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曾因為一時興起在入口處安裝過的白木條門,在那時看起來就像是日本的麵店一樣。就差店門外沒有掛上深藍色布條外加用白字寫上的店名了。
一部黑色轎車停靠在一棟看起來空關已久的別墅前。少年從駕駛座上下來,站在別墅的玄關階梯上,面露愜意地微笑著。花園內是枯竭的盆景,自從小時候隨父親一起調到鄰近城市生活,就再也沒有回到過這棟屋子。少年記得自己離開時是小學畢業,轉眼已經八年過去。
今年已經二十歲的恆司重新回到這裡,是為了大學要做的一份國中生調查報告。恆司最終將調查學校定在了原居住地僅隔一片草植對面的小鎮國中校上。
少年接受的課題是「關於國中生的學校生活和日常」。將來可能考慮轉為從事教育業的恆司,這個課題的調查對恆司來說非常有用。
在將行李搬回住所後簡單打掃了一下,恆司便拿著電話號碼和附近國中取得了聯絡。
課題調查之所以能夠進展如此順利,全歸功於曾在這裡居住過三十幾年的父親,父親和恆司要去的學校的校長也算得上是舊相識,聽說年輕時就認識,當時兩人經常一起結伴喝酒。
與學校取得聯絡,並安排明天就進入該鎮中心國中聽課後,下午,恆司去了一趟對面的小鎮上。從自宅出發過去,所用的時間僅僅只有十幾分鍾。國中位於靠近恆司住宅這邊的方向,因此距離更短一些。
說到那個鎮,小時候也曾在相連的那片草叢中玩耍過。這麼想著,就在恆司踏進草叢時,一個似乎因突然來訪的恆司而受到驚嚇的腦袋一下子從草叢中竄了出來。
突然出現的男孩同樣把恆司嚇了一跳。
「抱歉,打擾到你了。」恆司衝著男孩笑了笑。
男孩長得非常漂亮,模樣也很乖巧。但從一雙明澈的雙眸倒是可以看出,那個孩子很聰明。
就在恆司的話音剛落,突然從草叢裡又竄出了另一個腦袋,與之前那個男孩不同的是,這次出現的人不僅身形有些肥碩,而且雙目渙散飄忽不定。
恆司第一個聯想到的就是「這個孩子可能智力不全」。
少年看到遠處一大片燒禿後留下黑壓壓的扁平的草骸。
「那邊怎麼了?好像被燒過。」恆司不記得這裡的草植有被破壞過。而且看那個痕跡,應該不是很久發生的事。
男孩順著少年手指的方向看去,突然臉色一變,最後抓著身邊那個智力不全的男孩喊了一聲「造泰,走了」就從恆司的身邊竄了過去。
離開時,男孩扣在褲子上的一個活動型高達和鑰匙一起晃得「叮噹——」作響。
恆司不解地看著兩人。
「真是一個奇怪的孩子……」
恆司嘀咕了一句。
第二天,進入中心國中一年級b班進行歷時半個月的聽課活動,恆司的一齣現馬上引起了孩子們的興趣,用大大的鼓掌聲作為歡迎。期間還有女生說「好帥啊」這種話。雖然只是國中,但女孩子們對於長相帥氣的男生還是充滿著無限遐想。然而在班級內引起恆司注意的卻是一個坐在靠窗最後一排的男孩。沒錯,恆司第一眼就認出,對方就是昨天在草叢裡遇上的那位。
「你好啊。」走到教室的最後一排,和男孩打了一個招呼,「真巧。」
男孩抬頭看了看恆司,馬上又將頭縮了回去,一直垂著。手指在課桌裡搬弄著一個迷你高達。
恆司拉過一張椅子坐在了男孩的身後,然後將頭湊近對方。
「嘛~是高達嘛。」恆司說。
男孩沒有反應。但恆司感覺到,對方正豎著耳朵聽自己說話。
「我也喜歡機動戰士高達,家裡有一個比這個更大的,有興趣下次可以來哥哥家玩哦。」
「真的?」
聽到恆司的話後,男孩立刻抬起了頭,眼睛露出了難得頗有興趣的樣子。
「原來你也會笑嘛。」恆司無意說了一句,「你叫什麼?」
「摩哆哆。」
之前還面露喜色的男孩的面孔又恢復到了平常。
直覺告訴恆司,在這個男孩身上一定發生過什麼。
「壞了?」恆司指了指男孩手裡的高達。
「掉了一根螺絲……」
「吶。」恆司拿過摩哆哆手裡的模型看了看,「沒事的,再裝一根就好了,哥哥可以幫你哦。」
「真的?!」
「嗯。」恆司大大地點了點頭。
