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傘鵝黃色,是小區的少年少女們送她的去年生日禮物。
三中的銀杏被雨水打得落了一地,裴川坐在籃球場吸菸。他周圍一地菸頭,頭頂有遮雨棚,他身上微潤,帶著秋天的涼意。
貝瑤發尖和鞋面都打溼,走過層層座位,在他身邊停下來。
鵝黃色的傘在滴水,收在她身側,他抬眸,漆黑的瞳孔映出她俏麗的模樣。
少年額髮微溼,半邊臉還紅腫著,她輕輕道:「裴川。」
裴川摁滅煙:「你來做什麼?」
「我怕你難過。」
「我不難過。」他都習慣了,那個家,帶給他的向來不就是這些嗎?
貝瑤放下傘,在他面前蹲下來,蹲在一堆菸灰之間。
他張了張嘴,想說他身邊很髒。下一刻,右臉觸上清涼的感覺,很輕,很溫柔。
他錯愕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她抬眸,指尖輕輕捧著他臉頰:「那你疼嗎?」
他下意識握住臉頰上那隻手。
少女的手很軟,柔若無骨。可是在秋天,她踏著雨水過來,有些涼意。
他手心一片滾燙,片刻他觸電般把她小手拿下去。
「不痛。」他啞著嗓音道。
他告訴自己,她就像在摸一隻受傷的流浪貓狗。再沒別的意思,不能想、不準想。
貝瑤為難極了:「可我都逃課了,好像不能白出來呀。」
他黑瞳愣住。
少女杏兒眼彎彎,緩緩綻放笑意:「裴川,你請我吃頓晚飯吧。」
至少,別一個人在這樣陰暗的地方抽菸呀。
裴川垂眸,艱澀道:「你自己去。」
他從兜裡拿出錢包,遞給她。
她並不接:「你性格怎麼這麼壞,讓我好生氣啊。」
他抿唇,眸中很淺的失落和不悅。她說他性格這麼壞,他知道的,他不會說好話,從小就不討人喜歡。
她笑起來:「算了算了,可是誰讓我不容易生氣呢,那我請你吃飯好不好?」
他不言不語。
她伸手拉他:「你們學校外面有家店很好吃哦,吃過嗎?我上次趕著回去上晚自習,打包了一份,室友都說好吃。」
她那點貓撓一樣的力氣,他卻情不自禁跟著她站起來。
走出灰濛濛帶著頂棚的籃球場,她撐開鵝黃色的雨傘,傘上一隻滑稽的大頭鴨子張著嘴,看上去傻極了。
她踮腳,把他納進傘裡:「我傘小,你別淋溼了。」
他接過傘,為她撐好。
少女嬌.小,靠這麼近,身上帶著淺淺的香。天空雖然在下雨,可是沒有一絲陰翳,有雨的地方,竟比能遮雨的籃球場還要明媚幾分。
她帶著他往前走:「右轉,對對,我記得……嗯……叫什麼來著,是它,‘開心湯圓’。」
他身形高大,半邊肩上溼透,她被保護得很好,在傘下語調輕快極了。
他順著她指的地方,那是一家賣湯圓的店,很小、逼仄。
在三中一年多,他從來不知道學校外面還有這樣的地方。
老闆娘見過一次貝瑤,就記得很清楚了——這麼漂亮的少女,她這輩子都是第一回見。
貝瑤拉他坐下,他全身僵硬,老闆娘說:「小姑娘又來了,帶著哥哥呀?」
貝瑤笑著點頭。
裴川低眸,睫毛垂下去。他收起她的傘,沉默放回她旁邊。
貝瑤感覺到,他情緒突然不太好。
老闆娘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吃什麼?」
貝瑤說:「我要水果湯圓,他、他要招牌開心湯圓。」
他抬眸,她杏兒眼像是揉碎了湖面,盈盈水光和笑意,要生生捏碎了人心臟去。他的怒火就被生生逼停,無聲無息。
裴川抿唇:「我沒說要吃那個。」
她趴在桌子上笑,樂不可支:「你試試嘛,很好吃的。」少女尾音軟極了,他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裴川手指顫了顫,有些懊惱難堪。
湯圓煮起來很快,兩碗湯圓,一碗水果的很普通。
比較貴的是開心湯圓,那上面用彩色湯圓擺了一個笑臉。
貝瑤說:「它好不好看呀?」
他垂眸:「嗯。」
「開心湯圓有芝麻餡兒的,嗯,就是那個黑色點點的,你不愛吃特別甜的就給我,別浪費糧食哦。」她把自己碗推過去。
他心裡像是被輕輕撓了一下,低聲說:「我不挑食。」
少女抿唇笑:「噢噢,裴川真好。」
他捏緊勺子,連自己今天為什麼生氣都忘了。幾乎是胡亂舀了一個放進嘴裡。
她吃相斯文秀氣,在心裡輕輕嘆息。裴不高興長大了,依然不太高興吶。
被爸爸打一巴掌,又疼又難過吧。世上誰會習慣傷痛呢?
湯圓帶著滾燙的溫度,驅散了秋天的涼意。
吃完飯裴川自然不可能讓她去結賬,他皺眉讓她坐好,去小店裡面找老闆娘。
老闆娘笑著說:「怎麼樣呀同學,我們的招牌湯圓還可以吧。」
他不吭聲,摸了一張一百的遞過去。
老闆娘問:「沒零錢嗎?」
見少年依然不說話,老闆娘就知道他不喜歡和人說話,老闆娘只好低頭找錢。
半晌,她聽見少年開口。
「我不是她哥。」他說完這句話,找的錢也不要了。帶著難以啟齒的幾分難堪走出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