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同一個組的男女僱員發生關係,會有一些麻煩的事情。雖然原則上允許,但需要向你的上級以及合規部門彙報。」
「可是……」
「我很清楚我對你的某些行為——或者將要進行的某些行為——足以構成性騷擾了。如果我讓你進組,或者你得彙報,或者我得彙報,或者我們都不彙報,有人揹著我們彙報——這樣我們兩個一起倒霉——不,我更倒霉一些。」
「可是……我們並沒有……發生關係……」
「——還沒有。」芬克斯坦樂了,「誰知道呢?也許今晚?」
笑笑猛地倒退一步,撞到後面一個半裸的侍應。那侍應的酒水登時灑在笑笑裙襬上。侍應急忙道歉,笑笑根本顧不上。她徹底被這個男人噁心到了。她雙手握拳,雙眼通紅,壓抑著聲音沒讓自己喊出來。
「芬克斯坦先生,你是說,你投了我的反對票,因為你想……你想跟我上床?高盛拒絕我,因為我的可能上級……想跟我上床?你不惜毀滅我的職業生涯,就因為,因為你想跟我上床?!」
「低聲!不要讓我後悔今晚邀請你來。」芬克斯坦沉下臉色,這是他第一次擺出這樣的表情,「讓我問你一個問題:是誰造成了我們目前的關係?是誰用約炮的方式接近她的可能上級?是誰?」
眼淚慢慢泛上來。笑笑努力把眼淚咽回去,「你是說,錯在我?」
「用色情方式建立工作關係,是最最糟糕的社交方式。你難道不明白?我們通過一款約炮軟體認識,我怎麼可能讓你輕易進到我的組裡來!——有多少眼睛盯著我,多少隻手想把我拽下去?」
笑笑站在原地,渾身冰涼。周圍的歌舞喧鬧成了一場莫大的諷刺。
「所以……你是說……假如當時我沒有試圖通過微信認識你……假如我們根本不認識……」
芬克斯坦盯著笑笑,「我給過你一次機會。‘超級日’那天,我最後問了你一個問題。記不記得?」
笑笑費勁地回憶。最後一個問題。他問她為什麼喜歡莫奈的《日出》——那是芬克斯坦的微信頭像。
笑笑恍然大悟。
那是一個試探。芬克斯坦最不願意看到的事情,就是笑笑在他的同事面前洩露他們的曖昧關係。他拋給他一個問題,問她為什麼喜歡莫奈——其實是他自己喜歡——是主動暗示他們認識。他拿這個問題試探她是否懂得隱藏他們的關係。但是笑笑的回答令他大失所望。
她馬上明白了正確答案。笑笑握著拳,低頭看桌角,「如果那天,我裝糊塗,對你說‘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對,也許我會給你贊成票。」
笑笑猛地背過臉。幸好有面具。眼淚嘩嘩地滲進面具與皮膚的縫隙裡。她轉身,一路飛奔著衝進樓下的洗手間。把自己關進一個隔間,坐在馬桶上取下面具,終於控制不住,哭了起來。
她為了不讓自己的哭聲被人聽到,就一遍一遍沖水。這樣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慢慢止住哭泣,如死屍一樣坐在馬桶上。
直到包裡手機叮地一響,進來一條簡訊。芬克斯坦。
「我可以請問,最近一週你有查郵件嗎?」
從那天賭氣登出郵箱後,笑笑一直沒再查郵件。手機也一直是靜音狀態。因為不想為小惡魔的事分心,想要不被打擾地準備期末考試。
她拿手機登入郵箱。郵件箱裡嘩啦啦地進來三五十封郵件。一眼掃過去,摩根士丹利,jp摩根,瑞士信貸。笑笑顫抖著點開摩根士丹利紐約人力部門的郵件。
「親愛的笑:祝賀!我們很高興為你提供摩根士丹利紐約辦公室投資銀行部門金融諮詢部暑期分析師的崗位。我們期待你能加入我們的團隊。附件是正式的錄取函。請在兩週內回覆我們你的決定……」
笑笑背靠水箱仰著頭,任由眼淚從眼眶裡不停地往外流。過去這半年,是她迄今為止的人生中,最艱辛,最痛楚的一段日子,卻也是她學到最多,成長最快,最刻骨銘心的時光。一時間無數往事湧上心頭,百感交集,熱淚滾燙。
拿到了,終於拿到offer了。不管多難多痛,至少邁出第一步了。
笑笑在馬桶上接著坐了一會兒,等自己哭夠。然後擦乾眼淚,從馬桶上站起來。穿著高跟鞋的腳步並不穩健,可是至少往前邁步了。
她來到水池邊洗臉,補妝,整理衣裙,拾掇頭髮。她努力揚起嘴角,一臉笑的表情。如果不是雙眼殷紅,誰也不會看出來她曾經哭過。
笑笑帶著一臉的笑往樓上走,跟路過的每個人點頭微笑致意。她的腳步慢慢穩起來,步伐慢慢快起來。周遭一派熱鬧,歌聲與歡笑都是她的慶賀。她笑著走回水晶舞廳,看到芬克斯坦正在開啟一瓶香檳。
木頭做的瓶塞除去,那汽泡無可阻擋地湧上來。清亮的淺橙色的酒漿歡快地流淌進高腳杯。芬克斯坦一手舉杯,另一手將另一隻高腳杯遞向笑笑,微笑著問她,「香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