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蠅釣說到底,是一項耗時、費力的體育運動。很可能折騰大半個下午,卻釣不上一條魚。
而這正是芬克斯坦跟笑笑這一天面臨的景況。芬克斯坦用大半個小時指導笑笑的動作。芬克斯坦點頭後,笑笑站在河邊不停揮竿。她自認作為初學者,動作已經非常好,假餌在水面的跳動也得到芬克斯坦的認可,但始終無魚上鉤。
教會笑笑以後,芬克斯坦自己去了下游另一處開闊的水面。他穿上齊胸的防水褲,趟進河裡。那河水非常的冷。笑笑沒有下水,都能感覺到溪水的寒冷。但是芬克斯坦半截人都泡在水裡,河水漫到他腰間。他在那冰冷的溪水中,一站就是兩小時,一直不停地揮竿,跳餌。除了拋投前短暫的停頓,沒有任何休息。
笑笑勉強揮竿半小時,手臂痠痛得不行。她乾脆放下釣竿,坐在岸上看芬克斯坦拋釣。他的動作真的很漂亮,幾乎稱得上優雅。那假餌在水面跳動得極其好看;如果笑笑是一條魚,她一定會咬上去了。可即使如此,兩個半小時過去,芬克斯坦一無所獲。
「要不要……要不要休息一下?」笑笑在岸上建議。她一直沒說話,因為怕聲音趕走魚群。
芬克斯坦猶豫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下表,說,「我再試一會兒。」他說著就往更深的河水裡走去,讓河水一直漫到他胸口。他抬著手臂繼續拋釣。動作已明顯遲緩。
這一試又試了半小時。這時已經五點,太陽偏西。芬克斯坦收了釣線,慢吞吞地往岸上走。他像一隻落湯雞一樣,水從胸口淋下來。
他脫去防水褲,疲累已極,坐到笑笑身邊。他額角有汗,襯衫已被汗水浸溼。面孔卻是發青。被河水凍得夠嗆。
「水底遊著非常漂亮的加州金鱒魚和彩虹鱒魚。你看到了嗎?」芬克斯坦說,幾乎有些落魄,完全沒有以往半點優雅模樣,「真抱歉。沒能釣上一條給你看看。」
「不用道歉!」笑笑連忙說,「就像你說的,飛蠅釣真的很有意思。我不後悔來這裡。」
芬克斯坦笑了起來,「是嗎?有意思到值得你花七個小時往返嗎?」
他來時開了三個半小時車,又花一小時開車找地,又花一小時指導笑笑拋釣,然後逼著自己在冰冷的水裡站了三小時。
笑笑從車裡拿來水和壓縮餅乾。芬克斯坦道謝,乾巴巴地嚼起來。吃的時候他一聲不響盯著水面,眉頭緊鎖,若有所思。吃完以後他站起身,「我再試一試。」重新穿上防水褲,又小心翼翼朝溪水深處走去。
接下來的一小時裡,他又一刻不停地拋釣上百次。他的臉色越來越青。明明能看到水底有魚,卻仍然一無所獲。太陽正在漸漸下沉。
笑笑有些不安地說:「別太拼了。要不……要不改天再來?」
芬克斯坦輕聲問:「你願意再等我一小時嗎?如果一小時內仍無斬獲,我們就離開。」
笑笑輕聲答應。
芬克斯坦換了一個地方——一處更深的水域。他的羽毛鉤不止浮在水面,有時還因為刻意揮舞而淺沉下去。他站在齊胸的水裡,又連續不斷地拋釣起來。笑笑幾乎已經絕望。可就在那時,在將近七點的昏暗水面上,釣繩忽然異樣地顫動。笑笑有些激動地從岸邊站起來。芬克斯坦將釣竿抬高。釣線末端連著一隻小小的鱒魚。
笑笑將魚網拋過去。芬克斯坦接住,很快用魚網網住了那尾小小的鱒魚。他帶著魚回到岸邊,滿臉都是失望,「是最普通的棕鱒魚。」是一條瘦瘦的,長長的棕色小魚,身上佈滿黑色斑點。「真醜。」
