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唐抓過旁邊展臺的耳機線勒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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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沙,開福區,騰訊眾創空間,華中天使投資高峰論壇。
田田堵徐小平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這一年的徐小平已經年愈古稀。他是創投界的風清揚,雖然一身武功,卻早已深居簡出,退隱江湖。人們只聞其名,不見其人。
只是這一次,湖南省政府舉辦風投峰會,邀請風投界耆老參會,希望能夠藉此發展中西部風險投資事業——的確,創投界資源集中在北上廣深,中西部仍是一片未開墾的處女地。
懷著地區平衡發展、鼓勵資本向中西部流動的希冀,徐小平參加了這次峰會。做完演講從臺上下來,田田就忙不迭地衝上去自我介紹,介紹完了說,「徐總我也是北大的!我聽說只要是北大的您都給投錢!……」
「開玩笑,是北大的就給真格基金早就沒了。」說著就要往外走。
好不容易有機會跟風投大佬搭上話,田田非常珍惜機會,急忙衝上去攔住他,可是一時間語無倫次,「啊等,等等徐總!我,我們公司有非常好的專案!我們在做人工智慧……我們在做能夠寫程式的機器人!」
徐小平站住,透過眼鏡,微笑打量了田田一會兒,「這樣,小姑娘,我們到走廊上。我給你三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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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長島,一個陽光明媚的海灘。
西西將自己包裹在顏色燦爛的遮陽披肩裡,半跪在一張躺椅跟前。椅子上橫躺著她的前夫。他們應該有五年沒見了。但是,再見到他,西西覺得,他們彷彿是十年沒見。
彼得·哈代已經不再是昔日那個翻雲覆雨的私募大佬。已經沒有多少人還記得他的名字。總是這樣,人們飛快地追捧冉冉升起的新星,然後遺忘漸漸冷卻的紅矮星。
「讓我猜猜你來訪的用意……錢?」彼得耷拉著眼皮,聲音沙啞地問。
西西笑了一下,「是。」
「我已經沒有錢可以給你了。」
「我知道。但是我依然來看你了。」西西說,「我來就是想告訴你,我在用你的錢,做一筆很重要的投資。我希望你知道。」
「我的錢?」
「你給我的贍養費——我用那筆錢在北京開了餐館,記得?」
「唔。」
「我把餐館都賣了。最後結餘兩千萬。我將它們注入了一家名叫藍熊的公司。」
「為什麼我需要知道?」
「對,你不需要知道。」西西輕聲說,「我只是想要謝謝你,讓我做了我想做的事情。」
「那是——?」
「成為改變的一部分。」西西把手搭在蒼老的手上,閉上眼睛,「記得嗎?……記得很久以前,在我們的婚禮上,那個給我們充當翻譯的女孩子嗎?」
「……我在努力回憶。」
「對。那個女孩。那個頭髮長長的,瘦弱的,曬黑了的亞洲女孩。我把你的錢注進了她的公司。」
「……哦。我記得她。」
「我嫉妒她。」西西清清楚楚地說,「我從來沒有在她面前承認。我也不肯向自己承認。但是現在,我回想這一切——我嫉妒她。去選擇一條更艱難的道路……去設想改變,然後真的去實現它……去做自己想要的事……哪怕失敗……哪怕失去……」
「你在說,你後悔我們的婚姻嗎?……」
西西睜開眼,「我不後悔我做的任何決定。我只是說……我偶爾會嚮往……嚮往那條,未選擇的道路。」
西西說完,含著眼淚,親吻了彼得的額頭。她無聲地站起,沿著海灘向南方走。披肩在陽光中舞成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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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金山,聯合廣場,希爾頓飯店大堂咖啡廳。
龍夫人面無表情地坐在輪椅裡,一杯接一杯地喝茶。她已經非常非常老了,面孔上的皺紋如年輪,一圈一圈地將她纏繞。她記得很多,也忘了很多。但她還沒有死去。
張久全坐在她面前。他坐午後的飛機離開北京,在旭日東昇時抵達舊金山。一落地就來到希爾頓。他晚上還趕著回去。
她一杯一杯地喝茶。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因為長久的閒置,他大腦的語言系統整個地壞掉,組詞造句變成了一場異常艱難的事。他只能一個詞一個詞地說。
他講他這些年的生活。他所熱愛的事情。他想去的地方。他想見的人。他所在意的,他所後悔的,他傾盡全力去創造和挽回的。
他最後慢慢地說,「如果在這個生命中,我只能做成一件事,那就是這件事——做成這個公司。」他把裝訂精美的計劃書遞出去。
可是龍夫人並沒有接。
好像是太老,連伸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還痛嗎?」她輕聲問。
「……什麼?」
「傷。你背上的傷。」
「……不痛了。」
「我這一生做過很多事情。很多——用我的競爭對手們的話來說——殘忍的,無情的,非人道的事。我恐怕不會為那些事道歉。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仍然會屈從於現實……活到我這個歲數,能做的已經非常有限了。沒有太多人肯聽我的話了。但我想,」她微弱地笑了一下,「我還是有辦法弄到一點錢的。」
「我希望,華人社團帶給你的,不止有創傷。」她最後總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