他沒有開通影片,漢斯博格也不知道他此刻臉上的表情。想到這裡,他也不禁自嘲而笑。
自己這樣還真像足了一個偷情者了。
「殿下,您是為了今天的報道嗎?」漢斯博格的聲音也非常沉穩冷靜,「我可以給您一個明確的答覆,那完全是……」
「那事我們可以以後再說,閣下。」阿爾伯特有點急躁地打斷了他的話,「我想和你談的是昨天的事。」
漢斯博格很快就反應了過來,「是的,那麼,您有什麼吩咐?」
「你能確保善後乾淨嗎?」阿爾伯特簡潔明瞭地說,「這是我最關心的。」
「當然的,請您放心。」漢斯博格給出了明確的回答,「您可以相信我,殿下。」
的確,在這個時候,沒有什麼事能更快地轉移媒體的目光了。
「請您放心。」漢斯博格重複了一遍,「一定不會給陛下造成任何困擾。」
阿爾伯特過了半晌才說:「我相信你,閣下。我們做一切,都是為了她。」
中斷了通話,男侍長敲門進來,對阿爾伯特親王道:「陛下在找您,殿下。」
「我知道了。」阿爾伯特掃了一眼還開著的閱讀器。幾乎佔據了整個螢幕的照片裡,漢斯博格深情的凝視是那麼顯而易見。
而威廉敏娜,她則正望著自己遠去的艦艇。
一個成熟的男人在這個時候該如何做?這是父親沒有教導過他的,他也只有自己摸索。
晨室裡,威廉敏娜披著頭髮,坐在窗下看著閱讀器。她揹著光,臉上表情模糊,只有長髮在陽光下閃耀著光芒。
看到阿爾伯特走了進來,威廉敏娜也站了起來。
「我想……我想你已經看了今天早上的報紙了。」威廉敏娜抿了抿嘴。披散的頭髮和削瘦的臉頰讓她看上去顯得更加憔悴。懷孕的確讓她吃了很多苦。
阿爾伯特抽走了她手裡的閱讀器,「我說過,你現在只需要安心休息,不要為外面的事擔心。」
「即使身為女王的我和首相傳出桃色緋聞?」威廉敏娜苦笑。
「那只是緋聞,我的愛。」阿爾伯特把妻子摟進懷裡,「我們都心知肚明。」
「我覺得很對不起你,阿爾伯特。這個婚姻,你承受了太多的委屈。」
「嘿,親愛的,你在說什麼呢?」阿爾伯特捧著威廉敏娜的臉,直視她的雙眼,「能娶到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福。根本就沒有什麼委屈。你不要胡思亂想了,我的愛。皇室夫妻是全國最受關注的夫妻,任何一個細節都會被無限放大,被有心之人畫蛇添足,用來攻擊。但這不是我們的錯,親愛的。而你,這麼無辜,你才不應該遭受這些。」
威廉敏娜蔚藍如海的眸子裡映著阿爾伯特深情的面容,她的淚水流了下來。
「他們懷疑這個孩子不是你的……」
「噓,別哭,我的愛,噓。」阿爾伯特心疼地抱緊了她,讓她的臉埋在胸前。以往幹練堅強的女王在經受著妊娠反應的折磨和緋聞的攻擊後,此刻脆弱而痛苦,像是一個受傷的孩子。
她畢竟只有十八歲,而這大半年來,她幾乎沒有輕鬆過片刻。她的生活就是:流放、戰爭、登基、大婚、遇刺、選舉、政權糾紛、感情糾紛,現在還多了懷孕一項。
威廉敏娜感覺自己昨天還是那個努力在安娜貝爾統治下謀生的小女孩,今天就成了一個即將要做母親的女王。身份的變化和紛雜的局勢讓她乏力苦悶,她從身體到心靈都在經受著嚴峻的考驗。
「聽著,薇莉。這是我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這是事實!任何人都不能改變的事實!不論別人怎麼說,我們是一家人。而我們會彼此信任,永遠!」
威廉敏娜在丈夫的懷裡安靜地流淚。
這次的照片風波,皇室只派出了一名發言人用簡短的幾句話撇清了關係,連記者提問都沒有回答,就下臺離去了。而首相方面,公關部發言人則以「帶有政治目的的蓄意造謠中傷」來回應了媒體的猜測。
「捕風捉影、造謠生事。只根據一張照片而想入非非。照片完全是偶然抓拍,首相也許只是剛好面帶笑容地轉過頭去。有這樣的想象力,你們應該去從事文學創作。」
沒有得到滿足的媒體免不了進一步地挖掘。威廉敏娜女王和漢斯博格首相的往事被大面積曝光。漢斯博格成為威廉敏娜的秘書官的始末首先被一名退休的宮庭內侍講述了出來。那一個充滿了命運的傳奇的場面極大地滿足了媒體和讀者們的獵奇心理,也讓這個故事開始逐漸豐滿起來。
很快,一張在偷拍的老照片不知怎麼被記者們找到。照片裡的威廉敏娜還是個小女孩,穿著校服。那時候還身為她的秘書官的漢斯博格正抱著她走下臺階,準備送她上車。還十分年輕的秘書官以保護的架勢把她摟在臂彎裡,小女孩的手則緊緊地摟著他的脖子,神態依賴。
亞歷山大陛下葬禮上的幾張照片不久也曝光。漢斯博格牽著身穿黑色喪服的威廉敏娜的小手,彎腰和她說話。漢斯博格喂威廉敏娜吃餅乾。漢斯博格把神情落寞的小姑娘抱在懷裡,一臉憐愛地注視著她,而威廉敏娜也對他顯露出明顯的依賴。
還有幾張漢斯博格去學校接威廉敏娜放學的照片,不知道是哪個學生偷拍的,是一連串動作。年輕的秘書官保鏢一樣警惕,他接住撲過來的小公主,親吻了她的臉,然後把她抱上車。
這些照片中,漢斯博格抱起小威廉敏娜,微笑著親吻她的臉的照片,成了媒體和網路上最紅的一張。這張照片選用的角度非常好,兩人都在微笑,肢體動作十分親暱。幼年的威廉敏娜漂亮可愛,漢斯博格則青春而俊美,在一起相當醒目。
「這些照片甚至我自己都沒有!」看到報道的威廉敏娜女王啼笑皆非地對丈夫說,「他們到底從哪裡搞來的?居然還有爺爺葬禮上的照片。」
阿爾伯特逐一看了照片,發表他的看法:「你那個時候真是比天使還可愛,誰能不愛你呢?」
「你說得好像你那個時候就看上了我一樣,我親愛的丈夫。」威廉敏娜嗤笑,「別忘了你在學校食堂裡對我的嚇唬。」
「你居然把那個事記得那麼牢?」阿爾伯特不服氣,「我那個時候也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警惕過度,又有點自大。」
「啊哈,你承認你自大了。」
「我只說我那個時候自大。」阿爾伯特辯解,「然後,我長大了,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知道自己誤解了一個多麼美好的女孩子。」
「你的話真是越來越甜美了,看樣子卡恩斯對你有著不小的影響力。」
「完全是自己進修的結果。」阿爾伯特低頭給了妻子一個吻。
媒體和網路上對這事的評價猶如潮水一般,不可抑制,不過大部分民眾都還是抱著善意來看待這個事,其主要原因,也是因為女王和親王的感情和睦是有目共睹的。
「我覺得他們的關係比較簡單,或許。」接受採訪的男子說,「當然,女王陛下是一名相當迷人的女性。不過如果我像漢斯博格一樣把一個女孩子從小撫養大,那她再美麗動人,也只會是我的妹妹。」
「我想他們之間肯定是有愛的。」女人們的想法總是更加浪漫,「不過這肯定是很純潔的關係。我想他一定是把這份感情暗藏在心裡,因為她已經結婚了,而且對方也非常優秀。這讓這份感情更加動人了。漢斯博格的確是一位深情的、完美的男人。在她幼年的時候,他照顧她,呵護她。在她長大後,他又守護她的帝國。他就是她的守護天使……」
「這不過是無中生有!」年紀稍長的人大部分都對這個緋聞不屑一顧,「漢斯博格一開始是她的僕人,他現在也是。這個身份是不會變的。女王不會和僕人談情說愛。」
「我很想知道親王對這個事是什麼看法。」一個男人激動地說,「他是否很生氣,他們會離婚嗎?而且首相為什麼不結婚?」
