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旅遊的第一站,去了海邊。
海算是林盞心中的一個聖地,這些年,無論她去過多少地方,沒看過海,就總覺得遺憾。
在她的認知裡,海是神聖的。內斂、靜謐、柔和而寬闊的海域,承載著這個星球的漫長曆史,無論歲月如何更迭,它始終就流淌在這裡。但它如果發怒,瘋狂的海嘯,又無人能擋。雖然安寧,卻很有力量。
看著海,她感覺到平和。
她穿著一條曳地的藕粉色紗裙,戴了頂相得益彰的遮陽帽,一手扶住帽子,一手牽著裙襬。
沈熄在她身後看著她。
突然,她鬆開右手中緊攥的紗裙,朝他伸出手。
沈熄走上前,回握住她。
林盞低聲說:「當時畫《浪漫廢墟》的時候,我就總想來看一看真實的海。我覺得,你跟它其實很像的。」
沈熄側眸:「和誰?」
「海啊,」林盞笑了,「溫柔,卻很有力量。」
沈熄還沒反應過來,林盞突然摘下自己的帽子,扣到他頭上,然後轉身就跑。
「扣到的是傻子!」
沈熄:「……」
她的畫風可以不要變得這麼快嗎?
她沿著海岸線往前跑,遺落一串清脆笑聲和一排陷在沙灘上的腳印。
陽光下,她的腳踝乾淨而白皙,因為瘦,那條跟腱就格外明顯。
沈熄往前追。
林盞害怕被他捉到,一個勁兒地躲。
沈熄怎麼會讓她得逞,他稍微一用力,就把她扣住了。
饒是林盞力氣大,此刻也明白了男女力量的懸殊。
「沈熄,疼……」她嘶嘶地低眉喚著,還倒抽著冷氣。
沈熄急忙鬆手,林盞泥鰍似的從他懷裡滑出去。
「我騙你的!」
沈熄:「……」
夜晚,他們就在海景客棧住下。
坐在客棧內的一個小秋千上,一邊晃盪著,一邊可以透過巨大的落地窗觀察窗外的景色。
夜把海的寧靜加倍放大。
圓月下墜,只在海面上露出渾圓的半邊,清幽的月華稀疏散落在海面上,勾出影影綽綽的遞減波紋。
遠處船隻幾乎微小成一個點,船上明燈高懸,為這清冷夜色點上一抹暖光。
星星隱沒於厚重的深色雲層內。
林盞晃著腿,未幾,跳下鞦韆,搬來自己的摺疊畫架和畫板。
權當練手,她畫了幅夜色中的海。
隨身攜帶的小音箱,正靠在茶几上懶懶地吟唱著:
這一生一世
這時間太少
不夠證明融化冰雪的深情
就在某一天
你忽然出現
你清澈又神秘
像貝加爾湖畔
你清澈又神秘
像貝加爾湖畔
歌手嗓音澄澈空靈,富有質感,將歌曲娓娓道來,又添一絲寧靜。
林盞畫筆微頓。
沈熄在一旁開口道:「跟我在一起,你好像很喜歡聽這首歌。」
她笑著蘸取一筆湖藍。
其實看到沈熄的第一眼時,她就想到了這首歌。
「這首歌,是我遇見你時的背景音樂,可以這麼說。」林盞說,「這首歌寫得也很像你啊,你不覺得嗎?」
她說著,沈熄在一邊百無聊賴地翻她的速寫本。
林盞笑著看他一眼,又轉回腦袋。
她這個速寫本畫的是個人速寫,自然比作業速寫要放鬆且隨意得多,想畫什麼就畫什麼,想怎麼畫就怎麼畫,想給速寫起什麼名字就可以起什麼名字。
她畫的大多是他,寫題的他,午睡的他,低頭逗狗的他,給她擰瓶蓋的他。
那些速寫也有名字:《指尖上的沈熄》《沈熄睡覺覺.jpg》《沈熄與狗.gif》《沈熄與我.gif》。
雖然感覺字尾越來越奇怪了,沈熄還是繼續往後翻。
紙張翻出嘩啦的聲響。
等一下。
林盞想到了什麼,筆尖驀地一停,甩開調色盤,把筆扔進桶裡。
「等一下!先別看!」
晚了。
沈熄嘴角的笑似乎在那一刻僵住,他看到下一張畫的內容,是他們在小巷子裡短暫親吻時的場景。
在看到林盞配上的名字後,沈熄皺起眉,難以置信地念出聲:「我與沈熄……avi?」
什麼叫百口莫辯?
