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其他創業團隊,笑笑登時沒了信心。很多團隊都是已經起步的創業公司,他們有的從北京、布拉格遠道而來,可見他們的決心。還有很多團隊已經有成熟的營利模式,他們不僅拿得出產品,還拿得出像樣的財報。
yc面試只有十分鐘,創始人要面對四五個面試官的十數個提問,所以必須在半分鐘內簡明扼要地給出問題的回答。但是,藍熊創始人並不在場啊。她一個人怎麼可能回答得了技術問題?
當天參加面試的有一百多個團隊,分散在各個面試房間裡。面試官有的是合夥人,有的是校友。笑笑進房間,聽到一個金髮女子自我介紹是傑西卡時,立即雀躍起來。她是yc的創始人之一,被學員稱為yc教母。而其他三個面試官,分別是yc的ceo山姆·阿特曼,人形機器人工程師特雷弗·布萊克威爾,以及一名律師。山姆與特雷弗都是人工智慧領域的大牛。這個面試官組合,太對藍熊胃口了。
當然只是笑笑自己這麼想。
傑西卡邀請笑笑用一分鐘展示產品。笑笑蹲在地上開啟書包——然後災難就來了。彷彿開啟的是潘多拉魔盒,書包裡「嗖——」一下飛出四旋翼驅動的飛碟熊——然而並沒飛多高。其中一個旋翼擦到了笑笑的長辮子,很快把她的頭髮捲了進去。等飛碟熊應激反應,終於停止運轉時,一大半頭髮已經卷進了機器。飛碟熊像一頂糟糕的帽子一樣,半死不活地掛在笑笑頭髮上。
這還沒完。彈跳熊「嘎吱」一聲,從書包裡蹦了出來,像只青蛙一樣,興沖沖地朝視窗蹦了過去。笑笑不得不拖著飛碟熊追了上去,「你給我——回來——」
這樣等笑笑終於把他們家的產品逮回來的時候,十分鐘裡已經耗去了四分鐘。面試官目瞪口呆地看著創業者艱難地制服著他們家的產品。
笑笑把彈跳熊扔回書包,拉好拉鏈,然後把藍熊拎出來。「來,藍熊,」笑笑哄小孩一樣地說,一面伸手捉住藍熊,「快來跟面試官說你好。」
藍熊扭動它肥肥的腰肢,從笑笑的手裡掙開,甕聲甕氣地回答道,「我看不出來我為什麼要跟那麼蠢的人說你好。」
笑笑抬頭,看到面試官的臉色都不太好。
「它……它只是想要展現幽默。」笑笑結結巴巴地解釋說,飛碟熊還掛在她的頭髮上,她不得不一隻手託著它,「它完全沒有冒犯的意思。」
「哦愚蠢的女人,你真幽默!」藍熊怒氣衝衝地嚷嚷,「你認真的嗎?你確定你能用‘它’這樣的代詞指代我嗎?」
特雷弗倍感興趣地打量藍熊,「你們是獨立開發這個機器人的嗎?」
「嗯……算是吧……不是我,是另一位創始人。不過他可能確實借用了一些別人的程式碼……」
「可恥!真可恥!」藍熊嚷嚷,「我才不會像你一樣隨隨便便跟陌生男人說話!」
笑笑開啟書包,想把藍熊塞進去,結果彈跳熊又蹦了出來。笑笑不得不跑去捉彈跳熊,藍熊看準機會,朝門口滾去,「我要回家了。我把空間騰給你們,繼續享受你們彼此的愚蠢吧。」
笑笑一手托住飛碟熊,一手捉住彈跳熊,屁股坐在藍熊身上。最後她終於把三隻熊捉住,這時十分鐘已經用掉七分鐘。
山姆接著問了潛在使用者與商業模式的問題。
笑笑一面把熊塞回書包,一面滿頭大汗地說,「我……我還不確定……但我相信它們一定有廣闊的應用前景……」
「你又想剝奪我的自由!你這邪惡的女人!」藍熊踢著書包大叫說,「你把我塞進書包,然後跟這些不知羞恥的,不懂尊重的小偷說話!……」
最後兩分鐘,傑西卡問:「你說你已經獲得了摩根士丹利暑期實習機會。可是,暑期專案要求創業者必須全程在yc參加培訓。如果我們給你名額,你會放棄摩根士丹利嗎?」
笑笑啞口無言。她當然知道傑西卡期待著怎樣的答案。可是,她願意嗎?——她可以嗎?
就職摩根士丹利,意味著穩定的高收入和相對平坦的職業前途。即使實習後她沒能在大摩留下來,憑著大摩的實習經歷,她仍然可以在華爾街找到下一個高收入的工作。
可是——藍熊?一個前途並不明朗的發明,一個從頭到腳都不靠譜的團隊。即使入選yc,也未必就有下一個投資人願意接班。放棄大摩選擇藍熊,意味著飢飽難料的生活……她數萬美元的債要怎麼還?
