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奈,然而是現實。
這一年的最後幾個晚上,每天都在陪酒中度過。比較之前被撂在銀行走廊無人問津,方含笑對此感激涕零,更加不要命地喝酒。連著好幾個晚上,每晚都是佳慧扶她上計程車。車開到一半,她要司機停車,下車蹲在馬路砑子上吐。
結果這時周更新的父親生病,他不得不趕去照看父母;家裡僱的保姆又請假回家過年。方含笑把兩個孩子扔在託兒所裡,但託兒所到六點也是要下班的。方含笑實在沒辦法了,只好託田田去接小孩。
「你帶他們找個乾淨的館子吃晚飯,再送他們回家。看能不能哄他們入睡。要是不肯睡就讓他們看動畫片,晚上等我回來我自己哄。」說了又嘆,「就怕我回來又喝得半死不活了。」
晚上的局是由方含笑出面,在銀泰宴請某銀行北京分行的信貸部門的副總,與另一家貸款中介公司的總裁。直接找正規銀行,藍熊目前的狀況不符合貸款標準;直接找貸款中介,很可能遇上皮包公司,拿了中介費就跑路。方含笑的做法,是把銀行與中介請到一張桌子上來,喝酒聯絡感情。
本來不想帶佳慧。佳慧受潘麗麗指使,死皮賴臉要跟。
那兩個老男人當然要來敬酒。方含笑只給佳慧雪碧,笑推佳慧不會喝酒,自己接過白酒。佳慧心知肚明,到了這場子,那是非喝不可的。要不是她喝,那就是方總喝。
而方總這個星期已經喝吐三回了。
佳慧不知哪來的一腔豪邁,搶過方含笑手裡的白酒,「我們方總胃不好,喝不了。我陪領導喝。」仰脖就往脖子裡倒,熱辣辣一路滾到胃裡。
才喝兩口,杯子又被方含笑搶回去。「我先。」她低聲說,接著又對那兩人笑說,「小孩子,沒規矩,瞎湊熱鬧。」自己喝了剩下的。
於是還是方含笑喝。好在她光痛,不醉。沒一會兒又拿手抵著自己的胃。
如果只是喝酒,那幸許還好些。
但是女人主動陪喝,男人怎麼可能沒有非分之想呢。
喝沒兩下,那個信貸部副總的手就摸到佳慧腿上來了。
佳慧想要發作,被方含笑瞪了一眼,於是站起來說要去廁所。等她從廁所回來,方含笑已經頂替她坐在了那個副總身邊。
一邊想要貸款,一邊想要揩油,兩邊各安心思,各懷鬼胎。那個大腹便便,看著就叫人噁心的中年人,伸出一隻手,摟到方含笑腰上,「方總真是奇女子啊。又有本事,又有姿色,將來一定大展鴻圖!」
方含笑先是一哆嗦,像是下意識想要躲開。卻並沒有動,只是滿臉堆笑,「要大展鴻圖,那也得借您的風呀。」張開嘴喝那個副總遞過來的茅臺。
方含笑喝酒時,灑出來一點酒液。她還沒伸手,那副總的手又已經到了。他用手替方含笑揩去嘴角一點酒,忽然就開始撫摸她的嘴唇。再接著,他用食指和拇指,勾住方含笑的下巴,將她的頭顱朝自己拖過去。
佳慧也有點喝上腦了。想也沒想就衝過去,一手拉開方含笑,一手拿起桌上一杯酒,朝那副總潑過去。
「長成這德性,要臉不要你!別人有老公,輪到你動手動腳!虧你還是京城大行的領導,明天就叫你身敗名裂!」
那副總哪裡受過這樣的侮辱,簡直氣炸,站起來揚手一個耳光——方含笑猛然擋在佳慧跟前——一巴掌打在方含笑臉上。方含笑被那巴掌一帶,整個人滾到酒桌上。酒水菜餚,嘩啦啦灑了一身,無比狼狽。
那兩個男的知道惹了事,夾起尾巴就跑。佳慧呆了一呆,酒醒了一半,趕緊伸手去拉方含笑。被方含笑一手甩開。