「全帝國身居最高地位的三位人物的感情糾紛」,這是後來人們提到這次事件時最常用的概括語。簡明扼要又十分能煽動人心,引人注目。
公關部對首相提交的諸多應對辦法中的第一條,就是建議他結婚。
「至少宣佈訂婚,或者有交往的女友,先生。」官員一本正經地說,「只有這樣,才能平復流言。然後我們會安排那位女士接受一下采訪,讓她表示你們之間感情很好,你對女王陛下僅僅只是忠誠和愛戴。」
「這是一個好辦法。」漢斯博格笑容和藹地放下報告,「問題就是,我從哪裡找來一位女朋友呢,先生?」
「帝國裡多的是年輕漂亮的姑娘。」法克斯說,「我想她們都樂意幫忙。」
「那將來又如何處理分手問題?媒體不會懷疑我們作假?畢竟這看起來是顯而易見的。」
「為什麼分手?」法克斯說,「你就應該藉此機會結婚生子,歐文。你已經三十歲了,早就該結婚了。等你結了婚,發了福,掉了頭髮,自然沒人會再把你和女王陛下聯絡在一起了。」
「這真是一個涉及長遠的計劃,我的朋友。」漢斯博格啼笑皆非,「不過,我不會這麼草率處理我的婚姻。」
「我相信等你婚姻失敗的時候,你也已經不在任上了。到時候也沒人在乎你如何打離婚官司的。你發誓至少能把一段婚姻堅持完首相任期的,是吧?」
「我明白了,安德森。」漢斯博格無奈搖頭,「不過,謝謝了。流言只是一時的,後天就是安娜貝爾的審判了,那才是重頭戲。現在,我要去和法官們開會了。」
「走六號門。」法克斯提醒,「其他的門前全都是記者。」
安娜貝爾的審判日那天,下著小雨,中央法院前的臺階溼漉漉的。一大早就守在欄杆外面的記者和受害者家屬幾乎擠滿了法院前的小廣場,附近多條街道都實施了交通管制。
之前已經有過幾次庭審會,安娜貝爾也對自己的多項指控供認不諱。她除了指責塞勒伯格家族偕同威廉敏娜篡奪了她的王朝外,並沒有為自己做什麼辯解。海因裡希親王為女兒聘請了一名律師,但是那名律師也在多項罪證面前顯得束手無策。
女王夫婦在小盧浮宮的書房裡,和首相以及幾位大臣碰面。他們一起相擁下午茶,並且等待法院審判的結果。這也是自從流言爆發出來後,威廉敏娜第一次和漢斯博格碰面。
在眾人面前,威廉敏娜表現得和往常沒有絲毫的不同,她甚至也絲毫沒有避諱緋聞一事。她向漢斯博格伸出了手,微笑道:「你看起來氣色不錯,歐文。看樣子記者對你還是仁慈的。」
而漢斯博格也笑著吻了吻她的手,「但願他們沒有對您過多地騷擾。」
「哦,完全沒有。我一直呆在宮裡沒出去。」威廉敏娜不以為然,「言歸正傳,聽說你們打算今天就讓判決出來。這會不會太倉促了?」
「我們都覺得這個事拖下去並無益處,陛下。」漢斯博格解釋,「再說,我相信陪審團給出的結果不會離我們預計的相差太遠。」
「希望吧。」威廉敏娜把視線轉向螢幕。
在她的身後,漢斯博格默默地向阿爾伯特親王點了點頭。
下午三點四十二分的時候,審判結果終於出來。就如同威廉敏娜堅持的那樣,安娜貝爾免於一死,但是因為叛國罪、謀殺罪等罪名,被判終身深度監禁。
被庭警押解著的安娜貝爾這才終於出現在了期盼已久的公眾面前。她身穿著一套非常考究的白色套裝,佩戴著珠寶,依舊維持著高貴的儀態。她瘦了很多,臉色發青,但是雙目有神。
記者們蜂擁而至,向她問話。她保持著微笑,一言不發,順從地被庭警拉著走。
電視裡傳出一個男人聲嘶力竭地喊聲:「安娜貝爾,你指示策劃的炸彈襲擊炸燬了醫院,害死了一百多人,包括我的母親、妻子和兒子。如今你免於死刑,你有什麼想法?」
安娜貝爾這才揚了揚眉毛,漫不經心地說:「我很抱歉。」
「就只是抱歉?」那個悲痛的男人聲音更加尖銳。
「我也沒有辦法,先生。成就大事,就需要小人物的犧牲。而且……」
安娜貝爾還沒說完,庭警就打斷了她的話,將她拉走。她衝那個女人笑了笑,轉過頭去。
鏡頭裡都是擁擠的人群,威廉敏娜他們還沒看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就聽到音響裡傳出來的女人的尖叫聲。
人群驚慌失措地向四周奔逃,但是大膽的記者卻留了下來,開始瘋狂地按快門。
安娜貝爾一臉震驚,悟著脖子。大量鮮血從她指縫間湧了出來,瞬間就把她白色的衣服浸溼了大片。她軟軟地倒在地上,帽子脫開,立刻被搶鏡頭的記者一腳踩在腳下。
「警衛!救護車!」警衛大聲喊叫著,然後蹲下身捂住安娜貝爾的傷口。傷口非常深,她的氣管和動脈都被割開了,鮮血還是瘋狂地湧出來,順著她身下的雨水,沿著階梯一直流淌下去。
那個行刺的男人丟了刀,麻木地站在一旁,直到警衛過來將他撲倒在地上。
醫護人員趕到了。可是醫生用手電筒照了一下安娜貝爾的眼睛後,直接看了看手錶。
記者們瘋了一樣的拍照,主持人在大喊著:「我們剛才恰好目睹了一場對前女王,德加里斯女伯爵的行刺……哦對的,她已經沒有頭銜了。是對安娜貝爾·奧森博格的行刺。她因犯有叛國罪和謀殺罪,剛剛被法院宣判無期徒刑……」
呱噪的背景音下,鏡頭定格在安娜貝爾的屍體上。她白色的衣服一半是雨水,一半是鮮血。她軟軟地趟在那裡,脖子上的傷口猙獰,眼睛還沒有合上,接受無情的閃光燈的洗禮。
威廉敏娜抬手意識,沃爾夫爵士立刻關掉了超光電視。
書房裡一片死一般的寂靜,誰都不敢在這個時候主動出聲。而女王的臉色漸漸發青。她的臉色很少有這麼難看的時候,這更讓旁人不安。這個時候,只有漢斯博格首相和阿爾伯特親王顯得格外地沉穩。
威廉敏娜緊咬了一下牙關,然後低聲說:「漢斯博格先生和親王請留下,其他人可以退下了。」
如蒙大赦的人們迅速地離開了書房,並且關緊了門。
威廉敏娜轉過身來,尖銳的目光掃視著這兩個男人。
「我該為你們的合作喝彩嗎,先生們?」
短暫的沉默後,親王先開了口,「我沒有什麼好解釋的,夫人。這件事的確是我們瞞著你做的。」
「這是我們大家的意思。」漢斯博格也開了口,「違背了您的意思,我們非常抱歉。但是這也是唯一的能夠讓雙方滿意的方法。」
「讓雙方滿意?通過刺殺她?」威廉敏娜勃然大怒。
「是的,陛下。」漢斯博格承受著她的怒氣,「安娜貝爾必須得死,這是上下一致的看法。」
威廉敏娜怒道:「你們就這麼公然藐視我的意願?我還是不是這個帝國的女王?」
「我們對您沒有任何的不恭,陛下。」漢斯博格躬身道,「我受您任命來管理這個國家,我從國家的角度考慮問題,認為安娜貝爾必須得死。我們的確隱瞞著您做出了這次行動,所以我們也請求您的諒解。」
威廉敏娜深深呼吸,試圖讓自己情緒平穩一下來。
「這件事,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漢斯博格先生。你回去吧。我會在週日例會上和全體內閣成員商討的。我只希望你能收拾好這個爛攤子,銷燬一切該銷燬的,別給媒體抓到任何把柄。」
漢斯博格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等到房間裡只剩夫妻兩人時,阿爾伯特親王再度開口:「薇莉,我很抱歉。」
威廉敏娜猛地轉頭瞪住丈夫,怒火從眼裡迸射出來。
「你當然應該抱歉,最讓我失望的是你!」威廉敏娜大步走到阿爾伯特面前,抬頭盯著他,「是什麼讓你覺得自己可以為所欲為地越過我去發號施令,去策劃這麼大一個事件?暗殺前女王?看在上帝的份上,阿爾伯特,你好大的膽子!」
阿爾伯特忍受著妻子的怒火,聲音平緩地說:「我知道隱瞞你是不對的,不過這也是為了你好……」