這就是了。
林盞徒勞地張了張嘴,呃了半天,一個字兒都說不出來。
有種說什麼都欲蓋彌彰的感覺。
安靜得有點可怕。
林盞咳嗽了一聲,撓撓腦袋,絞盡腦汁地胡說八道:「avi是個字尾,代表影片的意思,你別想多了。」
沈熄抬頭看她,眸色深不見底。
怕沈熄不信,她趕忙百度念給他聽:「avi英文全稱為audiovideointerleaved,即音訊影片交錯格式,是微軟公司於1992年11月推出,作為其windows影片軟體一部分的一種多媒體容器格式。avi檔案將音訊……」
「好了,」沈熄打斷,「我知道。」
林盞心放下,訕訕笑道:「你知道就好。」
沈熄又繼續道:「但只有被踩到尾巴的人才會那麼跳腳。」
林盞:「……」
正當林盞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拿起畫筆調色的時候,就聽沈熄在身後,敲著椅子漫不經心地問她:「林盞,你是不是覺得我什麼都不懂?」
海的這一程結束之後,兩個人商量著去周邊轉了轉。
既然是要換旅行地點,那麼也要換酒店。
沈熄正在一邊找攻略,林盞自然就去搜了搜附近的酒店。
她掏出手機開始查:「那我就查一下我們睡在哪裡。」
沈熄見她一個人搗鼓半天,忍不住探頭看了一眼。
她在app搜尋欄那行,填的是「主題酒店」。
沈熄語調沉下去:「林盞!你又在查什麼亂七八糟的?」
林盞委屈地囁嚅:「是正經的主題酒店來著。」
四天後,站在林盞訂好的酒店裡,沈熄環視周遭,幾乎是平生第一次,咬著牙說完了一句話。
「林、盞,你給我解釋一下!」
「這主題酒店挺好的啊我覺……」
話沒說完,被沈熄拖出來,強行換了酒店。
還開了兩間房。
林盞:「……」
開完房間之後,林盞教育他:「只要我們有一顆聖潔的心靈,就不會被外物打擾,就算睡一張床上又能怎麼樣呢?」
沈熄抄手看她,聲音無波無瀾:「你說兩個人睡在一起,能怎麼樣?」
林盞往前坐了一點,瞭然於胸道:「你怕自己把持不住?」
半晌,沈熄終於開口:「我怕你把持不住。」
林盞:「……」
「哦。」
夜一寸寸深了,沈熄正在做著明天的行程安排——先去某個鼓樓,然後去體驗、欣賞一下非物質文化遺產。
砰砰兩聲,門被人敲響了。
他眉一皺,不確定門外的人是誰。
「誰?」
林盞舔舔唇,說:「我。」
沈熄沒開門,隔著門問她:「你來幹什麼?」
門外的林盞滿頭黑線,為什麼對她這麼有戒備心?她又不會吃了他。
林盞:「我來給你送熱牛奶。」
門鎖咔噠一響,沈熄將門開啟一條縫,審視著門外的林盞。
「牛奶呢?」
林盞伸手卡住那條縫,將門推開,然後閃了進去。
她站在他面前,指指自己嘴角,笑得很狡黠:「我剛剛喝掉了。」
沈熄早就猜到她要這麼說,也沒怎麼理,轉身去整理明天要帶的東西。
林盞站在他背後,看他背對自己蹲下身整理東西,一件一件,很有條理。
當他把買來的紀念品扔進箱子的時候,林盞終於不悅了。
她站直,低頭問他:「沈熄,你難道不覺得我的睡裙很好看嗎?」
沈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他指尖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動作。
「嗯,好看。」
林盞不悅:「你都沒回頭看啊?!」
他象徵性地回頭看了一眼,真的就是象徵性的那麼一眼,只瞟到她堪堪遮住大腿根的睡裙下襬,就又轉過身。
「還可以。」
林盞:???
