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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千英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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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怕他會提出讓自己別再調查的要求來,幸好不是。

這七年來,為父親查詢真相已經成了一段銘文刻在她的心牆上,十幾歲時她力量單薄,因有心無力而痛苦,後來想通了,急也沒用,歲月將那份心急漸漸打磨成了耐性與冷靜。而且,現在她有他了啊,為什麼還要單打獨鬥?沒有人天生堅韌強大,也沒有人真的喜歡孤獨,還不是因為無人可以依賴,才不得不自己堅強。

「我也有一個要求。」她走到他身邊蹲下,撩起他襯衫的袖子,輕輕摸了摸他手臂上的白紗布,「你以後不準這樣了,別為了我讓自己受傷。」

他笑說:「小傷,過幾天就好了,別擔心。」

她仰頭望著他,不等到他的承諾不罷休的樣子。

他本想說,男人保護自己喜歡的女人是本能,但見她固執的眼神,只得無奈地道:「好,我答應你。」

她這才滿意地笑了。

他看了眼手錶,將她拉起來:「我們得走了,時間有點緊。」

兩人退了房,在門口攔了輛計程車,直奔火車站。

馬路對面,一家便利店門口,有個穿灰t恤的男人喝著可樂,望著計程車消失的方向。片刻後,他將喝完的可樂罐丟在地上,掏出手機打電話。

「那女的剛退了房,打了輛車走了。」

「哦,還有個男人跟她一起,我拍了張照片,馬上發給你。」

張正清掛掉電話,便有簡訊進來。開啟看清楚照片中的男人的臉後,他心裡一驚,時隔多年,他仍一眼就認出了傅清時。他怎麼會跟霓知遠的女兒在一起?還有,他既然已經知道自己的下落了,為什麼沒有找來?

張正清腦海裡思緒翻滾,沉吟了片刻,他撥出一串號碼,第一遍沒接,打第二遍時等了好一會兒電話才被接起。

「什麼事?」他還沒開口,那邊就先出聲了,語氣冷淡。

他們上一次通話已經是好幾個月前了,那會兒是對方打電話過來警示他,說有個小女警一直在追查七年前的事,讓他注意點。

張正清知道謝斐沒心思跟他敘舊,也就省了寒暄,直接說:「謝總,霓知遠的女兒找到我了。」

謝斐愣了下,問:「什麼時候?」

「幾天前。」

「那你才告訴我?!」

「放心吧,我將她打發掉了。」他沒第一時間告訴謝斐,就是想著這麼件小事情,他自己完全可以解決,這會兒還有點邀功的意思。

謝斐厲聲問:「你對她做什麼了?」

張正清沒留意到他語氣的變化,說:「想做點什麼沒成功,不過目的達到了,她剛剛離開了。」

謝斐的語氣特別森冷:「張正清,我警告你,別動她!」

張正清皺眉,這是什麼意思?沒等他問,謝斐已經掛了電話。

謝斐捏著手機站在窗邊,眸色微沉。

他忽然想起當初霓喃來公司面試的情景,那會兒她剛升上研究生,身上還有一絲青澀的學生氣,但她不是那種只會埋頭唸書的小書呆子,那青澀中帶著股張揚、野性,清澈明亮的眼眸中全是自信,她對他講,謝總,不錄用我一定會是你的損失。其實在見到她時他心裡已做好了決定,怎麼可能把霓知遠的女兒放到自己身邊來?但後來他改變了主意,除了她手中擁有的沉船資料庫外,那瞬間她眉眼間的張揚自信也起了一點作用。他見多了或柔弱或在他面前唯唯諾諾的女子,他喜歡她的性格。

他在面對父親的責問時曾說,她不過是個小丫頭,有什麼好怕的!謝翔盛評價過他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自負了,以前他不當回事,此刻才覺得,也許父親是對的。

她比他想象中的,要更聰明更強大。

手機「叮」一聲響,有簡訊進來,他劃開螢幕,發現入眼的是一張照片,張正清發來的。

他盯著照片中牽著手的男女,臉色更沉了。他們什麼時候在一起的?