「我最痛恨的就是聽到這句話。我是女王,我發號施令!你不要仗著是我的丈夫就想當然對我為所欲為!」
阿爾伯特努力勸慰著:「薇莉。安娜貝爾只要活著就對你是一個極大的威脅。」
「所以你們就讓她就那麼橫屍在法院的臺階上,讓所有媒體,全帝國的人民都從電視機裡看到這幕?後世的人會怎麼評價這次事件?我的子孫後代會怎麼看待我?我說過我不想成為奧森博格家族史上第一個手足相殘的君王——哦,我現在不但是第一個,還是最後一個。因為很顯然下一屆的君王就是你塞勒伯格家族的了!」
阿爾伯特的臉色也逐漸發青,「我這麼做,也是為了我們的子孫掃清一個障礙。」
「你就只想到你自己嗎?」威廉敏娜蒼白的臉上帶著不正常的紅暈,「裁軍也是,這次的事件也是,你永遠維護的是塞勒伯格家族的利益。我正懷著你的孩子呢,先生。你怎麼不為我這個可憐的母親考慮一下?」
「薇莉,看在上帝的份上,求你冷靜一點。你也知道你還懷著孩子。」
「就是因為我懷孕了,無暇兼顧國事,才讓你們為所欲為。」威廉敏娜厲聲道,「在立憲還沒有滿一年的時候,我的權利就已經被完全架空,甚至我的指示也成為了一席空話!我是不是也該退位好一了百了,讓你們塞勒伯格家族提前接管這個國家!」
「求你了,薇莉。」阿爾伯特想摟她,但是被推開,「我之所以隱瞞著你,也是因為你無法被說服。」
「我無法被說服就是因為我反對!」
「你的反對是錯誤的。作為你的丈夫我不能看著你繼續這個錯誤。所以我寧可承受你的怒火也要代替你做出正確的決策。」
「你無法代替我!」威廉敏娜一字一頓道,「你是一個女王的丈夫,你也只是一個女王的丈夫!」
阿爾伯特臉色蒼白地閉上了嘴,凝視著妻子漲紅的臉。
「謝謝你提醒我我的位置,夫人。」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威廉敏娜怔了怔,張開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在想,」阿爾伯特的手放在門把上,背對著威廉敏娜,「為什麼你輕描淡寫地就打發了漢斯博格,而卻對我大發雷霆。」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門摔上的聲音震動著耳膜。
威廉敏娜沮喪地坐在沙發上,伸手捂住了臉。
當天晚上,女王夫婦再度分房而睡。威廉敏娜身體疲倦,早早就上了床,很快就沉睡下去。更衣間小門開啟的聲音並沒有驚動她。阿爾伯特穿著軟底拖鞋,輕輕地走了進來。
他凝視著妻子疲憊的睡顏,無聲地嘆息。威廉敏娜不知道做了什麼夢,睡得並不安穩。阿爾伯特脫了鞋子鑽進被子裡,把她抱入懷中,輕拍著她的背。
感受到熟悉溫暖的氣息,威廉敏娜安穩了下來。
阿爾伯特撫摸著妻子已經稍微隆起的小腹,白日里爭吵的埋怨頓時煙消雲散。他的心裡充滿了溫情和憐愛。
「好好睡吧。」他吻了吻妻子的額頭,「我知道,你只是太累了。」
次日就是一年一度的帝國馬球大賽決賽的開幕式,按照傳統,女王夫婦將要出席開幕式。
威廉敏娜雖然休息了一晚上,但是臉色還是很不好。阿爾伯特建議她留在宮裡休息,他代替她出席就行。這個提議卻被威廉敏娜拒絕了。
「不論是之前的緋聞,還是昨天安娜貝爾的遇刺,我都一直躲在宮裡。我已經躲了太久了。外面民眾也對女王遲遲不出來見公眾表示了不滿。今天我會出席馬球大賽,你也會如期上場開啟場的友誼賽。這是皇室的責任。就這麼說定了,先生。」
阿爾伯特知道她還沒有消氣,於是沒有和她爭辯。
女王夫婦一同出現在賽場上,現場兩多萬觀眾全體起立鼓掌。夫婦兩人的表情都有點嚴肅,這倒十分符合近期的局勢。女王身穿深藍色的套裝,帶著一副珍珠耳環和一條珍珠項鍊,帽子上彆著一朵白花,妝容素雅。考慮到昨天才遇刺的安娜貝爾前女王畢竟是她的堂姐,女王的這身妝扮讓挑剔的評論家也找不出絲毫的不妥。
漢斯博格作為首相,坐在了女王身側,只不過這一次,他帶了一位漂亮的女伴在身邊。在外人看來這些日子以來的緋聞似乎並沒有影響到他們。兩人禮貌友好地寒暄著,首相還將自己的女伴引見給女王認識。這位社交界的名媛是銀行家的女兒,年輕的女孩第一次這麼近距離接觸皇室,十分激動和興奮。女王面帶溫和的笑容,親切友好地和她握手交談。
在開幕致辭結束後,親王殿下就暫時告辭離開了觀眾席。他將去後臺為後面的友誼賽做準備,場上,歌手和舞者開始了表演。
威廉敏娜正在和坐在身後的教育部長討論著比賽,腹部一陣鈍痛打斷了她的話。
「陛下?」部長詢問,「您怎麼了?」
鈍痛一閃而過,威廉敏娜笑著搖了搖頭,「沒什麼。這麼說,您的兒子是紅隊的中鋒了?」
「他一直很喜歡曲棍球和馬球。」
「看來阿爾伯特親王的球隊有了一個強有力的對手了。」
人們都笑了起來。
「首相先生沒能下場十分可惜呀。」教育部長對漢斯博格說,「您的馬球技術也非常精湛。去年的俱樂部比賽,您最後進的那一球實在太精彩了。」
「可惜當上首相後已經少有時間去訓練了。」漢斯博格說,「現在技藝都已經生疏了不少,上場也會拖隊友的後腿吧。」
「首相閣下太謙虛了。」威廉敏娜說。
「陛下看過漢斯博格先生打馬球嗎?」漢斯博格的女伴忽然冒失地開口詢問。
每個人都微微一驚。威廉敏娜迅速反應過來,微笑道:「事實上,漢斯博格先生不但騎術精湛,他甚至是我的騎術教練。當我還是孩子的時候,他細心教導過我,讓我受益匪淺。」
女王輕鬆自然、又光明坦蕩地說出她和漢斯博格非同一般的交情,反倒讓別有用心的人無跡可尋。
「是嗎?」那位女士知道了自己的唐突,尷尬地笑著,「那我還真期待看到漢斯博格先生的馬上英姿呢。」
「將來會有機會的。」漢斯博格拍了拍女伴搭在自己肘彎上的手,心裡卻知道,他以後不會再約會這位女士了。
在場的人都安靜地閉上了嘴,沒有再交談。
熱烈的掌聲中,選手們騎著馬進入了賽場。阿爾伯特親王和他的隊友們身穿深紅色上衣,對方選手則穿著深藍色,領隊的1號前鋒則是卡恩斯。年輕矯健的男士們戴著頭盔,腳蹬著長靴,揮舞著手中的球棍向觀眾致意。
威廉敏娜笑著站起來,向丈夫搖手。
起身那一瞬間,腹部又串過一陣疼痛。她身體一顫,捂住了小腹。
「陛下?」辛西婭立刻察覺了她的異樣,「您不舒服?」
「沒事了。」疼痛又立刻消失了,威廉敏娜恢復如常,「大概是昨天沒休息好的關係。等比賽結束了,我回宮接受一下檢查就好。」
「你最近的確太累了。」安吉拉說,「懷孕的時候就要保持悠閒和輕鬆的心情,你卻成天為國事操心,這對胎兒也不好。」
「看著你的甜心吧,別管我的事了。」威廉敏娜指了指正朝這邊揮手的卡恩斯。
隨著哨聲響起,阿爾伯特率先出手,將球擊向對方球門。一場聲勢浩大的比賽就此拉開帷幕。
馬球這項運動延續了人類萬年的歷史,卻一直保持著她的傳統。比賽用的馬匹都是血統精良的專業賽馬,選手的服裝和裝備也都沿襲著傳統,全部由工匠手工製作。
綠茵草地上,矯健的騎手操縱著雄壯的駿馬彼此追逐著小白球。轟隆作響的馬蹄聲,狂野的馬匹,更別說還有人馬碰撞的驚險場面,都刺激著參賽者和觀眾的感官。
友誼賽的參賽者都不是專業選手,但是勝在身份特殊。尤其是女性觀眾們痴迷地欣賞著那幾個年輕的貴族男性在球場上的英勇表現。
