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基傻呵呵地咧開了嘴,格格直笑。
「知道你的膝蓋毛病出在哪兒嗎,奧利?知道不知道?」
東部的矯形外科專家我哪一個沒有去請教過,看來他們的本領都還及不上他費爾特哩。
「你的飲食有問題。」
我可實在不大想聽他的。
「你鹽吃得不夠。」
也許我順著他的話說兩句,他就會走開吧。
「好吧,傑克,以後我多吃些鹽就是。」
天哪,他還真高興哩!他走開了,傻呵呵的臉上那副志得意滿的神氣,實在叫我吃驚。不過我好歹又是獨自一人了。身上有點疼了,卻挺愜意的,我就由著自己的身子整個兒往渦流裡沉下去,閉上了眼睛,最後就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熱烘烘的水一直漫到了我脖於上。啊啊啊啊!
天哪!詹尼還在外邊等著呢。一定的!一定還在等我哩!天哪,我賴在這兒有多久了?只顧自己舒服,卻讓她在露天喝坎布里奇1的冷風!我以創紀錄的速度馬上穿好衣服。連身上都沒有乾透,便推開狄龍的中門衝了出去。
1馬薩諸塞州東部城市,近波士頓,為哈佛大學所在地。
一陣寒風撲面而來。乖乖,好冷啊。天色又黑。外邊有一小群球迷還沒有散。那多半是些忠實的老冰球迷、思想上從來沒有脫下過護腿護膝的老校友。都是喬丹-詹克斯老頭一類的人物,不管我們主場迎戰還是客場出征,只要有比賽他們每場必到。他們怎麼會這樣熱心的呢?我是說,詹克斯可是個大銀行家啊。他們為什麼這樣熱心呢?
「你那一跤摔得可不輕啊,奧利弗。」
「是啊,詹克斯先生。你知道他們打起球來就是那樣的邪門兒。」
我到處尋找詹尼。難道她已經走了?獨自一人回拉德克利夫去了?
「詹尼?」
我撇下球迷,跑上三四步,在那一帶東尋西找急得沒命。冷不防她卻從一棵矮樹後面跳了出來。只見她整個臉兒都用圍巾裹得嚴嚴的,只露出了兩隻眼睛。
「嗨,預科生,外邊冷得要命呢。」
見了她,我這一喜真是非同小可!
「詹尼!」
我像不假思索似的,在她前額上輕輕吻了一下。
「我幾時允許過你呀?」她說。
「允許什麼?」
「允許你吻我?」
「對不起。我忘乎所以了。」
「我可不像你。」
那兒除了我們就幾乎沒有什麼人了。天又黑,又冷,而且又很晚了。我又吻了她。但是不再在前額上,也不再是輕輕的了。我美美地吻了她很久很久。吻完了,她還抓住我的袖子不放。
「那我可要不樂意了,」她說。
「不樂意什麼呀?」
「瞧這怪事,怎麼我心裡就會是這樣樂意呢?」
我們索性步行回去(我有汽車,可是她要步行),一路上詹尼始終抓著我的袖子不放。不是挽著我的胳膊,而是抓著我的袖子。這裡邊的道理,你就自己去琢磨吧。到了布里格斯堂的大門臺階前,我並不跟她吻別。
「聽著,詹,我可能有幾個月不會給你來電話。」
她默然半晌。足有好大半晌。
最後她才問了一句:「為什麼?」
「不過我也可能一回到宿舍就有電話給你。」
說完我一轉身,邁開步子就走。
「狗雜種!」我聽見她低聲嘰咕。
我在二十英尺外霍地回過身來,殺了一個回馬槍。
「你瞧,詹尼,就許你罵人家,人家要罵了你,你肯罷休嗎!」
我真想看看她臉上的表情如何,但是出於策略上的考慮,我沒有再回過頭去。
我踏進宿舍,見同房間的雷-斯特拉頓正在跟橄欖球隊的兩個夥伴打撲克。
「好啊,畜生們!」
他們也真以畜生那樣的哼哼應了一聲。
「今兒晚上戰績怎麼樣,奧利?」雷問。
「餵了個好球,自己也打進了一個,」我答道。
「你別老纏著卡維累裡了。」
「關你屁事,」我答道。
「你們說的是誰呀?」那彪形大漢中的一個問。
「叫詹尼-卡維累裡,」雷回答。「一個讀音樂的酸丫頭。」
「這個妞兒我倒認識,」那另一個傢伙說。「十足是個死板貨。」
我沒理睬這些說話粗魯的色情狂,管自拔下電話機子,打算拿到我的臥室裡去。
「她是巴赫樂社裡彈鋼琴的,」斯特拉頓說。
「誰知道她跟巴雷特彈的是什麼琴咧?」
「這根骨頭,恐怕不好啃吧!」
嗯嗯聲,哼哼聲,嘻嘻哈哈聲,響成一片。那幫畜生笑得不可開交。
我邊走邊說:「行啦,先生們,你們還是給我見鬼去吧。」
在又一陣貓叫狗咬般的喧笑聲中,我關上了門,脫了鞋,往床上一靠,撥了詹尼的電話號碼。
我們說的是悄悄話。
「嗨,詹……」
「嗯?」
「詹……我要是跟你講了,不知道你會怎麼說……」
我頓住了。她也等著。
「我想……我是愛上了你啦。」
沉默了一會兒。她隨後回答的聲音真溫柔極了。
「我說呀……你這人盡是扯淡。」
電話掛上了。
我並不感到不快。也並不感到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