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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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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說,她已影蹤全無,因為我連她下樓梯的腳步聲也沒聽見。天哪,她準是在我搶電話的一剎那跑出去的。她的外套和圍巾都還在那兒。我感到一種不知如何是好的痛楚,但另一種痛楚比這更甚,那就是我意識到自己已經闖下了大禍。

我到處尋找。

在法學院圖書館裡,我在一排排坐著用功的學生之間東張西望,到處尋找,轉來轉去至少有五六回。儘管我一聲不響,但我知道我的眼神是那樣緊張,臉色是那樣嚇人,那個鬼地方整個都被我驚動了。還管它呢!

可是詹尼不在那裡。

我把哈克尼斯公共食堂的休息室、小吃部全部搜遍。然後又以全力衝刺的速度跑到拉德克利夫學院的阿加西斯堂,四下都找遍。也沒有。我到處奔走,恨不得兩條腿能趕上我心跳的頻率。

佩因堂?(可詛咒的名字1,簡直是諷刺!)樓下是練琴室。我瞭解詹尼。她生氣時常常蹦蹦地猛敲那該死的琴鍵。可不是嗎?但是,在她嚇得要死的時候又會怎樣呢?

1「佩因」(paine)與英語「痛苦」(pain)同音。

長廊兩旁部是練琴室,走過這地方真能叫人發瘋。莫札特和巴爾托克、巴赫和布拉姆斯的樂曲從各個琴室的門裡漏出來,混成一片莫名其妙的鬼哭狼嚎。

詹尼,一定在這裡!

從一間琴室裡傳來狠命彈奏(是因為生氣吧?)蕭邦一首前奏曲的聲音。我不由自主地在門口站住,猶豫了一會兒。那曲子彈得很糟糕:老是停下又開始,開始又停下,錯誤百出。在一次停頓時,我聽到一個姑娘的聲音在嘀咕:「扯淡!」這一定是詹尼。我把門撞開。

一個拉德克利夫女學生在彈鋼琴。她抬起頭來。原來是個怪難看的闊肩膀嬉皮士,她見我闖進去顯得很惱火。

「喂,你搞啥名堂?」她問。

「沒啥,沒啥,」我說著重又把門關上。

我到哈佛廣場上碰碰運氣。潘普洛納自助餐廳,湯美拱廊,甚至連海斯-比克館——很多搞藝術的經常上那兒去——處處都找遍了。連她的影子也沒有。

詹尼到哪兒去了呢?

這時地鐵已經沒車了,但剛才如果詹尼離家直奔哈佛廣場的話,她趕得上去波士頓的地鐵,到那裡能坐長途汽車去克蘭斯頓。

我把一枚兩角五分和兩枚一角的硬幣塞進投幣口時,已經快午夜一點鐘了。我在哈佛廣場售貨亭旁的一個公用電話間裡掛長途電話。

「喂,是菲爾嗎?」

「呃……」他睡意很濃地說。「誰啊?」

「是我——奧利弗。」

「奧利弗!」聽得出他吃了一驚。「詹尼出事了嗎?」他緊接著問。既然他問我,這不就表明詹尼不在他那裡?

「哦,沒有的事,菲爾,沒有的事。」

「謝天謝地。你好嗎,奧利弗?」

確信女兒無恙以後,他立刻恢復了那種隨和的語調,彷彿根本沒有從酣睡中被叫醒這麼回事。

「很好,菲爾。好得很。我好得很。我問你,菲爾,詹尼跟你最近有聯絡嗎?」

「不多,這鬼丫頭,」他回答的語氣平靜得出奇。

「你說什麼,菲爾?」

「媽的,這鬼丫頭應該多跟我通通電話才對。你也知道,我又不是外人。」

一個人如果可能同時既放心又驚慌,那麼我當時的感覺就是這樣。

「她在你身邊嗎?」他問我。

「嗯?」

「叫詹尼聽電話;我要衝她罵幾句。」

「不行啊,菲爾。」

「哦,她睡了?既然在睡覺,就別驚動她了。」

「噢,」我說。

「喂,小子,你聽著,」他說。

「什麼事?」

「克蘭斯頓難道就那麼遠,你們星期天下午都不能來?嗯?要不,我上你們那兒去也行,奧利弗。」

「哦,不,菲爾。我們來。」

「幾時?」

「找個星期天。」

「‘找個’?不要對我耍這種花槍。孝順的娃兒從來不說‘找個’,而說‘這個’。就這個星期天,奧利弗。」

「好吧。就這個星期天。」

「四點鐘。不過要小心開車。就這樣說定唆?」

「說定了。」

「下次掛長途電話你可以讓我付賬,鬼東西。」

他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呆呆地站在那裡,身處黑沉沉的哈佛廣場,猶同團守茫茫大海之中的孤島,不知道該上哪兒去,也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一個黑人走到我跟前,問我要不要「打一針」1。我心不在焉地回答說:「謝謝,不要。」

1指製成注射劑的毒品。

我不再奔跑。你想想,趕回到空無一人的家裡去有什麼意思?時間是那麼晚,我已經渾身麻木——其中害怕的因素多於寒冷(不過,說實在話,天氣也的確不暖和)。到了離家門口幾碼處,我依稀看到有個人坐在臺階上。八成是我眼岔了,因為那黑影一動也不動。

然而那真是詹尼。

她坐在最高一級臺階上。

我已精疲力竭,沒有大驚小怪;同時又如釋重負,所以說不出話來。我心裡真希望她手裡有根圓頭棍棒什麼的,來揍我一頓。

「詹?」

「奧利?」

我們倆說得相當安詳,所以根本玩味不出對方的語氣中包含的是什麼感情。

「我忘了帶鑰匙,」詹尼說。

我站在臺階下,不敢問她坐了多久。我只意識到自己太委屈她了。

「詹尼,對不起——」

「別提了!」她打斷我的賠禮詞,接著心平氣和地說:「愛,就是永遠也用不著說對不起。」

我登上臺階走到她坐著的地方。

「我想睡覺了。行嗎?」她說。

「行。

我們上樓來到自己那套公寓裡。在我們脫衣服時,她以撫慰的目光望著我說:

「奧利弗,剛才我說的是真心話。」

事情就這樣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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