卡恩斯是個激進,而阿爾伯特則沉穩守衛。紅隊頭兩局比分都落後藍隊,但是到了第三局,阿爾伯特發動了反攻,短短三分鐘內就攻進了兩個球,為他和球隊贏得了滿堂喝彩。
就在第三局快要結束的時候,卡恩斯的馬賓士的時候來不及停住,和紅隊後衛撞在了一起,兩人兩馬都摔倒在地上。
裁判緊急喊停,醫護人員立刻將傷員抬了下去。
安吉拉擔心地離開看臺去看望卡恩斯。辛西婭跟著她一起去了,然後帶回來了一個壞訊息。
「腳踝脫臼。卡恩斯少爺在落馬的時候腳被馬鐙纏住了。對方勞德森男爵也摔傷了胳膊。」
威廉敏娜正要說話,就看到阿爾伯特騎馬來到了看臺下。
「首相閣下,比賽還精彩嗎?」阿爾伯特仰著頭,笑容爽朗,俊逸的臉上佈滿亮晶晶的汗水。他今天一改以往在媒體前斯文儒雅的形象,徹底展現出了強健的體魄和發達的運動神經。滿場的女觀眾都對他投來愛慕的目光。
漢斯博格對自己被點名不免感到有點意外,不過他立刻回答道:「太精彩了,殿下。」
「那您一定不想錯過這場比賽吧?」阿爾伯特優雅地抹去下巴上的汗珠,「我聽陛下說,您的馬球技藝也十分精湛,而藍隊的替補隊員狀態有點不好。您是否樂意下來加入我們呢?」
威廉敏娜越聽越覺得不對勁,可是不等她出口打斷,她的丈夫就已經把話說完了。她只有尷尬地笑著,看了看漢斯博格,再看著丈夫,聰明地選擇閉上了嘴。
她身邊的所有人都和她一樣,在這一刻保持了沉默。所以漢斯博格的聲音雖然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裡。
「我很樂意,殿下。能與您做對手,是我的榮幸。」
漢斯博格站起來,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去後場做準備。人們開始議論紛紛。
威廉敏娜不安地用眼神向他發問,他給了她一個安慰的微笑。
「這樣合適嗎?」等到漢斯博格離去,辛西婭忍不住對威廉敏娜低語,「首相閣下和親王殿下……」
「當然不!」威廉敏娜咬著牙,臉上依舊保持著微笑,「可是難道要我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駁回我丈夫的請求嗎?畢竟他的要求合情合理,這只是一個普通的友誼賽罷了。」
「最後這一局決定勝負呢,陛下。」
「上帝。」威廉敏娜望了望天,詼諧地自嘲,「今天負責球賽直播的電視臺會愛死我們了。」
作為最受帝國女性歡迎的年輕首相,漢斯博格騎裝上場的時候,看臺上發出了一陣興奮的尖叫。漢斯博格坐在馬上,隔著遙遠的距離向女王鞠躬行禮。最後一局比賽在裁判的口哨聲中開場。
馬球每一局比賽只有八分鐘。兩隊的比分在上一局結束的時候已經持平,這最後的八分鐘,只要其中一方保持比對方多進一球,就取得勝利。
雖然漢斯博格聲稱自己疏於練習,但是他場上的表現卻並不是這樣的。比起卡恩斯的激進,他要沉穩許多。他和那匹黑馬雖然是第一次合作,卻配合得非常好。他的靈活程度和阿爾伯特不相上下,擊球又靈敏又準確。開場三分鐘,他就兩次逼近了紅隊的球門。而阿爾伯特也毫不示弱,他的防守嚴密有力,進攻迅速。他的遠球的水準已經和職業選手不相上下。甚至有一個球已經突破了藍隊防守,可惜射在了門柱上。
等待重新發球的空隙,阿爾伯特拉著馬,調整了一下頭盔,向漢斯博格揚手致禮。
漢斯博格從容不迫地點了點頭。無形的火花在兩個男人之間閃爍。威廉敏娜坐在那麼遠的看臺上,都能聞到空氣中的火藥氣息。
首相閣下和親王殿下這兩位帝國最顯赫的男人一同出現在球場上,策馬奔騰,激烈爭奪。場上萬民觀眾和超光電視前的觀眾也全都屏氣凝神,全神貫注地觀看著。
女王和首相的緋聞已經傳得全帝國皆知,於是今天的這一局比賽,毫無疑問被賦予了更復雜的意義。
在很多人眼裡,這大概是帝國建國以來,最精彩的一場情敵競賽了。
比賽最後還剩兩分鐘,可是雙方依舊相持不下。他們誰都沒有半天謙讓的跡象,一場友誼賽進行得比真正的比賽還要激烈以及精彩。
全場觀眾都已經沸騰了。威廉敏娜的神經也緊繃,手心冒汗。
就在球場裡兩個1號前鋒驚險地錯開馬,避免了相撞的同時,威廉敏娜第三次感覺到劇烈的疼痛從腹部傳來。只是這一次,疼痛沒有想之前一樣很快消失,而是越來越劇烈。
她猛地抓住了侍女長的手,「辛西婭,我覺得不大對勁……」
「我也是,陛下。」辛西婭擔憂地關注著球場,「看樣子這一局要打平了。他們還會加賽嗎?」
「不是的……我……」威廉敏娜渾身一顫。腹部劇烈的疼痛中還伴隨著一股下墜感。她的話沒有說完,就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液體從下身湧了出來。
「陛下?」辛西婭驚叫起來,「陛下,您怎麼了?」
威廉敏娜在劇痛中吃力地說:「……孩子……」
漢斯博格的女伴尖叫起來:「哦天呀,您在流血!」
威廉敏娜低下頭,看到一股褐色的血正順著自己的小腿流淌而下。威廉敏娜抓著辛西婭的手,努力想要站起來。但是更大的一陣劇痛來襲。她呻吟著,捂著腹部跌倒在了辛西婭的臂彎裡。
人群驚動了。有人大聲喊醫生,有人關切地詢問女王的狀況。人們驚慌地奔走著,侍衛驅趕著好奇的人群和媒體記者。可是威廉敏娜聽不到半點聲音。她只覺得很痛,也很害怕。她知道孩子出了事,可是她卻無能為力。
昏迷前最後看到的景象,是阿爾伯特一臉驚慌地翻過看臺欄杆,朝她奔過來。
午後熾熱的陽光從窗外照射進來,將室內分割出了光明與黑暗兩個空間。
小沙龍里是死一般的寂靜,男人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寢室的門開啟,醫生走了出來。阿爾伯特抬起頭。
「醫生?」
醫生這才發現窗簾後的角落陰影裡的那個身影,她走了過去。
「陛下已經沒事了。我們給了她止痛劑,她已經睡下了。」
阿爾伯特望著她,問:「那孩子……」
醫生停頓了片刻,低聲說:「我們沒有監聽到它的心跳……」
阿爾伯特的手顫抖了一下,低頭將臉埋在了掌心。
「我很抱歉,殿下。」醫生的聲音裡充滿了惋惜和同情,「不過請不要太難過。這個孩子本來就一直髮育得不是很好。為了生育出健康的孩子,母體也會做出選擇。」
「……我能明白的。」
「孩子已經四個月了,我們必須做引產手術,越早越好。這需要您的許可。」
阿爾伯特的肩膀顫抖了起來。醫生聽到他沙啞的聲音,「會很疼嗎?她剛才是那麼疼……」
醫生意味深長地說:「身體上的疼痛總會消失的。」
過了良久,阿爾伯特終於說:「我許可。」
醫生鬆了一口氣。她並沒有急著離去。這位年紀足可以做阿爾伯特母親的婦產科醫生語氣輕柔地安慰著他:「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殿下。」
阿爾伯特垂下了手,「威廉敏娜知道嗎?」
「她一直昏睡著。」
阿爾伯特痛苦地閉上眼睛,「我要怎麼和她說……」
醫生把手放在了他的肩上,「只要她安然無恙就好。孩子沒有留住也並不是誰的錯。你們還年輕,還會有機會的。」
醫生安靜地返回了臥室,她將指揮醫護人員準備手術。
男侍長小心翼翼地走到親王身邊,「殿下,首相閣下執意要見您。」
阿爾伯特抬起頭,露出通紅的眼睛。他的聲音平靜而冷漠,像乾冰一樣堅硬,「讓他進來。」
漢斯博格也沒有換下球服。他的馬靴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蒼白的臉色上,把他眼裡的緊張與擔憂展露無遺。