「你的箱子難道比我的睡裙還好看嗎?」
沈熄忍無可忍,站起身,垂眸看她:「你到底想說什麼?嗯?」
林盞仰頭,笑眯眯的:「想讓你看我啊。」
「我新買的睡衣,很好看吧?」
沈熄眉一挑,看著她,道:「看完了,可以回去了?」
她癟嘴,委屈巴巴的:「你居然趕我走。」
他把人壓在牆壁上,呼吸聲漸重,竟然帶出一串似有若無的低笑。
「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幾乎是貼在她耳邊講的。
他的氣流噴在她耳後,一剎那就讓她開始腿軟了。
林盞整個人弓著身子,反應過來的那一刻,幾乎是立即感覺到了點什麼不同的,這才下意識地把人往外推。
推不動,身前的人反而變本加厲。
她開始顫了一下。
林盞用力咬了一下他肩膀,眼底覆上一層水霧,掙扎道:「放我下車!這不是去幼兒園的車!」
她還沒有作好準備啊!
沈熄聽她這麼說,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手上力道才減輕一點,懷裡的人就已經風也似的跑走了。
留下一陣很淺很淺的,桃花香味。
聽到關門聲重重響起,沈熄一手撐著牆,一手垂在身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他動了動大拇指和食指,指腹相捻,似是回味。
笑過之後,他扶住脖子,嘆息一聲。
她撩完就跑,倒是輕鬆。
最後還是隻剩他一個人認命地去衝冷水澡。
林盞心有餘悸地回了房,坐在床上平復心神。
太慫了。
沈熄的動作太快,快得她都來不及反應,也來不及做好心理建設,所以才一直把他往外推。
誰知道沈熄這麼不經撩啊,她就是想給他一點暗示和準備,為什麼事到臨頭會被人抱著啃?
林盞有點想哭。
現在好了,煮熟的鴨子,飛了。
第二天,兩個人去鼓樓。
暑假正是旅遊旺季,行人幾乎是摩肩接踵。
林盞不過是四處張望了一下,就被吞沒在熙攘的人群中。
她踮了踮腳,準備去找沈熄。
很快,一雙骨節分明的手從人群縫隙中伸過來,遞到她面前。
包都是沈熄在背,林盞一身輕鬆,很快就被他拉出重圍。
把人攬到自己身邊的時候,沈熄還在一板一眼地叮囑:「別亂跑了。」
「我也沒亂跑啊,」林盞指指遠處,「我看山去了,你又走得太快。」
想了想,林盞問他:「對了,下半學期兩校是不是還有個活動合辦?」
沈熄嗯了聲:「怎麼?」
林盞:「聽他們說,你主持?」
他想到這事就頭疼:「是主任非要給我安排的,我不想去。」
「應該的嘛,你在學校各方面都拔尖,非要拉出一個人代表學校的話,你最適合了,」林盞扯他袖子,「怕你一個人無聊,所以我也報主持了。」
沈熄定定地看著她:「你也主持?」
「對啊,」林盞撇嘴,「你那是什麼表情啊?」
她揹著手,道:「難道你不想要我嗎?」
沈熄望著她,無語片刻,轉向一邊的便利店。
「我去買點東西,很快回來。」
林盞努嘴:「嗯,你去吧,我在這等你。」
便利店太遠,她不想走,就在原地休息好了。
近十天的舟車勞頓過後,兩個人終於準備啟程回去。
林盞看了看近10個小時的車程,對著手機悲嘆:「要我在車上坐10個小時,老天,不如讓我去死。」
沈熄想了想,道:「不如在路上找個地方,在那裡休息幾天,再回去?」
「回去的話,回哪去呢?」林盞認真地思索起來,「回學校?學校又沒什麼人。」
他側眸,問她:「想回w市嗎?」
畢竟是她的家鄉,承載了她那麼多年的記憶,雖然因為種種原因不常回,但他明白,她內心對w市也很想念。
在蔚大那邊的時候,常聽她提起w市。
「有點想回去啊,」林盞沉吟,「但是回去了,我住哪呢?你可以回家住,我又不能去你家。」
「為什麼不行?當然可以去我家住。」
林盞搖頭,道:「說好了今年過年再去拜訪嘛,我現在突然去的話……正累著,不是最好的狀態,禮物也沒買,要說什麼也沒準備好,而且也太突然了,那我去你家難道和你睡一起?,阿姨會不會覺得我……」
「行了,」沈熄見她又開始絮叨,捏了捏眉心,「那,在商業區附近開酒店也可以。多開幾天,就不用總整理東西了。」
不止是她沒準備好,他也沒準備好。
想到葉茜看到林盞那一刻臉上會出現的表情,想到葉茜給林盞講他童年屈辱時會有的慷慨激昂,想到這兩個人一拍即合,他頭疼,不行,真是頭疼。
「開酒店很好啊,你為什麼露出那種欲言又止的表情?」林盞伸手,把沈熄的臉掰回來,「你想到什麼了?」
「想你想不到的事,」沈熄拍拍她肩膀,「那我先回房間了。」
林盞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裡。
九點準時走,還真是走得比放學還快啊。
終於在w市落了腳,林盞在三環選了個酒店,沈熄為了陪她,也一起住下。
酒店樓下有個小書店,林盞路過的時候,居然發現裡面有本雜誌有自己的專訪。
既然這本雜誌還算有名,也在w市鋪貨了,那林政平會看到嗎?
