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徐誠皇,方含笑接著做資產清算。正式向法院提交破產申請之前,還有一個知會股東的程式。藍熊的股東除了機構投資者,大部分都是先前的員工。破產程式要求優先支付工資和清償債務,而藍熊資不抵債。這意味著,已經離職的員工股東,都不可能拿到補償了。
方含笑給全體股東發出破產決定的郵件。按下傳送鍵三秒鐘,潘麗麗一個越洋電話打過來。
破口大罵。
「方含笑你腦子被門夾了!誰許你破產了!誰許你破產了?!」
「沒錢了。」
「沒錢你他媽給我找啊!北京的投資機構你都約了嗎?北京的約了上海的約了嗎?上海的約了深圳廣州香港一家一家都約了嗎?國內的找了美國的英國的沙特的找了嗎?全世界那麼多投資機構那麼多投資人,你見都沒見你他媽跟我說沒錢?」
「不想裝孫子了。」
「你個孫子你他媽不裝也是個孫子!我離職的時候買了五百萬的股票!我把我弟買房子的錢都給你押上了,小樣你敢給我破產??」
「那筆錢沒動,馬上退給你。」
「退你個大頭鬼!你給我等著!」潘麗麗在電話裡吼,「等著!我回來之前,媽逼你敢破產我滅了你!」
「哦。已經跟法院申請破產了。」
潘麗麗罵了一句操,把電話掐了。
***
方含笑下午五點發的郵件。次日早晨九點潘麗麗風風火火地衝進辦公室,後面跟著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她弟。開場去機場接她回來,直接先到西二旗。
潘麗麗進門,方含笑正端著個咖啡從茶水間出來。潘麗麗揚手一下推得方含笑一個趔趄,咖啡灑了一地。張口就罵,「方含笑你個孬種。我才離開幾天,你就跟我鬧破產。有你這麼沒出息的嗎!當初出來都說了多苦多難都要咬牙堅持,這才幾天功夫,你跟我打退堂鼓啦?」
「哎喲,多苦多難都要咬牙堅持。虧你還記得。你孃的拍拍屁股走了,好意思回來跟我說這話?」
「你……方含笑你當我是你媽?沒我你就幹不了啦?你有點骨氣行不行?三十來歲的人了,做事還跟小孩子一樣。想創業就創業,想破產就破產,今天一齣明天又一齣,你當你是過家家?」
「反正我不成的,早點破產早點安耽。」
「什麼叫‘反正我不成’?你不去搏一把你怎麼知道你不成?」
方含笑索性扔了咖啡杯,抱著手咬著牙冷笑,「你這不都說了嗎,我這ceo眉毛鬍子一把抓,融資不行產品不行,幹啥啥不行。那我還杵這幹什麼?天天拿我的工資發別人的工資?搞慈善啊?普渡眾生啊?」
潘麗麗抬手又推了方含笑一把,推得方含笑撞在牆上,「你他媽就這點出息!我給你提意見你收著啊!知道錯你改啊!融資不行你找錢找人啊!產品不行你找方向啊!誰讓你找法院破產啦!」
方含笑站起來給了潘麗麗一拳,「走都走了屁話這麼多。給你一點臉色你還真蹬鼻子上眼了。」
這一拳不很重的。可是一拳打過去,跟打在棉花上一樣。潘麗麗竟然就倒了。跟蔥似的往後一折,撞在身後的桌子上,竟然把一摞檔案撞倒了。
潘麗麗摔在桌角,捂著上腹露出痛苦的表情。方含笑趕緊上前伸手去扶,「麗麗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
結果被潘麗麗她弟一把推開。「你別碰我姐!」
潘麗麗的弟弟,方含笑是認識的。以前在香港有好玩的活動,潘麗麗會帶上她弟。雖然沒怎麼說過話,見了方含笑,知道是姐姐的老闆,也會像話地打聲招呼。
但這時他兇巴巴地瞪著方含笑,就跟有仇似的。
「童童,別不像話。」
潘麗麗呵斥弟弟,扶著方含笑的手站起來。額角滲出汗珠。旁邊佳慧和田田都圍了上來。潘麗麗挽著方含笑的手說,「去會議室說話。」反身叫弟弟出去。她弟說,「我哪也不去。」潘麗麗說,「那行。我跟你方姐說話,你一旁安靜別說話。」
方含笑讓田田去倒水,自己扶著潘麗麗往會議室走。幾天不見,她瘦了一大截。
「麗麗你這是怎麼了?身體不舒服你去醫院看了嗎?辭職了就好好休息啊,幹嘛還跑去歐洲?」潘麗麗不答,方含笑又問童童,「你姐姐這是怎麼了?」
「我沒事。就是在歐洲有點吃壞肚子。以前出差都在酒店吃沒感覺。在外頭一吃,肚子就不對勁了。」
兩人在會議室坐定。潘麗麗握著方含笑的手說,「方含笑,你不要破產。錢的事,一定會有辦法。你不要放棄。」
「好。我聽你的不放棄。那你肯不肯回藍熊?」
「我,我有事。」
「屁事!你都不幹了你叫我堅持?有這麼坑你爹的嗎!」
潘麗麗被氣笑,「你這是……方含笑你就非要我罵你你才舒服是吧?我是你奶媽啊?你今年三歲啊?沒我你就不行啊?」
「是啊非得挨你罵我才舒服。沒你我就不行。」方含笑攥著潘麗麗的手,「我就不懂了。十年咱都這樣過來了,你現在怎麼就……就非走不可呢?你嫌待遇不好,我都說了我的工資都給你。你對我哪裡有意見,你指著我鼻子罵就是了,犯不著跟我慪氣。你叫我堅持,那你得跟我一起走下去呀。自己一走了之,把爛攤子推給我,那算個什麼事呢。」
潘麗麗望著天窗透進來的一點光,呆了一會兒,說,「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方含笑沒好氣地說,「不要跟我講太高深的話。我沒文化聽不懂。」
潘麗麗回過一點神,說,「錢的事,我跟朋友都在想辦法。這些年打工總算攢了點錢。這裡那裡兜羅兜羅,再湊個五百萬沒問題。全員降薪,能再撐五個月。爭取五個月做出營收。我對你信心。」
「不行!」角落裡她弟忽然蹦出來。
潘麗麗瞪了她弟一眼,「你給我到外面去。」
童童像是忍無可忍,紅著眼睛轉向方含笑說,「方姐你替我勸勸我姐。她……她生病了,怎麼勸都不聽……不肯看病,非要把錢拿出去給你創業……」忽然就變了臉。一個二十來歲的大男生,眼淚說滾就滾下來,「姓方的,我姐這樣待你,你要是還有一點良心,快把之前那五百萬還回來!那是我姐姐的救命錢!……」
潘麗麗站起來,揪住她弟就往外面推,「你丫胡說八道什麼呢!你給我出去!」她弟手一甩,結果撞到潘麗麗肚子上,潘麗麗哼了一聲抱著肚子往下蹲,臉色嚇人的白。
方含笑趕緊上前扶住潘麗麗,一面緊張地問她弟,「你姐姐……姐姐得的是什麼病?」
潘麗麗兇她弟,「再多嘴我揍你丫。給我滾出去!」轉而跟方含笑死鴨子嘴硬,「老孃好得很。」
「胰臟癌。」童童說,伸手抹眼淚,「醫生說這病是閻王爺索命。五年存活率1%,姐姐就說浪費錢不要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