「殿下,我想知道陛下現在的狀況。」漢斯博格說,然後停頓片刻,補充道,「我可以見她嗎?」
阿爾伯特沉默地站了起來,朝他走過去。兩個男人短暫地對視了片刻,然後阿爾伯特揮拳狠狠地將漢斯博格捶倒在沙發上。
「這就是你想要的?」他狂怒地低吼。
男侍長和剛踏進屋子裡的辛西婭都大吃一驚。男侍長立刻衝過去拉住親王。
「殿下!」
阿爾伯特一把將他推開。
漢斯博格抹著嘴角的血,一言不發。阿爾伯特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拉起來,又一拳頭打在他臉上。
男侍長還要去勸架,卻被辛西婭一把拉住了。這個機靈的姑娘朝他嚴肅地搖了搖頭,然後把他拽出了房間,並且關好了門。辛西婭利落地把門外的侍從都打發走,她和男侍長兩人親自守在了門口。
「這不大好吧,辛西婭?」男侍長不安地說。
「相信我,尼爾。」辛西婭鎮定道,「他們正在用男人的方法來解決這個問題,我相信他們會處理好的。」
「如果有人受傷……」
「他們都是受過訓練的軍人。他們都知道打擊對方什麼部位,既能夠造成疼痛,又不會傷得嚴重。」
漢斯博格吐了一口血沫,扣住阿爾伯特的手,把它扯開。阿爾伯特剛想開口,漢斯博格的拳頭也落在了他的臉上。
兩個男人都是軍人出身,漢斯博格更是有過長達六年的邊境剿匪經歷,這大半年來他也絲毫沒有放鬆鍛鍊。身手上,他顯然比阿爾伯特更佔上風。不過作為一個心碎的丈夫和準父親,阿爾伯特也毫不示弱。
然後這次的打鬥卻不是為了戰勝,而是為了懲戒。懲戒對方,也懲戒自己。
當小沙龍里一片狼藉後,兩個男人這才筋疲力盡地收了手,癱坐在地毯上。
阿爾伯特扯開領口半脫落的扣子,用領子擦了擦嘴角的血。
漢斯博格聲音暗啞地問:「她到底怎麼樣了?」
過了半晌,阿爾伯特才說:「她很好。但是他們沒能保住孩子。」
漢斯博格痛苦悔恨地埋下頭。
阿爾伯特靠在沙發後背,長長嘆了一口氣,「我該怎麼和她說?我該怎麼說……她那麼期盼這個孩子的誕生。」
漢斯博格抹著臉上的血和汗水,說:「都是我們的錯。」
「是我們的錯。」阿爾伯特更正他的話,「而且,是的,這是你的錯。」
他的怒火重新燃燒起來,「一切的事端都是你挑起的!是你讓她那麼為難和痛苦,是你利用她對你的感情得到利益!她為了我們兩派的鬥爭兩邊協調,殫精竭慮。她懷孕了你都不肯讓她安穩片刻!」
漢斯博格冷冷地注視他,「你就沒有錯?不要這麼冠冕堂皇,尊貴的殿下。不要我提醒你們的婚姻開始於一場交易。你就沒有利用她?你就沒有讓她痛苦為難?」
「但是我愛上了她。」阿爾伯特怒吼著。
「而我一直都愛著她。」漢斯博格平靜地說。
「那就打住!」阿爾伯特厲聲道,「你的愛在傷害她!」
漢斯博格沉默地面對阿爾伯特的指責。他的目光望向窗外。六月的天氣,春末夏至,怒放的薔薇花在風中搖曳。可是他的那一朵薔薇,卻眼看就要凋零了。
「你知道嗎?我受夠了!」阿爾伯特站起來,一腳將快要散架的茶几徹底踹爛了,「我會如你所願,消減塞勒伯格家族的部隊。只要這能讓你消停片刻,不至於在她養傷的時候還拿這個藉口來打攪她!上帝,我愛她!我這麼做是因為我愛她,而不是對你們妥協!而你,漢斯博格,薇莉說你是她非常重要的人,她總是維護你,縱容你。而她對你來說到底算個什麼?」
漢斯博格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依舊沒有說話。
「她的壓力已經夠大了。」阿爾伯特說,「她還不到十九歲,想象她這些年的經歷。我願意付出生命,就為了看到她幸福的笑容。而你的野心卻總是能夠輕易把一切毀掉。現在,我讓步了,你高興了?」
阿爾伯特踢開腳邊一個花瓶碎片,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尼爾緊跟著他走了。
辛西婭考慮了片刻,走進房來,關上了門。她在滿地狼藉中找到了坐在牆邊的漢斯博格。她頭疼地看著他狼狽的模樣,在他身邊蹲了下來。
「您還好嗎,漢斯博格先生?需要我把您的秘書找來嗎?」
漢斯博格張開眼睛望著她,他的眼裡一片死灰,那些曾經在選舉的時候蠱惑人心的神采全部消失不見了。
「斯蒂曼小姐……你說,如果這都是我的錯,她會原諒你嗎?」
辛西婭尷尬地嘆了一口氣,「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陛下是一個心胸寬廣,滿懷愛心的人。」
漢斯博格苦笑著,「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做這一切,並不是為了這個結果。這個世界上,我可以做一切的事,唯獨不會傷害她。」
「我相信,陛下是知道的。這就是為什麼她那麼信任您,全身心地信任著您。」
「可是我辜負了她的信任。我所做的事,卻是傷害她的根源。我還有什麼資格去見她?」
「請不要否定你自己,先生。」辛西婭懇切地說,「您犯了錯,陛下會給您時間和機會來補救的,她會的。她需要您。在皇宮外,只有您是全心全意為了輔佐她而治理著這個國家。在這件事上,沒有人比您更適合,也沒人比你更稱職。」
辛西婭低下頭,「拜託您了,請繼續幫助皇室一起度過這個難關。」
「皇室……」漢斯博格斟酌著她的話,「斯蒂曼小姐,你真的,是一個非常有智慧的女士。很感謝你的安慰和鼓勵。」
「這一切都是為了女王陛下,先生。等她醒來,必然會要經過一段低潮期。我希望您和親王殿下都能夠幫助她度過難關。」辛西婭站了起來,「現在,我要帶您去客房休息,順便通知您的秘書。您需要洗澡、上藥和換衣服。為了所有人好,我們不能讓您以現在的形象出現在新聞頻道。」
漢斯博格吃力地站了起來。辛西婭攙扶著他,離開了這間滿目瘡痍的房間。
威廉敏娜醒來的時候,是第二天清晨。窗簾半掩著,透明輕薄的晨光從窗欞照射進室內。她聽到鳥兒的鳴唱,和耳畔均勻低沉的呼吸聲。
阿爾伯特裹著睡衣,側躺在她身邊。他沒有睡在被子裡,手臂伸長,身體弓著,呈保護的姿態,又生怕碰到了她似的。
威廉敏娜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丈夫臉上淤青的部位。阿爾伯特立刻張開了眼。短暫的迷糊後,他很快就清醒了過來。
「嗨,你醒了?你覺得怎麼樣?」
「很累。」威廉敏娜虛弱地說,「我感覺渾身沒力氣。」
「還痛嗎?」
威廉敏娜搖了搖頭。
阿爾伯特把她連被子一起抱進了懷裡,吻著她的額頭。
「沒事了。我會陪著你。」
過來半晌,威廉敏娜才低聲呢喃一般地問:「孩子……是……」
「……是個男孩……」阿爾伯特沙啞地說。
威廉敏娜的身體細微地顫抖起來,淚水從眼眶裡湧了出來。
阿爾伯特用盡全身力氣將她緊緊抱住,彷彿要將她揉入自己的身體裡一樣。這對失去孩子的父母無聲地交換著痛苦和悔恨。
「沒關係的,我的愛,沒事了。噓……他現在在神的身邊了。而我,也會永遠在你身邊的。」
女王流產的訊息在國內引起了轟動。這條新聞從很大程度上抵消了緋聞和安娜貝爾遇刺給皇室帶來的負面影響。人們變得同情和體諒這一位年輕的女王,他們為她祝福,祈禱她早日回覆健康。