她自己從一地荒涼酒水中站起來。拿紙巾擦拭白色禮服襟前的汙漬。這時服務員送菜進來,為包廂裡的凌亂吃了一驚。方含笑眼眶血紅,表情平靜,說了句買單。
下樓出門。佳慧要叫車,被方含笑阻止。
「陪我抽根菸。」
她說抽菸,結果又去旁邊的花壇吐。那是二月初的北京,寒風颳得刺骨的冷。方含笑拿風衣將自己裹緊,卻越發顯得身段單薄,骨瘦嶙峋。一個月她瘦掉幾斤。
佳慧取出紙巾遞給方含笑;又含著眼淚把外套脫下來,往方含笑身上披。方含笑並不領情,叫她別碰她。
她吐完以後起身,靠著牆點了支菸。拿著打火機的手在風裡抖,點了幾次才點上。她把佳慧撂一邊,自己抽菸。結果那煙被冷風凍滅。她把煙扔了,眼睛轉向佳慧,又是一副平靜得不得了的樣子。
「徐佳慧你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
方含笑一下子炸了,「‘什麼怎麼回事’?你問我‘什麼怎麼回事’?!你這是要鬧哪樣?成心給我添亂是不是!叫你別來你要來。來了你給我搗亂!你拉不來貸款就給我滾一邊不行嗎!眼看能到手的一筆款,又被你攪黃!」
「你怪我?」佳慧抱著大衣站在冷風裡,那衣服方含笑不肯穿她自己也不穿,「這事你怪我?!如果不是我把你拉開,那張豬嘴就親到你臉上了!這就是職場性騷擾,你看不出來嗎!明明有家室的,在外面騷擾良家婦女。跟這種人渣做什麼生意!就是因為這種人在,中國女人才活得這麼可憐。我徐佳慧活著一天,我就要跟人渣奮戰到底!」
「徐佳慧這是鼓吹女權的時候嗎??——現在我要創業!!我要公司!!我要把業務做出來!!我要的是錢!!你來跟我談女權!!女權能吃嗎!能穿嗎!女權能幫我發得出工資嗎!我公司要倒閉了,我要貸款,你跟人‘奮戰’??你要女權你ngo去啊!你非要給我添亂!我真是瞎了眼了招了你這樣的。做不了事情淨給人搗亂。」
佳慧冷笑一聲。
「對,方含笑,你說得對。我不會做事就會搗亂。我攪了你跟那人渣的好事了是吧!……虧周更新還來咱公司鬧過。有這麼個老婆真可憐。為了一筆貸款,什麼都能忍,什麼都敢做。就你這樣的——你跟那種在外面賣的,有什麼區別!!」
眼眶本已血紅。那裡頭眼淚一點一點泛上來,然後又被一點一點咽回去。
佳慧一下子後悔了。
「不是……不是方總我……不那意思……我說錯話……」
「你說得對。沒區別。」方含笑輕聲說,「這條命要是值錢,我賣。」
這時方含笑的手機響起來。是田田的電話。
「方總……方總對不起!是我的錯!我把……我把藍藍和大熊弄丟了……」話筒裡傳來田田的哭聲。
「不要急。慢慢說。」
「我跟張總一起去幼兒園接藍藍大熊。出來以後在人大西門吃飯。中途我去上廁所,回來的時候……回來的時候發現張總跟藍藍大熊都不見了……我本來以為張總帶他們上哪兒玩了……可是,可是現在都過去一個鐘頭了。我打張總的電話打不通。問公司同事他們也說沒見張總……我把吃飯的地兒,還有旁邊的地方,全都找遍了,就是找不著人……我打電話是想問您,張總有沒有去您那兒啊……」
方含笑腦袋裡「轟」的一下。
鼻腔裡一熱。一低頭,鼻血嘩的一下淌出來。
佳慧連忙掏出紙巾遞過去。方含笑根本顧不上,只是一味拿手背擦拭。
「報警。」方含笑慌慌張張地說,「報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