放學後就被男孩邀請去他家裡。「這是今天開始來班級聽課的恆司哥哥」,和父母這麼介紹完後,摩哆哆就帶著恆司進入了自己的房間。給散架的高達重新按上螺絲時,恆司在男孩的書桌上看見一排迷你的透明玻璃瓶。
「這是幹什麼用的?」出於好奇,恆司指了指瓶子問道。
「以前想送給虛赫的。」摩哆哆的嘴嘟囔了一句,「虛赫很喜歡小蟲子。」
「喜歡小蟲子?」恆司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抹好看的弧度,「這個愛好可不常見。虛赫?是朋友的名字嗎?」
聽到「朋友」兩個字,摩哆哆立刻沉默了下來。
恆司將修好的高達模型擺在桌子上動了動。直到確認四肢可以靈活運動了。
「那個……恆司哥哥是住在這附近的嗎?」摩哆哆問道。
「嗯,吶,就在對面的那棟屋子裡。」恆司朝著視窗指了指草叢對面。
看到是別墅,摩哆哆從心底裡發出了一聲感嘆。
「哥哥其實是有錢人吧?」
「稱不上有錢啦,父親只是普通公務員。」恆司笑著,將修好的高達遞到了摩哆哆手上,「我在和摩哆哆你差不多的年紀時和父親一起離開了這裡,最近因為要做學校的課題,所以暫時搬過來暫住一陣。」恆司笑了笑。
「吶,恆司哥哥的爸爸是做什麼的呢?」摩哆哆對公務員的概念並不明晰。
「你問我們家那個老頭子?」恆司的笑容在沉下的黃昏餘暉中看起來分外耀眼,「父親是警察哦。差不多一年不到前還來過這裡一趟,當時為了調查一宗案件。」
「呃?」
「嗯,一年前,這裡好像發生過什麼事吧。」
「咚——」的一聲,摩哆哆手裡的高達模型掉在了地上。
沒有察覺的恆司繼續望著窗外說道,「啊,我父親叫釋谷。」
2
好像因為說道自己父親是警察的關係,叫做摩哆哆的那個男孩似乎又和自己刻意產生了一些距離。
雖然沒有確切的依據,但恆司對於自己的感覺一向頗為自信。好像就連這一點,都遺傳了父親一樣。
已經不能再用「我有日本原版《少年jump》週刊,要不要一起看」「來我家一起玩機動高達」這種話再打動那個孩子了。
除了避開自己,男孩的視線好像還不時往四周張望。
在那個男孩身邊,還有誰在背地裡一直看著他呢?恆司這樣想。
知道小鎮在一年前發生虐狗事件,是在來到中心國中的第五天。這裡要說一下這個學校的班級用餐,用餐基本分為兩類,自帶和訂餐。但兩者基本都是在教室裡解決。如果是訂餐,午餐時間就會有負責伙食的老師將放著飯盒子的架子搬來教室門口。
除了課間休息,午餐時間大概也是最好的聊天時光。恆司就是從某個中午聽說關於虐狗的事。
「第一宗是發生在附近的草叢裡喲!還被人用火燒了狗的屍體。」坐在鄰桌的一個女生說。
這一句話剛一齣口,恆司就立刻想到了回到這裡的第一天看到的那片燒禿的草植。
「誒,是附近的那塊嗎?」恆司朝著那裡指了指。
女生馬上點了點頭。
其後又說起了之後發現的第二具第三具……
期間,恆司的視線無意望見摩哆哆。好像一提到狗的事,男孩就會刻意背過身,將頭埋進餐盒裡。恆司自然是知道那個男孩一定知道草植燒禿的原因。
可是從男孩的反應來看,好像是刻意在隱瞞什麼一樣。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上次在草叢裡看見的那個人,是你朋友嗎?」
放學後,恆司問道摩哆哆。
很清楚恆司要問什麼的摩哆哆瞬間提高了警惕。
「朋……是朋友。」
摩哆哆說,伸手抓著書包,想要馬上逃跑。
「可是這幾天,我沒有看見你們在一起啊。」
「因……因為最近不太聯絡了。」
「摩哆哆。」恆司一把抓住了摩哆哆的手臂,「相信哥哥嗎?」
很抽象的一句話,可是摩哆哆這時卻停下了腳步開始回望起恆司。
「不知道為什麼,哥哥好像聽到摩哆哆的心在哭哦。」恆司說。
這並非是騙孩子的謊言,確實上從第一眼看到那個孩子起,就覺得在他心裡一定積壓著什麼。