女王暫時離開薔薇宮去弗洛伊丁山莊休養,親王殿下陪同她一起離開。夫妻倆重新出現在公眾面前已是兩個多月後,女王十九歲的生日。
雖然是女王登基後的第一個生日,不過因為最近發生了諸多不愉快的事,女王夫婦並沒有返回薔薇宮。這個在弗洛伊丁山莊舉行的生日遊園會的規模很小,只招待幾個親朋好友。女王只通過宮內省釋出了一段感謝民眾為她慶祝生日的講話。全息影像裡的女王略有些削瘦,不過臉色紅潤,笑容明朗,顯得很有精神。
「薇莉,我親愛的,你看起來恢復得不錯。」凱瑟琳公主端詳著威廉敏娜,「不過不要仗著年輕就不愛惜身體,不然等你們到了我這個年紀,就會開始後悔了。」
「我明白的,凱瑟琳姑媽。」威廉敏娜微笑著說。
「弗洛伊丁山莊真是個休養的好地方。」凱瑟琳公主眺望著波光粼粼的湖泊,「你們打算在這裡住到什麼時候?」
「我的一週年登基大典前。」威廉敏娜說,「年末我還有出巡計劃,到時候不得不返回薔薇宮了。」
「這就是王室生活,錦衣華服,卻有著各種沉重不可推卸的的責任。」
「至少生活充實了。」威廉敏娜笑。
阿爾伯特正和安吉拉在草地上打網球,卡恩斯坐在旁邊愜意地喝著香檳。安吉拉贏了一局,歡樂地衝過去給了卡恩斯一個吻。顯然,這兩個人又和好了。
阿爾伯特擦著汗走過來,從妻子手裡接過冰香檳,仰頭一飲而盡。
「格爾西亞小姐真該去做網球運動員。」
「她是大學校隊的主力,輸給她沒什麼好丟人的。」威廉敏娜拿著毛巾幫丈夫擦去臉上的汗。
「哦,年輕的愛。」凱瑟琳公主羨慕地感嘆,「看著你們,總讓我想起我年輕的時候。」
「您還很年輕呢,姑媽。」威廉敏娜說著動聽的奉承話。
炎熱的夏日還剩一個尾巴。太陽烘烤了一整天后,大雨終於在傍晚滂沱而下。等到用完晚飯,雨才停歇。
阿爾伯特花了一番功夫才在書房的角落裡找到了威廉敏娜。
「這種時候還把時間花在書房,是不是太無趣了點?」他走過去從背後擁抱住了妻子。
「我正想找你呢。」威廉敏娜欣喜地說,「看我找到了什麼?」
她的手裡拿著一張卡片,上面有著塞勒伯格家族的浮印,以及兩行手寫的字。優美又稍微有點稚嫩的筆跡寫著:「希望這些禮物能把我的歉意帶到。為上次對您的失禮表示誠摯的道歉。您忠誠的,a·v·塞勒伯格」
「這是……」阿爾伯特隱約回想了起來。
「那套芭比玩具。」威廉敏娜提醒。
「是的,我還記得!」阿爾伯特驚奇道,「你還保留著這張卡片?」
「別得意,殿下。」威廉敏娜說,「看樣子我是把卡片隨手塞進了這本《初級藝術鑑賞》課本里罷了。」
「那麼,那套芭比呢?」
「我當時就轉手送給安吉拉了。」
「那真傷了我的心。」阿爾伯特說,「那可是我送給你的第一份禮物,而且真的花了我不少心思呢。」
「那也是因為你嚇唬了一個十歲的小女孩,我的大人,那可不是什麼光彩的行為。再說了,你還送了巧克力,那還算不錯。」
「好吧,我親愛的太太,」阿爾伯特放下卡片,摟住妻子,「樂意和我一起到外面散散步嗎?我還有一樣禮物要送給你。」
雖然入夜後氣溫降低,但是大雨卻帶來了潮溼的水汽。威廉敏娜和阿爾伯特挽著手,沿著山莊長長的橡樹道慢慢走著。幾個助理小機器人點著燈,飛在他們周圍,照亮他們腳下的路。
夜晚的樹林裡在安靜中有著另外一種喧囂。夜鳥在枝頭歌唱,夏蟲在草叢裡鳴叫。夏天快要過去,幼小而短暫的生命都盡最大努力宣洩著它們的存在。這些聲音融合在一起,組成了一首夏夜特有的,又美妙非常的夜曲。
林蔭道走到了盡頭,前端豁然開朗,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水就如同一面碎裂了的銀鏡,每一片碎光都璀璨耀眼。岸邊生長著半人高的蘆葦和蕨草,還有地衣和石南。一閃一閃的微弱螢火在草叢間飛舞著,就像是點著燈籠的精靈。
這裡就是弗洛伊丁山莊著名的螢火湖。去年威廉敏娜和阿爾伯特來這裡度蜜月的時候,已經入秋,螢火蟲已經看不到了。威廉敏娜還為此有點失望。
「喜歡嗎?」阿爾伯特問。
「太美了,阿爾伯特!」威廉敏娜欣喜地望著湖光和螢火。今晚是月色極好,雨後草地上的水珠也被照射得閃閃發光。遠遠望去,大地就像撒了一層銀粉一樣。
「還有更好的。你看。」
隨著輕微的水聲響起,一艘潔白的小船從蘆葦蕩裡滑了出來,搖搖晃晃地停在岸邊。
「弗麗雅號?」威廉敏娜驚喜地叫起來,「你把她從薔薇宮運過來了?」
「更好的還在後面。」阿爾伯特拉著她走過去。
小船裡的凳子已經拆掉,取而代之的是一張色彩絢麗、有著東方情調的厚毯,上面堆放著有著精美刺繡的綢面靠墊。香檳放在冰桶裡,銀盤裡陳放著精美的小點心。深紅色玫瑰花瓣撒滿船艙,船尾還放著一大束粉紅色的玫瑰花。
「不許說惡俗。」阿爾伯特在威廉敏娜耳邊低語,輕咬了一下她的耳垂。
威廉敏娜躲閃著,嘻嘻笑起來,「今天是什麼主題?」
「‘一千零一夜’怎麼樣?」
「噢,那你是神秘的東方國王,而我是什麼?」
「被我囚禁的公主?」
威廉敏娜莞爾,把雙手遞給他,雙眼裡滿滿的都是嫵媚的誘惑。
「聽從您的吩咐,我的主人。」
阿爾伯特牽著她的手,重重吻了她一下,然後帶她上了船。
他點燃了船頭一盞老式的油燈。改裝過後的船自動地離開了岸邊,穿過一片蘆葦蕩,慢慢朝湖中央劃去。螢火蟲在他們身邊飛舞著,偶爾有一隻停在手背上,不等人碰到,又飛走了。
白日里清澈的湖水現在就像一塊黑色的幕布,水波盪漾驚動了湖底的水藻,水藻發出一圈圈火苗一樣的熒藍色光芒,稍縱即逝,美麗而夢幻。
雨後的湖面涼爽潮溼,霧氣被風吹拂著飄蕩在水面。月光下,水霧就像一團輕柔的白紗,流轉、包裹、舒展著。白色的小船在霧裡時隱時現,只有船頭那一盞橘黃色的燈穿透霧氣散發著光芒。
威廉敏娜躺在阿爾伯特的懷裡,喝著冰鎮過的香檳,看著薄霧輕輕飄過船舷。在湖中央,他們聽不到叢林裡的蟲鳴,只能聽到波浪拍打船身的輕輕聲響。四周的山石和森林都在夜色裡安靜沉睡,只有遠處亮著燈光的大屋子在夜色中十分顯眼。
「你有想過嗎?」威廉敏娜低聲說,「將來有一天,我們的孩子也會像我們這樣,坐著小船,欣賞著月色。」
「只要他們沒滿十六歲前別喝酒。」阿爾伯特說。
威廉敏娜噗嗤笑起來,摟緊了他。
「那會多美妙呀,親愛的。」威廉敏娜說,「我們一家來這裡划船,你帶著大一點孩子們游泳,而我則抱著最小的那個看著你們。」
阿爾伯特靜靜地望著水霧拂過月光照耀的水面,良久才說:「我們會有很多孩子的。」
「當然了,我親愛的。」威廉敏娜溫柔地說。
「而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阿爾伯特,親愛的。」威廉敏娜支起身子,專注地望著他,「你一直是個完美的丈夫。我何其幸運能嫁給你,你知道嗎?特別是這段日子,如果沒有你陪伴在我身邊,照顧我,鼓勵我,我不會那麼順利地堅持過來。我的生活不能沒有你,阿爾伯特。你必須知道,你對我是多麼重要,而我又是多麼感激。」
阿爾伯特輕輕撫摸著她的臉,滿足而釋然地微笑著,「我愛你,薇莉。每一天都愛你更多一點。你知道嗎?」
「我知道。」威廉敏娜低聲呢喃著,湊過去吻上他的唇。
阿爾伯特抱住她,和她深深接吻。放在船舷上的酒杯隨著船身的搖晃掉進了湖水裡,湖裡的水藻綻放出一大朵絢麗的熒光。
威廉敏娜結束了這個吻,把還依依不捨的丈夫按在了毯子裡。她直起身子,跪在他身上,抬起手解著亞麻連衣裙上紐扣。風又把一片水霧送了過來,遮住月光,將小船籠罩在了昏暗之中。
