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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續(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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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簡讀書時曾上過社會學系一位華人老教授的課。當時發生華裔警察誤傷黑人的事件,華人政客為討好選民,聲稱必須嚴厲審判,從重量刑。同樣是誤傷,白人警察免於起訴,華人警察卻被重判。

把一個警察關進監獄,真是可以想象的悲慘。何況還是華人。

華人老教授當時說:中國人從來就不團結,只知道內鬥;到了國外更加。一個黑人被欺負,所有黑人都會上街遊行示威抗議。華人不這樣。一個華人被欺負,華人或置之不理,甚至跟著踩他。

所以矽谷如今成了印度人的天下。印度人強力抱團,彼此提攜,齊心協力把同族裔的推上管理崗位;華人則互坑互踩,惡性競爭,我得不到你也休想。於是不過十年功夫,矽谷三分之一的管理崗位已被印度人佔據。從早先巴蒂亞創制hotmail,納拉延出任adobeceo,到後來皮查依發明chrome,接手安卓,最終成為谷歌ceo,納德拉做大雲端計算出任微軟ceo——矽谷公司的食堂,處處咖哩飄香。

矽谷的印度工程師大多來自印度學府,在美國讀軟體工程;中國工程師多在中國高校完成本科,然後赴美讀博讀碩。明明相似的發展路徑,印度人可以突破職業天花板,華人卻多屈居人下,做一輩子的碼農。

擱到美劇裡,無論是《生活大爆炸》還是《矽谷》,都有印度人的身影。

只有中國人,就是那麼個模模糊糊的背影。

那位華人老教授當時說:要在美國闖出一片天地,華人必須學會團結。但好像華人就有那麼一種文化劣根性,對外面人不吭聲,對自己人往死裡整。

——是華人就一定要幫華人。華人不幫華人,誰還肯來幫華人?

徐簡坐在諮詢室裡,忽然就想起了華人老教授的話。華人一定要幫華人……就算是混血,好歹也是一半的血緣相牽。監獄這樣的地方,她若不幫他,就再沒人能幫他了。

徐簡心裡油然生出一種「祖國派我來拯救你」的使命感。

心理諮詢室在醫護區,去牢房要穿過綠地和停車場,來回得二十分鐘。

典獄長派人去提犯人時,徐簡效率很高地做了兩件事。一件是搜尋了三年來亞歷山大·張的探視記錄。

,一次探視預約。拒絕。

yukichang,三次探視預約。拒絕。

yvonnerebekkaangehrn,三年六次探視預約。全部拒絕。

這三個人分別是他的父親、繼母、母親。

是矽谷風投界的華裔大佬,做貿易起家。徐簡在不久前的《福布斯》上看到他的訃告。

所以那最後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探視預約,是父子間不見面的永訣。

伊馮·萊貝卡·安根,他的生母。填寫住址是蘇黎士郊區的地址,可見是從瑞士千里迢迢飛來加州探視,也被拒絕。

徐簡打電話問分管探視的部門,詢問阿歷山大·張的情況。中間轉了兩個電話,徐簡才終於找到一個瞭解情況的人。

「我知道犯人有權拒絕探視。但如果探視者執意要求,監獄方面不會做一些勸說工作嗎?」

「阿歷山大·張,那個亞洲獄友?……他的母親是很想見他。我們試了。什麼辦法都試了。好言相勸,暴力迫使。都沒有用。他一句話不說。其中有一次,我們強行將他帶往探視區,他用頭部猛撞我的身體,幾乎撞斷了我的肋骨,還試圖攻擊其他人。我們不得不把他送進禁閉室。」

徐簡放下電話。看來他是單獨禁閉室的常客。

另一件事是重新檢視了物件的醫療記錄。

犯人案卷附有他的醫療歷史。13歲以前在瑞士的醫療記錄顯示有注意力缺陷過動症,當時醫生開了安非他命類的興奮劑,減弱了物件人際衝突的症狀;15歲在帕羅奧圖急救中心有一次安非他命中毒的記錄;就讀斯坦福期間,在斯坦福醫院有一次酒精中毒記錄和一次裸蓋菇素中毒記錄;在伯克利唐中心,有一次安非他命中毒記錄,一次海洛因中毒記錄,一次lsd致幻記錄。