傅清時與霓喃回到島城時已是深夜。兩人一路舟車勞頓,也沒時間好好吃頓飯,晚餐還是在飛機上解決的,飛機餐難吃,他們都沒怎麼動。

上了計程車,傅清時問她:「想不想去吃點東西?」島城有條美食街,營業到晚上兩三點,這會兒去也來得及。

霓喃靠在他肩膀上,眼睛都沒睜:「困,只想睡覺。」

傅清時側頭看了她一會兒,想到到家還得一個多小時,於是伸手將她的身體拉到自己的腿上躺著,霓喃睜開眼,便對上他俯看下來的視線,他用自己的額頭抵著她的,柔聲說:「睡吧,到了我叫你。」

果然比歪著頭睡覺舒服多了!霓喃索性將鞋子脫掉,腳縮到座位上,翻了個身,雙手摟住他的腰,腦袋在他懷裡拱了拱,深呼吸兩下,咕噥道:「我怎麼這麼喜歡你身上的味道啊!」

她睡意矇矓時聲音軟綿綿的,帶點沙啞,像只撓心的小貓咪,真要命。

他按住她亂動的小腦袋,俯身在她耳邊警告:「再撩我我要親你了。」

霓喃撲哧一笑,倒是沒再動了,乖乖地睡覺。

她本來只是想淺眠一下,最後竟真睡著了。到了小區樓下,傅清時低頭看了看她,到底沒忍心將她叫醒,直接將她抱出了車。

到了家門口,傅清時站在那兒遲疑了下,他有寧潮聲的電話,可現在一點多了,他肯定睡了。再看了眼懷裡的人,她睡得好香,這個時間點叫醒她,估計她會失眠的。

最後他將她帶回了家,把自己的床讓給了她,他又去重新鋪客房的床,忙完後又去沐浴,他有個習慣,再困再累睡前都得把自己收拾乾淨了。他洗完頭出來,拿起吹風機想吹頭髮,忽然又放下了。老房子隔音不太好,這個吹風機聲音大,他怕吵醒她。用毛巾擦了會兒,還是沒能全擦乾,入秋後夜晚涼,頂著溼發睡不太好受,他索性找來花瓶與剪刀,一邊修剪帶回來的那捧雛菊,一邊等頭髮幹。

忽然想起當年,他第一次帶花去看她,其實並不知道她喜歡什麼花,在小花店裡轉了一圈,覺得玫瑰、百合、康乃馨都不太適合,後來在角落裡發現了盛在桶子裡的大捧的綠雛菊,不太打眼也不夠嬌媚,但他覺得那抹綠像光一樣,令人心裡生出希望。沒想到,那竟是她最愛的花。

人生有時候有許多奇妙的巧合,比如他和她的重逢。

霓喃在清晨七點半自然醒,這一覺睡得特別舒坦,她伸個懶腰,習慣性地抱著被子滾了兩圈,然後,忽然意識到不對勁……被子上的氣味很熟悉,但不是自己的床。

她用了三秒鐘打量了下房間,再用了三秒鐘回想了下昨晚的事,然後淡然地從床上爬起來,光著腳在房間裡慢慢踱步一圈,巡視完男朋友的私人領地後,才開啟門出去。

霓喃循著香味走向廚房,果然看見傅清時站在灶臺前,拿著一柄木勺在攪拌砂鍋裡的小米粥,粥應該已經熬到尾聲了,噴香撲鼻。旁邊的蒸鍋裡不知蒸了什麼,水汽繚繞中飄出一縷香來。

廚房採光很好,初秋早晨的陽光透過潔淨的玻璃窗籠罩在他身上。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t恤衫與一條米色家居長褲,微垂著頭,慢慢攪動著小米粥,他的背影在晨光裡溫柔極了。

霓喃倚在廚房門框上,凝望那抹身影許久,心裡浮起細細密密的柔情,睜開眼,清晨的陽光很好,有個人在廚房為你做早餐。

傅清時彷彿終於察覺到了背後有人,轉頭見到她,微愣了下,然後衝她笑:「早。」

「早。」

分明才交往兩天,霓喃卻忽然有種錯覺,彷彿他們在一起有一輩子那麼久了,每天說著「早安」「晚安」。

吃早餐的時候,傅清時說待會兒要去醫院見胡蝶,讓她一起去。既然他不能阻止霓喃追查「知遠號」事件,就只能將她拉進他與胡蝶的陣線裡來。

霓喃低頭笑。

他好奇:「你笑什麼?」

她搖搖頭,嘴角的笑意卻收不住。她只是忽然想到,胡蝶曾多次明確而堅決地對自己表示過——幫不了你,拒絕合作。如今胡蝶應該會很鬱悶。

去醫院前,霓喃決定先回家洗個澡換個衣服。她開門出去,迎面就撞上對面自己家的門被開啟,寧潮聲瞪大眼睛看過來,指著她:「你你你……」他震驚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她淡定地走過去,將他抬起的手拍下去:「你什麼你?傅先生不在家,讓我幫忙澆個花。」