阿爾伯特隔著朦朧的水霧,看著威廉敏娜慢慢把手臂從連衣裙的領口掙脫出來,裙子滑落堆積在她的腰部。她瘦了些,腰肢更加纖細,彷彿稍微一用力就要折斷似的。但是生理上的變化卻讓她胸脯更加豐滿。她沒有穿胸衣,水霧飄散,月光照在她潔白而飽滿的胸脯上。她的身軀美麗得就像大師手下的大理石雕像。
威廉敏娜吻著一臉痴迷的丈夫,把他的短袖衫撩起。阿爾伯特順著她抬起手臂。威廉敏娜輕而易舉地脫掉了他的衣服,俯身吻著他結實健碩的胸膛。
「我親愛的太太,我必須提醒你,我們正在湖中央的小船上。」
「沒關係的。」威廉敏娜在吻與吻之間含混地說,「反正我們都會游泳。再說了,我的主人,被您囚禁的公主需要你的解脫。」
阿爾伯特發出低低的笑聲,「你要我怎麼解脫你?」
大概是酒精的作用,威廉敏娜拋棄了矜持。她伏在男人耳邊,吹著灼熱的氣息。
「佔有我。」
阿爾伯特的手撫摸著她修長的腿,順著曲線伸到了裙子裡。威廉敏娜輕叫了一聲,咬住了他的下唇,身體緊繃住了。他解開威廉敏娜的髮卡。她柔順的金髮披散了下來,拂在他赤裸的肌膚上,冰涼絲滑,和她的溼熱的吻形成鮮明對比。
阿爾伯特吻著她,細緻耐心地撫慰著她的身體。他像鋼琴師一樣,手指靈巧地在這具妙曼的身體上彈奏著,而她隨著他的意志操縱,發出美妙的聲音。
威廉敏娜伏在他身上,喘息低吟著。自從她流產以來,她和阿爾伯特聽從遺囑一直分床而睡。阿爾伯特太過小心她的身體,一直都很剋制。寂寞了兩個多月的身體比她預計的還要敏感,而男人又掌握了她身體上每一個敏感的部位。熟悉的愛撫和節奏讓她很快就控制不住地被推上了頂峰。她手指緊緊揪住毯子,閉著眼睛仰頭長長呻吟了一聲,然後癱軟在阿爾伯特懷裡。
阿爾伯特抱住她,憐愛地吻著她佈滿汗水的鼻尖。
威廉敏娜抬起頭,伸手撫摸著他俊美的臉龐,在他唇邊說:「我愛你,阿爾伯特。」
阿爾伯特深深地凝視著她,然後吻住了她。
「我也愛你。」
良久,威廉敏娜才結束了這個深吻,然後她撐著他的胸膛坐了下去。結合的瞬間,兩人都發出了愉悅的嘆息,然後立刻激動地擁抱著,熱烈地接吻。
威廉敏娜的身體起伏著,船也隨著搖晃。水波盪漾開去,以小船為中心的水底泛起了光芒。一圈一圈擴散,消失,新的熒光又亮起。水霧飄過來,又被風吹散。船頭的油燈隨著節奏晃動著,水面上折射出橙色的碎光。
他們溫柔地交纏著,不停地接吻和撫摸,就像要重新確定對方的存在一樣。阿爾伯特坐起來,抱著威廉敏娜,吻著她的頸項和肩膀,不斷地呢喃:「我愛你,薇莉。我的愛,我如此愛你……」
威廉敏娜呻吟著,身體熱切地回應著。阿爾伯特控制不住,翻身將她壓在了身下。
小船一陣劇烈地搖晃,可是沉浸在激情裡的兩人已經完全顧不上。激烈的動作取代了之前溫柔的纏綿。威廉敏娜緊閉著眼,揪著阿爾伯特的頭髮。身下小船的搖晃和身上傳來的撞擊讓她無法抑制地叫起來,高潮轟然爆炸開來,眼前一片色彩斑斕的花火。
兩人在劇烈搖晃著的小船裡緊緊擁抱,調整著呼吸,直到船慢慢平穩下來。
威廉敏娜被晃得都有點頭暈了,而且阿爾伯特看起來也並沒有很盡興。
「我們再這樣下去,船就真的要翻了。當然我們都會游泳,可是光著身子走回去可不是什麼好主意。」
小船加速返回岸邊,停靠在小碼頭。夫妻兩人草草整理了一下衣服,跳下船走上了岸。
湖的西岸邊有一株西羅亞樹。老樹有十幾米高,枝葉濃密。現在正是它的花期,花朵在夜間閉合著,長長的猶如絲縷一樣的花蕊卻垂了下來,懸掛在空中。白色的花蕊在月光照耀下發著光,微風輕拂,千萬條垂絲輕輕飄蕩。
威廉敏娜走在樹下,伸手拂過那些柔軟的花蕊。
「我永遠不會忘了今天。」她回過頭,對著阿爾伯特盈盈微笑,「這美不勝收的景色,還有我愛的男人。你對於我來說,比整個帝國都珍貴,阿爾伯特。沒有置疑、沒有猶豫,也不會後悔。能和你相遇,相愛,相守,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事。」
阿爾伯特走過來,捧起她的臉,深情地凝視著她。
「能得到你,也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事。我會守護你,守護我們的家,守護我們的幸福的。」
兩人緊緊擁抱著,聽著心跳交融在一起的聲音,良久都沒有說話。
夜深了,螢火蟲也歇息了,連蟲鳴都消失不見了。天地間只有永恆的月光依舊照耀著大地。
「回去吧。」阿爾伯特說,「或者你想在這裡再繼續?」
威廉敏娜嬌嗔輕笑。兩人十指緊扣著,動身返回大宅。
女王遠在行宮休養的期間,塞勒伯格家族削減私家部隊的事成了帝都一時輿論的重點。塞勒伯格家族有計劃地削減了一批人數大約佔總數四分之一的私家部隊。這個數字並不能讓反對黨滿意,但是首相卻也同時在裁軍政策上做了適當的讓步,和塞勒伯格家族暫時握手言和。
安娜貝爾的遇刺,官方是結論就是一次受害者家屬的復仇。雖然關於「政治暗殺」的猜忌一度甚囂塵上,但是逝者已矣,爭論再激烈,也還是抵擋不住時間,而逐漸減弱。
就在安娜貝爾事件發生不久後,記者們很驚訝地發現,他們的首相,素來潔身自好的漢斯博格先生,開始頻繁地和女性約會。
約會的物件,有名門閨秀,也有當紅女明星,有知名的女主播,也有女醫生和女作家。這種相親意味濃厚的約會立刻成為了娛樂報紙的主要關注物件。
很顯然,首相閣下是一名非常好的約會物件。他英俊、成熟,知識淵博、談吐幽默。即使他從首相的位置上卸任,他也會成為政壇骨幹人物,帝國各大財閥也會爭奪他。
女士們對漢斯博格趨之若鶩,為了得到他的青睞使出渾身解數。漢斯博格喜歡金髮姑娘已是大家的共識,高雅的儀態和親和的談吐也是得到他關注的一條很好的途徑。比起溫柔的性格,漢斯博格顯然更加喜歡爽朗幹練的型別。
追求漢斯博格的女士們心照不宣地以威廉敏娜女王為模仿物件。她們觀看女王歷年來的影片,研究她的經歷和行事風格,尋找著她吸引到漢斯博格途徑。這群姑娘的存在,顯然說明了首相和女王的緋聞即使消失於明面上,也會在私下長久流傳。
「這麼說來,你是真的考慮結婚了?」威廉敏娜和漢斯博格沿著薔薇宮園林的草坡慢慢往下走著,一邊說。
秋天再度來臨,銀杏樹葉開始發黃,空氣中漂浮著月桂樹的花香。樹林裡時常可以看到覓食的松鼠,它們已經開始為過冬而儲備糧食了。兩條六個多月大的拉布拉多犬追逐打鬧著在兩個人的腳邊奔跑著——它們是阿爾伯特親王為了慰籍養病中無聊的妻子,而送她的禮物。
去年這個時候,他們才剛返回帝都沒有多久,威廉敏娜還沒有舉行登基大典。真難想象,這短短的一年之間發生了那麼多的事情。有些人被黑暗永遠葬送,有些人停留在了歷史中的一格。這一切就好像一個夢,像一個光影幻覺,像火花的一瞬。
威廉敏娜撿了一片黃色的銀杏葉,捏在手裡把玩著。她穿著深杏色薄呢裙子,軟底小羊皮靴,披著長髮,就像一個樸素的大學生。身體的康復和局勢的緩和都讓她心情明顯比過去愉快了很多,腳步依舊輕快。
漢斯博格如同自己當年那樣,穩重地走在她身邊,挽著她的手,耐心沉默地聽著她的每一句話。
「按照你的年紀,也的確是該好好考慮一下這個問題了。」威廉敏娜說,「特別是對於一名政治家,和諧美滿的婚姻是非常必要的。」
「我也是這個看法。」漢斯博格手插在口袋裡,姿態閒適,「並不全為了我的政途,而是對家庭的渴望。」