「它不醜!」笑笑低頭看那條活蹦亂跳的小魚,「你看它瘦瘦長長的,顏色發黃,還長著雀斑——不跟我一樣嗎?」
芬克斯坦笑得咳嗽起來。
「你趕緊上岸吧!溪水太冷了。」
芬克斯坦說好,將那尾小小的鱒魚放回溪水。鱒魚撲騰一下,向深水處游去,很快消失在黑暗裡。
「花了這麼大力才捉到一條,就這麼,就這麼放了?」
芬克斯坦笑,「你說它像你。我難道還能把你吃了嗎?」
雖然是這樣,還是有點可惜。「忙活大半天,結果什麼也沒得到。」笑笑有些不甘心地說。
「這是大多數人的人生。」芬克斯坦說。
收拾完畢,芬克斯坦載笑笑踏上回程。天已經全暗了。一大段路都沒有路燈。笑笑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扭頭看芬克斯坦,看到他一臉疲憊。
「想問什麼,問吧。」芬克斯坦頭也不回地說。
「我不太明白……明明,明明已經很努力了……動作好像也沒問題……魚也都在那裡……為什麼費那麼大勁,花那麼多時間,仍然沒什麼魚上鉤呢?」
芬克斯坦黯淡地笑了一下,「這是我們這一行的真實寫照。」
笑笑呆了一下。
「魚是不會因為你努力就上鉤的。需要耐心,技巧,時機,還有很好的運氣。有的時候,所有努力都已經做了,魚不上鉤,就是不上鉤。輸了就是輸了,沒有人會告訴你理由。」
笑笑有點明白過來。
併購行當,是這個樣子的。努力地爭取二十個專案,有一個成功就謝天謝地。花無數個晝夜準備資料,撰寫專案推介書,拼命跟客戶拉關係攀交情,以為快談成了,結果出一點小問題,也許就前功盡棄。
因為,並不是你努力,客戶就得買你的賬呀。
「如果……如果工作已經很辛苦了,為什麼還要選擇這麼辛苦的飛蠅釣呢?」
芬克斯坦打著方向盤,沉默片刻,才回答說:「我不認為飛蠅釣‘辛苦’。我辛苦的時候有的是。我享受飛蠅釣那種獨處的、獨自努力的時光……怎麼說呢。我認為我是叢林裡的倖存者。我的職業生涯,雖然有過坎坷,但也充滿了幸運——因為畢竟不是努力,就有結果。跟很多一起入行的同道比起來,我混得實在太好了。我需要以某種方式提醒自己——哪怕是以自我折磨的方式——讓自己清醒地意識到,我不會永遠是這樣幸運。我需要告訴自己,就算付出所有能有的努力,最後一無所獲,我也必須承受得起那樣的打擊。而在那打擊到來之前,我必須為最小的一點點可能,盡我最大的努力。」
這種警醒讓笑笑感到震撼。
「那樣的打擊……曾經發生過嗎?」
「哦,當然。」芬克斯坦說,他說話的聲音變得很輕,很慢,「我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在雷曼兄弟。那時我年輕,驕傲,以為我的成就都源自努力,以為只要繼續努力,我的前途就無比光明。金融危機悄無聲息地來臨。我是最早被解僱的一撥僱員。那時雷曼還沒倒閉。我抱著箱子,被保安盯著走出雷曼的大門。以後兩月,我瘋狂地投簡歷,找工作,毫無成果。我變得暴躁,易怒,怨天尤人。我的未婚妻離我而去。驕傲與自信全都沒有了,我心裡只剩下深深的自我否定和自我懷疑。