「好的,就到這裡吧。謝謝你。」傑西卡說,「今天晚上七點你會知道我們的決定。」
當天晚上,笑笑終於找到小惡魔。他在自己的房間裡呼呼大睡。笑笑生氣地把他從床上拖起來,大聲質問他白天去了哪裡。
「主持正義。」小惡魔睡眼惺忪地說,他對牆壁說了一句「新聞」,突然投影打亮,牆上顯現出影像。
當地電視臺kron-4正在即時播報奧克蘭警察拿下黑幫毒梟的情景。黑夜被警車燈光打量,空氣裡充滿著刺耳的警車鳴笛。大約有四五名毒販被警察抓捕。新聞記者拿著話筒站在風裡大喊:「來自emerycove遊艇碼頭的爆炸新聞!奧克蘭黑幫團伙走私可卡因現場被抓!」
這還沒完。很快託尼·巴尼那張刀疤臉佔滿了半面牆。他的雙手被反拷在身後,身邊站著警察。他在自己家中被抓。電視背景音說,如果目前懷疑的交易毒品種類及數量得到確認,託尼·巴尼將面臨十五年的監禁。
奧克蘭警方新聞發言人稱,「我們目前掌握的交易情報,指示這個幫派的販毒網不但覆蓋了整個灣區,還延伸到了幾乎整個北加州。幾乎可以認定,這是阿拉梅達郡二十年來破獲的最大一起販毒案件。」
笑笑看著牆上的新聞驚訝不已。
「他們怎麼知道託尼·巴尼跟這些交易有關?」
「因為我黑進託尼·巴尼基於瑞士的protonmail加密郵箱,黑進emerycove遊艇碼頭附近的交通監控系統,然後再黑進奧克蘭愚蠢警察局的傻逼郵件系統,最後友好地把託尼·巴尼的郵件和交易現場監控錄影,傳送到了奧克蘭警察局長的手機螢幕上。」
「……這,這怎麼做到?」
像被火星點燃的汽油,小惡魔的眼睛,嘭的一下瞪得老大,噼哩啪啦冒出火花。
「……網際網路的世界,是一個巨大的,沒有邊際的宇宙,」小惡魔瞪出眼珠,視線沒有焦點,「那些對公眾開放的網路資訊,就像宇宙中可以看見的東西一樣,只佔宇宙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大部分網路站點,都在我們的瀏覽器不能訪問的暗處。我們把那個部分叫作‘暗網’——」
「啥?」
「這個佔比96%的,無法通過公共搜尋引擎抵達的巨大暗網,存放著你想要尋找一切資訊:走私,販毒,恐怖主義計劃,位元幣洗錢,買兇殺人,頂級駭客……所有,所有你需要的服務,你做夢都想得到的資訊。但所有使用者在這個世界中都處在匿名狀態,所有這些資訊都經過重重加密,資料好像洋蔥一樣層層重疊……當你與它們處在同一維度時,你像面對無數巨大的,沒有盡頭,自帶無數鏡子的,經過無數次重疊和反射的洋蔥——」
「哈?」
小惡魔像一個精神極度亢奮的神經病,眼瞼完全大開,露出一大片眼白,語速因為激動而變得巨快無比,「但請注意我的用詞:‘維度’。洋蔥網路裡的資訊也許經過重重加密,但它們仍然處在二進位制的世界裡。它們依賴0和1完成資訊的傳遞與加密……假如有一個三進位制的眼睛,從三進位制的維度打量二進位制的世界,那麼二進位制世界裡的一切,在他面前,就會像一幅攤開的平面圖形,再無秘密可言。可是誰能站在三進位制世界裡呢?……不,不,誰也不能。我們還不能。神也許可以。但是,假如你有機會,用一枚三進位制的針,在二進位制的世界裡鑽一個孔——就好像用一把刀,把洋蔥從正中央切開——每一層的保護都變得弱不禁風,每個細節都展現在你眼前,每個資料都攤露在太陽底下……啊,是的!每一層!每個細節!每個資料!所有!一切!無可隱瞞!!」
笑笑有一點聽明白了,「你……你……你也看三體?」
小惡魔好像沒聽進去。他望著天花板,口吐白沫,胡言亂語地解釋他是怎麼找到那枚「三進位制的針」。他最後筋疲力盡地總結說,「花了我他媽的三個月時間。如果是艾倫大概也就三天……我太累了。我要睡了。」他眼圈確實很黑。他過去三個月都沒怎麼睡覺,沒日沒夜地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除了敲鍵盤,就是在嗑藥。
「啊,三進位制的針!……如果我能把它磨得更鋒利!」他激動地嚷嚷了一聲,然後一頭栽在枕頭上。很快就響起了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