「相信哥哥的話,可以告訴哥哥嗎?哥哥,是打從心底裡的想要幫助摩哆哆你,想看著面露笑容的摩哆哆和哥哥一起討論都喜歡的高達的。」
「恆司哥哥……」
「如果暫時覺得為難,沒有關係。難過時可以找哥哥。」
恆司笑了笑。大概是需要一些心裡準備。少年想。
「恆司哥哥……」
摩哆哆的眉頭皺在了一起。
在黃昏的光照下,一片灰色的陰影中,有一刻,恆司覺得眼前的那個人好像快要哭了出來一樣。
不知道恆司的身上有什麼在吸引著自己,可是那張笑容,就是會讓人感到安心,「我……」
「摩哆哆!」
突然,一個聲音從教室門外響了起來,把在裡面的兩人都嚇了一跳。
恆司抬頭一看,發現是隔壁班級的一個女生。女生面容蒼白,叫著摩哆哆的名字,示意他趕快跟自己走。
以前沒有見過他們兩人在一起。恆司心想。
摩哆哆看見站在門外的女孩後,起初也嚇了一跳,隨後掙脫開了恆司的手。
就在要離開的那一剎那,男孩突然回過頭,小聲地對身後的恆司說了一句,「不要再管我了恆司哥哥……因為,我是一個罪人。」
看著離開的男孩。最後流進恆司耳朵的,是那一句「快一點,虛赫也在等你」。
大概多久沒有看到眼前這兩個人了。不對,雖然每天都會在學校早操啊課間走廊啊看見那兩個人,但真正說上一句話,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兩人的重新出現,並沒有給摩哆哆帶來欣喜。誰都明白,想要再回到以前的話,又怎麼可能呢。
被突然叫出教室,一定和恆司有關吧。
雖然心裡早已做好準備,可被問道「你到底和什麼傢伙在一起?」「知道那個男人是誰嗎?」的時候,還是嚇了一跳。因為,潘多拉啦和虛赫,好像在用質問犯人的口氣一般。
「我已經查過那個人了,是好幾年前搬走的對面別墅的住戶,不知道他為什麼會突然回來,對了,重點是,他父親是警察!知道是誰嗎?」潘多拉啦說著,轉頭看向摩哆哆,好像一幅要揭穿什麼陰謀的表情,「是叫做釋谷的傢伙。」
「釋谷?!」
沒有人比虛赫更清楚記得這個名字了。聽到那兩個字,腦子就浮現出了對著自己和母親亮出警證的男人。
「摩……摩哆哆,你想幹什麼?」虛赫怯生生地不安道,「不會是要去告密吧?」
「沒……沒有。」
「看他那個樣子好像就差一點要告密了,就在剛才……」潘多拉啦不安地說。
這時摩哆哆才察覺到,身旁的潘多拉啦,好像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發生了改變,以前遇到事情只會哭,也從來不敢大聲說話。可進入國中後,好像都變了。
「離那個傢伙遠一點,你想我們都完蛋嗎?」虛赫擰著眉頭,一邊咬著指甲說道。好像一幅要摩哆哆看清,誰才是戰友誰才是敵人的樣子。
「我真的……沒有說,請你們相信我。」
「不要再和他來往了,摩哆哆。」潘多拉啦勸道,「他是警察的兒子,他不能信任!」
「沒錯……」虛赫應和道。
直到看到摩哆哆緩緩地點了點頭,兩人之前繃緊的面孔才開始慢慢舒展開來。
「對了,不能讓那個傢伙知道造泰,如果他去問造泰的話……」虛赫想到了什麼,說道。
「對哩!」
可是,就在這時,摩哆哆的心裡立刻浮上了後悔,因為早在第一次和恆司碰面,恆司就已經看到了造泰。雖然他不知道恆司是不是已經知道造泰的名字。但小鎮根本不大,想要調查的話也不難吧。只要問一下,哪個孩子智力可能不太健全,就知道是造泰了。
摩哆哆不敢告訴兩人,只能假裝不知情地點頭。被知道的話一定會被當成叛徒。
腦子想過什麼時候三個人還能在一起。可是絕對不是在這種情況下。
「這個週末……」
就在摩哆哆想說「這個週末有沒有空,可不可以一起玩呢」的時候,虛赫和潘多拉啦已經離開了自己的身邊。
其實早就已經沒可能了吧。可是為什麼只有自己還抱有幻想呢。
摩哆哆一直看著漸漸離去的虛赫,突然發現虛赫轉過頭,虛赫表情憂傷地看著這裡,好像有什麼話想對自己說。然而,就在摩哆哆輕啟嘴唇想要問「想說什麼」的時候,走在虛赫旁邊的潘多拉啦突然回過了頭。