沒多想,她進了酒店。
晚上出來吃了東西,林盞回房間之後,接到洛洛的電話。
林盞背對著門、面對著床接起那通影片電話。
「怎麼啦?」
洛洛挑眉的樣子,從影片裡看起來特別滑稽。
「你有捷報要傳嗎?」
林盞裝不懂,眨眨眼很無辜道:「啊?捷豹?誰買了捷豹?」
洛洛吃橘子,一邊吃一邊說:「你給我少裝不懂了。」
林盞睨她:「你啊你,放假不好好玩,淨關心我了。」
林盞沒注意到,這時候,她粗心沒關上的房門,被人推開了。
沈熄站在她身後,起先並不知道她在打電話,只是想來提醒她,以後要記得關門,不然很危險。
然,話還沒說出口,就聽到了跟自己相關的話題。
他索性停在那裡。
「我暑假多沒意思啊,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你跟我就不一樣了,是吧?」影片那邊的人擠眉弄眼,「你多瀟灑啊,美人在側,長途旅行,夜黑風高,擦槍……」
「得了吧,」林盞否定,「擦槍?不存在的。」
沈熄抄著手,半倚門框,眉頭微挑。
林盞似乎是有點為難,開了口,又咳嗽兩聲,躊躇半晌,還是低著頭說出口。
「不瞞你說,我覺得沈熄……可能那方面有問題。」
沈熄正敲著手臂的手指一滯,有點愣。
什麼?
洛洛通過影片,已經發現林盞身後站了個人,拼命給她眼神暗示。
林盞這邊可以看到自己,但螢幕太小,加上她注意力又多集中在洛洛那邊,看洛洛擠眉弄眼抽搐嘴角,遂語帶疑惑:「你在幹嗎?」
語畢,沒等洛洛回答,林盞又道:「你別不信啊,我確實有點這種感覺,他是不是不行……」
洛洛驚恐地看著沈熄抬腿走近。
林盞趴在窗邊,鏡頭逐漸只能捕捉到沈熄的那兩條長腿。
洛洛語帶顫音:「我、我、我掛了啊!」
自求多福吧,我的盞,阿門。
林盞皺眉,盯著手上突然迴歸聊天頁面的手機。
須臾,洛洛的訊息過來:看你身後。
林盞:你還想給我講鬼故事?我才不上當好嗎?
回了之後,她還是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沈熄站在她身後,抱臂,修長的手指篤篤扣著肘窩。
他眼神似笑,眼尾上鉤,卻又似笑非笑,透出來的那寸光,有著說不明的含義。
林盞霎時失語,求生的本能讓她把目光投向了身後的門。
很好,門被沈熄鎖上了。
林盞試圖暖場:「你什麼時候來的?」
沈熄慢悠悠的,尾調拉長:「很早——。」
林盞訕笑,感覺這個角度讓自己很沒氣勢,於是站起身,問:「多早?」
「早到該聽的不該聽的,我都聽到了,」頓了頓,沈熄一點點補充道,「全部。」
林盞捲起舌頭,頂了頂口腔右邊的軟肉。
事已至此,跳河吧。
她輕咳一聲,問:「你喝不喝茶,我給你倒點水。」
她往前走了兩步,手腕被人扣住,獨屬於他的那股日光香氣砰砰地炸開。
林盞骨血發脹,腳跟和耳根一同軟了。
沈熄斂眉,低聲問:「你覺得我有問題?」
林盞百口莫辯:「……」
沈熄伸手,扯了扯衣領:「帶你溫習一下知識點,嗯?」
她被他的氣息包裹,飄飄欲仙,耳郭處更是被一層層熱浪來回撞擊。
勉強開口問:「溫習,什麼?」
他沉吟片刻,意有所指,讓林盞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實踐出真知。」
林盞後退,撞到櫃子一角,卻並不疼。
只是心跳加速,從頭到腳的每一寸都樹起濃濃的緊張感。
她雙手顫抖,幾乎是有點僵硬地環住沈熄的腰。
「把燈調暗點?」他低聲徵求她的意見,「不喜歡太亮?」
「全關、關掉吧。」她磕磕巴巴地說。
滿室漆黑,月光如練,一點點順著窗沿爬進來。
林盞覺得緊張,但緊張之餘,又覺得,心中所盛,也不全是緊張。
林盞內心獲得充足的勇氣——是這個人的話,怎麼都不怕了。不管結局如何,絕對都不後悔了。
第二天,林盞是被一陣輕輕的觸碰給弄醒的。
開始她只感覺到有人用指腹戳了戳自己的臉頰,遲鈍地有了點意識,後又感覺到那雙手把貼在自己臉頰上的頭髮一點點順到耳後。不僅左右兩邊臉頰有,額頭上也有。
因為剛睡醒,沈熄的聲音還摻著濃重的嘶啞和懶倦,他低聲開口,像自言自語:「昨晚怎麼流了這麼多汗?」
林盞:怪我?
