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豹下了980州際高速,把笑笑扔在13街。警笛轟鳴聲已經蓋過了一切,槍聲人聲尖叫聲都被壓了下去。唯一壓不下去的是頭頂直升機的隆隆聲響。探照燈在不遠處的街道上來回掃射,好像把街道照得洞亮就不會有人死亡。
「我不能再走了。」司機說,「只能送你到這裡了。我的車吃不起子彈。」
笑笑很體諒他,表達感謝以後自己下車。
這裡街道空曠無人。越是空曠越讓人心慌。槍就在她的外套口袋裡。她沒有拉開保險,只是僵硬地握著手槍。她走了兩步,因為冷風發抖,乾脆跑了起來。這裡離四街兒童醫院還有七八個街區的距離。笑笑一直跑,不停跑。離醫院越近,人聲就越響。救護車的鳴笛蓋過遠處警車。
所幸平安無事抵達醫院。一進醫院即人聲鼎沸,急診室的床位早已被佔滿。五六個醫生在傷者中間忙得焦頭爛額。病床周圍的空隙被家屬和流言佔滿。走道角落,每每有一臺電視機霸佔著話語權。
一個非裔青年在電視機裡眼噙淚水:「我們感到非常遺憾……我們從來沒想到,我們的家園——奧克蘭——會變成這樣。槍聲,尖叫,哭聲……我們受夠了!他們在喊‘黑人生命很重要’,可是我們又在失去黑人生命!……拜託,嚴懲肇事者,結束這一切。我們受夠了!」
等笑笑看清那張面孔,她驚愕地張大嘴。
託尼·巴尼,正安然無恙地站在新聞記者的鏡頭跟前,含淚控訴奧克蘭幫會對他和他的社群造成的傷害。
笑笑盯著電視看了三秒,接著回過神來。她不是來發呆的。她急匆匆地穿過人群:「請問亞洲小孩在哪裡?那個被槍擊倒的亞洲人在哪裡?」
沒有人理她。她只好一個床位一個床位地找,非裔,拉丁裔,越南裔,泰裔。找到兩個華裔,但都不是她要找的人。
「拜託!拜託!請問一小時前——十點一刻左右——被送進來的那個亞洲人在哪裡?」
她終於拉到一個護士。
「亞洲人?」護士說,「第一個送進來的亞洲人,在路上就死去了。你去停屍房看看。」
有如五雷轟頂,她呆立當地,眼前忽然一片青紫,耳際猛然抽響尖厲的鳴笛。身體不由自主朝後倒去。模糊的意識裡忽然響起板寸頭的聲音:「……方小姐算我求你……你叫他別做傻事……」
「你怎麼了?怎麼了?」護士一把扶住她,然而那聲音卻像是從極遙遠的地方傳過來,「嘿?你能聽見嗎?能看到我的手勢嗎——嘿!這裡!這裡有人休克了!」
她沒有休克。她這樣想。覺得臉上有些熱乎乎,溼乎乎的。伸手一看,看見自己的手掌一片鮮紅。
有人拿棉紗來堵她的鼻子,一面叫她張口呼吸。她照做了。她一面自己用手捂住鼻孔,一面跟那個護士耐心說她沒有休克,她很好。她說著自己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手捂著鼻子,極冷靜地說她要去洗手間。那護士很快被人叫開了。笑笑果然扶著牆,自己走去洗手間。她用冷水冰臉,然後靠著洗手池,仰頭慢慢等鼻血止住,然後擦乾淨臉。她有些不放心,又還塞了一截衛生紙進去。
她扶著牆慢慢走出來,往地下一層走。路上有遇到人,她冷靜詢問停屍間。最後終於問到了,有個好心的護士引她到了房間。那房間裡有許多大隻的鋼鐵做的冰櫃。護士拉出其中一個櫃子來,把裹屍袋的拉鏈拉開給她看。
是個二十來歲的亞洲男孩。陌生的面孔。面目表情猙獰,臉上是汙跡與血漬。
不是阿歷。不是阿歷。
笑笑不知怎麼竟然就笑起來。
「謝謝你。非常感謝你!」她幾乎是高興地跟那個護士說。
「你沒事吧?」護士問。
「我沒事。我很好!」笑笑笑說。她慢慢退出停屍間,忽然就很想笑,很想很想笑。
如果他不在停屍間,他會在哪裡?笑笑有些茫然地停留在醫院走道里。人群來來往往,像是在不動聲色地驅趕她。她只好走進夜色中。她有些不知所措,掏出手機,忽然看到螢幕上那個小小的藍熊的圖示——應用店裡沒有隻有她有的,這世上絕無僅有的藍熊應用。她下意識地點開藍熊。點開程式後沒有按鍵,沒有圖示。
「你好松鼠!」藍熊甕聲甕氣地說。
「你好藍熊。」笑笑回答它,「你知道阿歷在哪裡嗎?」
藍熊沒有回覆。
「你知道阿歷在哪裡嗎?你能幫我找到他嗎?天黑了他,他就是個瞎子。天黑了他看不見啊!」
它怎麼可能知道?它只是一個笨笨的應用而已。
笑笑在醫院門口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朝著中國城的方向。這時警察已經完全控制了局勢。發生槍擊,有人受傷的地方被完全隔離。到處是警車,直升機在頭頂巡邏。有警察過來問她好不好,她說她很好,只是在找人。
「不要在外面亂晃。趕緊回家。」那個警察囑咐說。笑笑說好。轉身向伯克利的方向。
要怎麼辦?要去哪裡找他?
這樣漆黑的晚上,燈光黯淡的街道。他還能走去哪裡?她能去哪裡?
這時忽然就有一輛車停在她跟前。車裡沒有人,沒有座椅,沒有方向盤。車門無聲地開啟,等著她上車。
是小惡魔的雷克薩斯。
它自己來找她了。
笑笑上車。車門自動關閉。笑笑說:「阿歷。帶我去找阿歷。」
雷克薩斯無聲地向舊金山駛去。車上了高速,很快駛上灣區大橋。前方,午夜的舊金山一派燈火輝煌;身後,灣區萬家燈火灼灼如星光。不能想象這樣繁華的地方,竟然有槍聲,有流血,有貧窮,有族裔,有幫派,有立場,有性命相搏。沒完沒了,無止無休。
車穿過荒疏的金融區和安靜的市中心,沿市場街一直向西,最後到了海崖區。這是笑笑來過的一處向海的宅邸。
懸崖峭壁之上,獨門獨院的古舊磚瓦房。時時刻刻都有冰涼的海風呼嘯灌進門縫。懸崖之下,是貝殼海灘與金門海域。時時刻刻都有海浪飛湧撲向礁石摔成浪花。
院門敞開,雷克薩斯長驅直入。院落荒疏,雜草遍生,仍是離開時的模樣。平日無人的紅磚房透出黯淡的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