「摩哆哆,不要忘了今天的事。記住,出賣朋友的人,會遭到制裁。」
【——遭到,制裁……——】
多麼可怕的詞。
摩哆哆不敢想象。
男孩不遠的草叢裡,一個少年的身影從一棵大樹後慢慢顯露了出來,是恆司。恆司微眯著眼睛,看著氣氛怪異的三人。摩哆哆被女孩叫走後,恆司就一直跟著他們。結果不出所料。
太陽從水平線徹底沉了下去。
然而正是從那一天開始,讓人恐懼的制裁,開始了。
3
恆司從學校裡一些曾和那三個孩子在同一所小學的學生那裡,打探到了三人過去的關係。之後的一天,恆司找到了造泰的家。
敲響造泰家的門後,前來開門的正是造泰本人。造泰站在門口,神情有些呆滯地看著恆司。家裡好像只有男孩一個人,這種孩子獨自在家充滿了非常多的安全隱患。恆司想。
「你好,請問你是造泰嗎?」恆司彎下身笑著對造泰道,「你認識摩哆哆吧?」
造泰聽得懂自己的名字,接著又聽到摩哆哆的名字後,男孩看起來非常高興,嘴裡不時發出「嘟嘟嘟嘟嘟嘟~~~~~」的聲音,他上前一把抓住了恆司,很熱情地將他往屋裡拖。
造泰的身高雖然比恆司矮了很多,但力氣卻大得驚人。
被造泰拉近客廳的一張椅子上坐下,恆司看到了攤開在桌子上的一疊畫紙。紙上用五顏六色的彩色蠟筆畫著形狀抽象的畫。
「造泰喜歡畫畫嗎?」恆司笑著拿起其中一張,「哥哥也喜歡畫畫。對了,哥哥叫恆司。」雖然知道男孩可能記不住,但恆司還是做了自我介紹。
恆司說自己喜歡畫畫並不假,大學課間他選修的興趣課就是水粉畫。
恆司很快在紙上畫出了一個很可愛的小人,q版感十足的圖畫瞬間博得了造泰的喜歡。他「哇啊啊啊」的叫著,一邊豎起自己的大拇指。
「造泰,哥哥這次過來,其實是有事想問造泰。」恆司伸手摸了摸造泰的頭,「造泰認識虛赫嗎?」
聽到虛赫的名字,造泰立刻點了點頭。
「那麼,潘多拉啦呢?」
造泰露出相同的反應。
「你們四個人,以前是很好的朋友,對不對?」恆司問。
「嗯!」
這次,造泰的嘴裡發出了含糊不清的聲音。
「你們是不是發生過什麼事?你們現在的關係,看起來不太好……吶,就是說,你們好像不經常在一起玩了。」怕造泰不明白,恆司一字一字地說。
「嗯!」
還是那個聲音。
「發生了,什麼事?」
最重要的問題終於問出了口。
造泰不知道要怎麼回答,但又好像聽懂了恆司的話。他四處張望著,最後趴在桌子上翻找著一隻紅色蠟筆然後在紙上畫了起來。
造泰的畫雖然很抽象,但順著造泰要表達的線條,恆司發現,造泰好像是在畫一條狗。
【——狗?——】
「那個,是死掉的狗嗎?」
總不能對一個孩子說,是不是被虐待致死的狗,所以省去了殘酷的字眼。
「嗯!」
果然。
就在這時,造泰又在紙上畫了起來。這次的畫比狗來的明確,是一個躺在地上的小人。不,確切說,好像是躺在草地上。因為畫了裙子,所以應該是一個女孩子吧。一個睡覺的女孩子?還是……一個死掉的女孩子?
不對。恆司馬上在腦子裡否認了後者,這個小鎮死掉過的只有一個男人,可是圖畫上的人又不像是在睡覺。
突然,造泰又選了一隻土黃色的筆,非常奇怪的在躺著的火柴人的手腕上,重重畫了一筆。
【——這一筆,到底意味著什麼?——】
從之前造泰的畫圖習慣,恆司感覺到,造泰雖然心智不全,但對於顏色的理解卻異常清晰。比如,在畫到死去的狗時,他用了紅色。而紅色除了給人喜慶,但也有,血、警告這種不好的意義。最常見到的不就是路邊提示危險的紅燈嗎?如果成績不好的話,成績單上也會落下意味不好的紅筆,俗成掛紅燈吧。再比如,在畫女孩身邊的草叢時,造泰用了綠色。那麼,那個讓恆司不明白的東西,也一定是土黃色的。而且,為什麼是在手腕上。
是髮圈?因為圖畫上的女孩好像是長頭髮。
是手鍊?可是怎麼看都像是在畫一個小孩子。
【——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