她想給沈熄來一個清晨充滿愛意的對視,滿懷期待地睜開眼,看到了沈熄的背影。
這個人從來都不能配合一下是吧?
沈熄不知道在櫃子上那個小包裡翻著什麼。
林盞有點慌了。
這青天白日的,不會又要來一次吧?
沈熄找好東西,一轉身,林盞立刻閉眼假寐。
她感覺到沈熄的手伸進了被子裡。
她耳尖發燙。
然後,沈熄捉住她的左手。
嗯?
沈熄把她的手從被子裡抽出來。
嗯嗯?
沈熄把一個冰涼的東西套上她的中指。
嗯嗯嗯?
林盞睜眼,正巧捕捉到沈熄此刻的「罪行」。
她喉頭髮癢,像是被人餵了一口蛋糕,聲音帶著一點點顫:「你幹什麼?」
窗外陽光被窗簾吸走了一大半,但屋內仍舊明亮起來。
她左手中指上,是一枚素雅、線條流暢的戒指。
沈熄只是頓了一下,很快緩緩道:「不知道你喜歡什麼樣的,就先隨便買了一個,以後換手指戴的時候再換另一個。」
林盞張張嘴,眼眶發燙,感覺所有的情緒一股腦兒地往眼睛上湧。
「什麼意思?」
她固執地要聽一個答案。
沈熄垂眸,定了定神,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掌。
他的手掌寬大而溫暖。
「我想娶你。」
有一剎那,林盞感覺自己彷彿從這個地球上蒸發了。
她什麼也沒有想,什麼也想不到,所有的器官依然在為這個身體執行著,但她自己卻無法操控這具身體,懷疑可能是在做夢,夢裡才有這種無法控制不知所措的場景,醒也醒不來,心臟的跳動聲是不是被人拿了喇叭擴開,否則不應該聽得這麼清楚才是。
沈熄伸出手指,揩了揩她眼角的淚痕。
「好了,哭什麼?」
從他觸及的那一處開始,冰冷的身體漸漸回溫,林盞一寸寸恢復感知。
她想說點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言語支離破碎,通過別的方式宣洩情感。
好半天,她側過頭,不讓沈熄看到自己,嘴角揚起一點,問:「你說什麼啊,我沒聽清。」
她以為沈熄不會回答,但出乎意料的,他好聲好氣地又重複一次。
「我說,我想娶你。」
「聽清楚了嗎?」他說,「我想娶你。」
林盞咳了聲,血液好像都在加速流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忽然低呼一聲。
沈熄:「怎麼了?」
林盞很受傷、很懊悔、很可惜地嘆道:「我忘記計時了啊!」
沈熄:「……」
林盞立刻翻到床沿邊,摸出自己的手機,開啟和洛洛的訊息記錄。
洛洛的訊息從七點開始,就沒斷過:
你起床了嗎?
你還好嗎?
你還活著嗎?
你在哪裡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ok的,林盞你ok的。
……
林盞看了一遍,就往上滑,去看更前面一點的訊息。
她垂著頭,琥珀色瞳仁緊緊盯著那串數字。
或許是感覺自己正在被挑釁,沈熄睫毛微顫,語調稍沉:「不如再來一次,給你算算時間?」
林盞立刻看他:「現在幾點了?」
「下午兩點。」
她居然睡到下午兩點?