「男人到了你這歲數,也的確想安定下來了。我真希望你能找到幸福,歐文。真的。」威廉敏娜深深看了他一眼,「那麼,有合適的物件了嗎?」
漢斯博格低著頭,踢開了草地上的一顆小石子,「目前還沒有。」
「那都是非常優秀的女性吧?」
「的確是。不過,感覺總是非常奇妙。」漢斯博格望了望張滿嫩綠葉子的樹梢,「雖然她們都非常優秀,也都談吐有物,優雅美麗。可是……」
「看樣子要打動你的心可真難呀!」威廉敏娜撲哧笑起來。
漢斯博格感嘆:「我對此事並不著急。也許在將來的某一天,我會再遇到一位合適的女士。我不會因為倉促而作出任何錯誤的決定,而讓我再次和幸福失之交臂。」
他們越走越遠,經過一片過膝高的雜草,來到了一個小池塘邊。
「嘿,歐文,你還記得這裡嗎?」威廉敏娜驚喜地叫了起來,「我可好久沒來這裡了。這是卡恩斯的秘密基地。」
「我當然記得。」漢斯博格也陷入了美好的回憶,「你小時候常和諾爾海姆勳爵來這裡玩。」
「還記得我落水了,是你把我救起來的。」威廉敏娜指著水池說,「你一直都是我的英雄,歐文。」
漢斯博格望著波光粼粼的池水,淡淡微笑,「我不保護你,還有誰能保護你呢?」
威廉敏娜走過來,牽起他的手,緊緊握了一下。
他們在池塘邊臥倒的石柱上坐了下來。
「很快就是我登基一週年了。」威廉敏娜說,「那會有一個盛大的慶祝活動,有演講、接見名人和封爵儀式,然後我和親王還要去金星廣場面見民眾。你真該看看宮內省提交上來的那份活動計劃書,都快比簡易字典要厚了。」
「生活就是這麼回到正軌上的。接下來的就是無止盡的巡視、國事訪問、會議以及社交會。而我,則要忙著協助你治理國家,還要提防著敵對黨搗亂。」
威廉敏娜真誠地說:「我真有幸能得到你的幫助,歐文。」
「有你這句話,我一定竭盡全力。」漢斯博格慎重地承諾,「經歷了過去一年,我們都成熟了,不是嗎?我不會停止愛你,永遠不會。但是有些錯誤,我也永遠不會再犯了。」
「歐文,我的親愛的朋友,」威廉敏娜握住了他的手,目光裡充滿了溫柔,「我從來,從來都沒有埋怨過你。老實說,阿爾伯特也有錯,我也有錯。我們都曾那麼不成熟,但是幸好,我們及時醒悟了,那不就好了嗎?」
漢斯博格淺淡而溫暖笑著,吻著威廉敏娜的手。
「薇莉,你會成為一位英明而偉大的女王的。我堅信。」
「你也是,歐文。」威廉敏娜柔聲說,「你也是成就了我的人之一。而我,將終生感激,與敬愛你。」
池塘裡的魚甩著尾巴打起一個水花,驚飛荷葉尖上的一隻翠鳥。秋日涼爽的風從草地上刮過來。
威廉敏娜一世女王登基一週年的慶祝儀式格外隆重。除了全國各地都舉辦了慶祝活動外。女王同阿爾伯特親王還在奧丁的聖米迦勒大教堂參加了大主教舉行的祈福儀式。
儀式後,女王夫婦來到了金星廣場的市政大廳,同公眾見面。這也是經歷了緋聞風波、安娜貝爾遇刺,以及女王流產事件後,女王夫婦第一次在面向全帝國的場合露面。
通往大露臺的門還緊閉著,可是廣場上的歡呼聲已經透過大門隱隱傳了進來。休息室裡,化妝師正在幫女王夫婦最後整理一下妝容。
威廉敏娜親自幫丈夫調整著領結,然後撫平他衣服上的皺紋。她欣賞著阿爾伯特英俊挺拔的身姿,自豪而且充滿了愛慕。
「我的丈夫大概是天底下最英俊、最迷人、最體貼的男人了。」女王甜蜜地讚美著丈夫。
「大概?」阿爾伯特說,「看來您對您的丈夫還不夠有信心呀,我的夫人。」
威廉敏娜細心地摺疊好絲巾,塞進他胸口的口袋裡,「謙虛是必須的,先生,不然我們會被上天嫉妒的。不過從我內心來說,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男人能和你相比。」
「那是因為你也是一位無與倫比的女子。」阿爾伯特吻著她的唇。
時間已經到了。侍衛緩緩拉開了面向露臺的厚重大門。
光芒和潮水一般的歡呼聲一同湧了進來,樂隊吹響了軍號。白鴿伴隨著號聲振翅飛向雲霄。
「準備好了嗎,我的夫人?」阿爾伯特做了一個深呼吸,朝威廉敏娜伸出手。
「是的。」威廉敏娜走到了他的身邊。
司儀跺了跺儀杖,高聲宣佈:「尊貴的阿爾伯特親王殿下,以及,女王陛下!」
女王夫婦挽著手,迎著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朝著外面的光明走去。
——帝國曆7386年2月3日,威廉敏娜一世女王在奧丁的皇家婦幼醫院順利生下一名健康的男孩。孩子被命名為菲利克斯,後來成為了塞勒伯格王朝的菲利克斯一世。君主立憲制在他的統治下得到了全足的發展和完善。
——威廉敏娜一世和阿爾伯特親王一生共生育了五名子女。次女維羅妮卡公主,三子丹尼爾王子,四子菲茨威廉王子,以及小女兒克洛迪雅公主。威廉敏娜非常重視子女的教育,她的五個孩子都事業有成。次女維羅妮卡公主後來成為了阿爾法帝國皇后。丹尼爾王子成為了一名著名的工業設計師,菲茨威廉王子是一名檢察官,後來成為了法官。克洛迪雅公主則是奧丁西普斯頓大學人類學教授。
——歐文·漢斯博格是銀河帝國第一任首相,也是第一任連任兩屆的首相。在他離任8年後,爆發了著名的「黑水門」事件。在女王的親自邀請下,他再度出任了一屆首相。此後,他一直擔任國會常任理事長,並且身兼帝國公共事務學院院長。
——儘管緋聞不少,並且一度和女王的女侍長辛西婭·斯蒂曼(後者後來被女王封為男爵夫人)過從甚密,但是漢斯博格終身未婚,也沒有子嗣。他撫養一位堂侄成人,並且讓他繼承了自己的遺產。
——威廉敏娜女王於7430年退位於菲利克斯,然後和親王離開奧丁,在羅克斯頓的伊頓城堡度過了他們的晚年。女王夫婦一生感情和睦,備受民眾稱讚。
——阿爾伯特親王於7462年去世。威廉敏娜女王在次年(7463年)也相繼去世。他們的靈渠被護送回奧丁,安放在聖米迦勒大教堂。
——漢斯博格於7457年逝世。他的自傳則是在威廉敏娜女王去世後,才由他的後人出版面世。自傳裡多處都表露出他對威廉敏娜女王的複雜而深厚的感情。這又引發了新一輪的熱議,多年前的新聞和照片再度浮出水面。
——菲利克斯一世後來將薔薇宮的部分宮殿作為博物館定期對市民開放。在小白金漢宮的晨室裡,一幅名為《全新時代》的畫像總是吸引眾多遊客駐足。年輕的威廉敏娜女王的身邊,站著新婚的丈夫、新上任的首相,內閣大臣,以及她的親信和朋友們。
——女王的《我的回憶錄》的第一句,寫著:那是一個黃金年代。
《銀河帝國編年史》節選
——銀河帝國7280年4月4日,一名帝國空軍少將,沃爾裡希·馮·奧森博格因不滿尤利斯伯格王朝的統治,領兵反叛。
——銀河帝國7284年7月23日,尤利斯伯格王朝覆滅,奧森博格王朝建立。沃爾裡希一世登基。
——銀河帝國7296年9月6日,沃爾裡希一世駕崩,海因裡希一世登基。
——銀河帝國7346年2月26日,海因裡希一世退位,亞歷山大一世登基。
——銀河帝國7365年8月17日,威廉敏娜一世出生。
——銀河帝國7377年2月25日,安娜貝爾一世登基。
——銀河帝國7383年9月18日,安娜貝爾一世遜位,威廉敏娜一世登基。同年10月22日,威廉敏娜一世和塞勒伯格的阿爾伯特親王結婚。
——銀河帝國7430年5月20日,威廉敏娜一世退位,菲利克斯一世登基。奧森博格王朝終結,塞勒伯格王朝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