聖昆汀監獄醫務室的醫療記錄,入眼即有數次鬥毆導致的骨折和內部出血。

徐簡清楚知道,這些不會是簡單的鬥毆。

作為囚犯……他實在長得有點太好看了。

白種與黃種混血,真是不能找到比這更糟糕的組合。

白人不會幫他。因為白人不當他是白人。

亞裔不會幫他。因為監獄裡幾乎沒有亞裔。

然而黑人會當他是白人。黑人從來不會放過報復白人的機會。警察們清楚把一個白人小孩跟黑人關在一起會有什麼後果。這也是為什麼美國警察抓到白人小孩藏毒,往往會放他一馬。因為關一個晚上他就死一半了。

黑人也會當他是亞洲人。黑人最喜歡乾的就是亞洲人。因為他們矮,瘦,小,受了欺負就悶著不會反抗。

簡直無法想象他這三年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

一次用石片割腕未遂;一次用碎玻璃自剄未遂;兩次用磨尖的牙刷柄自剄未遂;三次因血糖過低引起昏厥,很可能是絕食導致。

在監獄,想自殺實在不是一件新鮮事情。獄警積累了豐富的反自殺經驗。

所謂的欲生不得求死不能。

好在有堂皇的美國憲法保障人權。所以他們才會為他安排心理醫生。

之前接手物件的有三位心理醫生。三份記錄格外相似。

物件拒絕交流。十六次診療記錄,只說過一句話:「操你。」

有六次因為物件突然暴動而中斷。

嚴重自殘自殺傾向。可能危及旁人的暴力傾向。自閉症。重度抑鬱。雙相障礙又譯躁鬱症。注意力缺陷過動障礙。創傷後應激障礙,所謂ptsd。記錄最後都表示愛莫能助,建議換人。

徐簡來之前就知道,她要面對的是個棘手的病人。

他比她想的還要棘手。

諮詢室顯然沒有隔音。旁邊的醫務室,忽然傳來音樂。

快下班了。

放的是三五年前的老歌。阿歷山大·張,就這樣踩著音樂,被押進門來。

徐簡微微驚訝。

雖然知道他的狀態不可能太好,徐簡沒有意料到會這樣糟糕。

瘦得讓人只覺得恐怖。顴骨從皮裡突出來。六尺一英寸的身高,更讓這樣的瘦法幾乎畸形。寬大到完全不合身的灰白囚衣,像床單一樣披在骨架上搖擺。

面孔是因為缺乏陽光照耀的慘白,好像他這三年都活在黑影裡。深棕色的頭髮糾結纏繞。胡茬滿面。眼神是被長時間禁閉以後的渙散,沒有任何焦點。

完全無法想象,這張面孔,曾是案卷照片裡那個英挺俊俏、不可一世的少年。

徐簡心想,從前一天夜裡12點算起,已經被單獨關押三十小時。也許不該驚訝。

三名獄警把他帶進房間。他像一隻木偶一樣被按在椅子上,戴著腳鐐手銬。徐簡請獄警移除手銬。獄警拒絕。徐簡客氣地說:「我沒辦法在這樣的狀態下贏得他的信任。」

獄警客氣地表示:「徐博士,這名犯人曾經襲擊之前的心理醫生。」

「那種情形,我相信你們一定來得及推門進來。」

獄警聳聳肩:「如你所願。」取下手銬,退出門外。

「你好,阿歷。」徐簡說,越過長桌伸出一隻手,「我叫簡。我是你的會診醫師。」對方沒有回應。徐簡收回手。

「咖啡還是茶?」徐簡問,沒有等到回答,「那我就自作主張了。」她去隔壁茶水間現磨了兩杯咖啡,加了糖和奶精,端回諮詢室。一杯咖啡推到青年面前。

他沒在看她。好像根本不知道有她的存在。他歪著腦袋,目光一直射向她面孔左上方的地方。眼睛裡一片空白。與其說是抑鬱,不如說像痴呆。

他的頭在輕微地上下搖晃。動作幅度很小,有點像癲癇。好像在為隔壁傳來的歌聲打節拍。

過去一年的心理診療,除了那句「操你」,他沒有開口一次。無論心理醫生以何種方式勸說他開口,他始終置之不理。

徐簡認為,這是因為那些醫生沒能涉及他所關心的話題。

與家人的關係,毒品,心理障礙。這些是他的問題,不是他關心的話題。

「阿歷,」好像在為音樂配上歌詞,徐簡輕輕問,「你想要自由嗎?」

沒有反應。

「想要做自己熱愛的事情嗎?」

沒有反應。

「想要去一個地方——」

沒有反應。

「或者見一個人嗎?」

仍然沒有反應。

「我可以幫助你。」徐簡說,這是陳詞濫調,「我知道你在聽,並且我希望你能聽進我說的這些話——你會獲得自由,只要你去爭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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