一回憶昨晚,彷彿不只是記憶,連身體都開始一併回憶起來。
她訕訕笑,提了提被子:「先、先去吃飯吧。」
沈熄抄手瞥她。
林盞:?
他雲淡風輕:「不是要吃飯?不穿衣服?」
「你看著我我怎麼穿啊?」
沈熄表示理解,側身把櫃子上的衣服遞給她。
林盞看他那雙手拿起自己的衣服,她擺手:「你把東西放這裡就行了,我可以自己拿。」
沈熄背對著她,林盞快速穿好衣服,其他一切都很順利,除了快下床時差點一腳踩空,忘了怎麼走路。
沈熄聽到一聲悶響,回頭看她:「摔了?」
「沒,」林盞每步都像踩在泥裡,軟趴趴的,「先去吃飯吧。」
沈熄看著他,眉一挑,又緩出一個笑來。
在w市住了幾天,林盞把原來懷念的東西都一一吃過,這才算是了了點遺憾。
原來高中的時候,她常喜歡拉著沈熄去圖書館。
這次回來,她也帶著沈熄去了一次圖書館。
因為家後面有個公園,公園裡抄小路,可以直接到圖書館。
念高中時,沈熄經常坐在那個固定的位置,桌上放兩瓶礦泉水。後來天氣冷了,他就會把礦泉水換成熱奶茶或者熱牛奶。
林盞喜歡把自己穿成球,手套掛在脖子上,白皙的臉因為被風吹過,更顯蒼白。
趁沈熄不注意,她就把手往沈熄脖子裡伸。
林盞想到這個,不禁暗自發笑。
她側頭去看沈熄,後者正低著頭看專業書,手指蜷在書側,弧度流暢。
他長睫垂著,眼瞼半搭,模樣清冷。
林盞突然想起什麼,趁他翻書時說:「你不知道,最開始那時候,你對我總是很冷漠,連眠眠都形容你是——冰凍三尺,非……」
沈熄微頓,竟然沒等她把話說完,修長手指翻過一頁,臉不紅心不跳道:「非常喜歡你。」
從圖書館出來之後,林盞一路都在絮叨往事,一邊走一邊笑,順著小路往前,卻成功地在要回家前,彎向了另一條路。
她沒注意到,林政平就在交叉路口看著她的背影出神。
蔣婉說:「我就說是盞盞,我的女兒,我不會認錯的。」
跟沈熄交往的事情,林盞已經跟自己說過了。
「你的女兒?」林政平冷笑,「你看你女兒這幾年回過家嗎?有把男朋友帶回家一次嗎?」
蔣婉別開目光,不提還好,一提她就怒。
「她不回來是為什麼你不知道嗎?要不是你,她至於這麼久都不肯回來一次嗎?」
蔣婉聲音有點抖:「她大二的時候我去看她,勸她回來,她的表情完全不像賭氣,而是冷淡,我提到回家,她很冷淡啊。她跟我說,媽,我不想回家,因為沒人想給自己找不快活。」
「都好幾年了,你還是從來沒想過你自己嗎?」
林政平沉默良久,最後問:「你覺得她現在快樂?」
「比在家時好點。」
說完這句話,蔣婉率先離開。
遠處,林盞蹦蹦跳跳的不知說些什麼,而她旁邊的人認真聽著,有時候點頭,有時候彈下她的腦袋。
林政平一幕幕看著,直到那雙人影離開視線很久之後,他都沒移開目光。
是,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對的,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有錯。
林盞不回來,他當她是賭氣,並堅定地認為只有按照自己給她的路走,她才能做出成績,才會過得好。
但他剛剛好像突然就被那個畫面給擊到了。
他的女兒,他和她一起生活了18年,自他開始干涉她的人生之後,她再也沒有過那麼輕快的步伐,那麼恣意暢快的表情,現在她彷彿每一個細胞都精神百倍,煥發出生機。
她不知道他在,她沒有演給他看。
選擇另一條路,離開家的她,原來是發自內心的快樂。
他第一次拷問自己,自己真的做錯了?
是,自己真的做錯了。
第二天晌午,林家的門鈴被人按響。
此前,從來沒有人說要來拜訪。
「盞盞回來了嗎?」蔣婉站起來,問林政平,「是不是盞盞回來了?」
幾乎是欣喜若狂地開啟門,卻發現門外站著一個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