「我被一種對未來的恐懼擊倒了。那種恐懼,真的很可怕。就像你站在冰涼的水裡,徒勞無益,一遍又一遍丟擲釣竿,渴望得到一點回應。你覺得你要倒下了,可是你得咬著牙撐下去。因為倒下去你就什麼都沒有了。你會被那冰涼的水吞噬,被浪濤捲走,被魚分屍。
「我跟父母關係不好。我走投無路,在美國呆不下去。逃回到奧地利,找我爺爺。我以前看不起他,以為他是猶太人的恥辱。他幹著許多無聊的、低賤的工作。門童,侍應,腳伕,他什麼都幹過。他最近的一份工作,是站在維也納歌劇院的門口,向遊客兜售無人問津的小劇場歌劇門票。那是一份多麼辛苦,多麼低賤的工作呀!你在烈日底下站上三五個鐘頭,跟路過的羅馬尼亞人、印度人、中國人推銷《尼伯龍根的指環》。我天!你願意花上一百歐元,在一個窄小的、令人窒息的劇場裡坐上十五個小時,聽十個人輪流尖叫嗎?……可是沒辦法,為了把票賣出去,你得受很多冷眼嘲笑,得從人群中找那麼一個或兩個願意聽你吹噓的傻子來,得不斷跟人解釋這是一部多麼有意思的歌劇,華格納最偉大的作品,錯過就要後悔一生的經典。你費盡口舌,他們終於掏出錢包,卻很抱歉地告訴你他的錢包裡只有兩歐元——哦。多麼像我們併購行業啊!
「推銷對我來說,不是一個容易的工作。比在雷曼兄弟最初的日子要艱難太多。我不得不努力適應那樣的身份轉換。我曾經是一個年輕的投資銀行家,現在我站在街頭,跟那些沒讀過書的街頭混混搶飯碗。我得克服很多事情——首先就是我自己。我得放下我的驕傲,承認我並不比那些街頭混混更強。我比他們更糟。因為我沒有勇氣。
「但我還是撐過來了。我慢慢找到一點推銷的訣竅。像你這樣東方面孔的,很有可能是第一次來維也納的遊客,最容易上鉤。每賣出一百歐的門票,我都能拿五歐元的佣金。慢慢的,我從一天賣不出一張,到一天賣出二十張,我至少能養活自己了。我甚至還能花上五歐元,給我喜歡的姑娘買上一枝玫瑰花。我感受到很久沒有過的快樂。
「那是我爺爺使我明白的事情——無論處境多麼艱難,只要我想要,我都可以活下去,並且從這活著裡,找尋出一點快樂來。假如是這樣,我還有什麼好害怕的呢?我在維也納呆了八個月,去了倫敦,很快找到高盛的工作。起先做企業融資,幫助歐洲企業進入非洲。美國政府著手救市後,我找機會回到紐約。」
芬克斯坦說完這段故事後,彷彿用盡所有力氣,再也沒有開口說話。笑笑安靜地坐在黑暗裡,看道路飛快倒退而去。他們在黑夜裡沉默地行駛三小時,回到伯克利。芬克斯坦把笑笑放在華林街附近。
下車的時候,笑笑有些結巴地說:「芬克斯坦先生,謝謝,謝謝你跟分享你的經歷。我很受鼓勵……雖然,雖然我不太確定我能做什麼,但是,無論你需要我做什麼,我一定會努力去做……我不會放棄。我會全力以赴。為最小的可能,盡我最大的努力。」
芬克斯坦微笑說,「我等你的簡歷。」
黑色吉普車消失在道路盡頭。笑笑大踏步朝華林街走。晚風溫柔地拂過她的面龐。她的眼睛在黑暗裡閃閃發亮。
她大踏步朝前走。心裡再無一點恐慌或畏懼。從來沒有一刻,她像現在這樣堅定,這樣安心。
她在黑夜裡大聲問自己,又在黑夜裡大聲回答:
如果有一天我孤苦無依,我還能憑雙手養活我自己嗎?
我可以!
如果有一天我一貧如洗,我還能為活著感到快樂嗎?
我可以!
那還有什麼理由失去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