話剛落,身後的門就開了,傅清時的聲音響起:「霓喃,你手機落下了。」

霓喃:「……」

寧潮聲:「……」

傅清時將手機遞給霓喃,又跟寧潮聲打招呼:「早啊,潮聲。」

「早……」寧潮聲看看傅清時又看看霓喃,忽然明白了過來。

他本來要出門買早點,這下也不去了,跟著霓喃進了屋。

霓喃舉著雙手,主動坦白:「報告組織,我全招。是,我們在一起了,昨天,哦,不對,前天晚上開始的。」見寧潮聲表情怪怪的,霓喃敲了下他的頭,好笑道,「小屁孩你瞎想什麼呢,昨晚我們一起從機場回來時,我睡著了,所以才在他那邊借宿了一晚。還有問題嗎?沒有的話我就洗漱去了。」

寧潮聲:「……」

問題的答案都被你講完了,你讓別人還怎麼問?

霓喃哼著歌閃身進了浴室。

其實寧潮聲想問的還有很多,比如,你不是心裡有個喜歡了很多年的初戀嗎,怎麼忽然就放下了?你跟傅先生才認識沒多久吧,瞭解他嗎?寧潮聲還想板著臉教訓她一頓,一個女孩子怎麼這麼缺心眼兒啊,剛談戀愛就跑人家家裡去借宿,有沒有一點危機意識啊?

但見她眼角眉梢都寫著「愉悅」兩字,他便什麼都不想問了,她開心就好啊,如果她被人欺負了,他會幫她欺負回去的!

寧潮聲想到這裡,又走了出去,去敲對面的門。

傅清時將門開啟,還沒開口說話,就見寧潮聲板著臉十分嚴肅且認真地說:「如果你敢欺負她,我絕對不會放過你,絕對!」

說完,他像個在力量懸殊的大人面前示威的小孩一般,用力地揚了揚拳頭。

其實傅清時與寧潮聲見過很多次,但兩人交流不太多。這個男孩子實在太內斂了,還很容易害羞,不愛講話,就算開口也都是溫言細語的,待人接物非常有禮貌,長相也清秀,皮膚比一般男生的白,一雙水潤的眼睛像小鹿的一般清澈。有次一起吃飯,霓喃給他夾菜,他想偷偷把胡蘿蔔扔掉,被霓喃抓住,然後他就在她兇巴巴的「禁止挑食」的目光下乖乖地吃掉了。因此在傅清時的心裡,一直覺得寧潮聲是個被姐姐保護著照顧著的小少年,跟人說重話狠話這種事跟他不沾邊。

原來小少年不是沒有血性的。

傅清時見他俊秀的臉泛起一絲紅,想必是第一次這樣警告人,心裡明明很緊張,還咬牙強撐著,那個樣子真的蠻好笑的。但傅清時沒有笑,而是用同他一樣認真鄭重的語氣說:「我記住了。」

寧潮聲得了這句話後,一股氣倏地散了,那個內斂羞澀的小少年又回來了,低聲說了句「再見」就飛快地跑了。

傅清時沒有把這個小插曲告訴霓喃。

他們一起去醫院看胡蝶,推開病房門,發現有客人在。

「哎,來了啊。」胡蝶招呼道。

坐在病床邊的男人回頭看過來,霓喃一愣,心想,他與傅清時是什麼關係?他們長得真像。只是這個男人一身正裝,神色嚴肅,氣質非常冷,而傅清時要柔和得多。

「哥。」霓喃聽到傅清時開口叫道。

原來是他哥哥啊。

傅清平沒應聲也沒點頭,像沒聽見一樣,站起身轉頭對胡蝶說:「我先走了。」

霓喃想跟傅清平打個招呼,可覺得此刻的氛圍有點奇怪,而且傅清時也沒向哥哥介紹她。

胡蝶說:「謝謝你來看我。」

傅清平點點頭,提著公文包往外走。

傅清時低聲對霓喃說:「我先出去一下。」然後他便跟了過去。

「哥!」

走在前面的人頭也不回,也不理他。

「哥!」

傅清平加快腳步。

「傅清平,你站住!」他的聲音裡帶了一絲惱怒。

傅清平的腳步似是微頓了下,但仍沒有停下來。

傅清時快步追過去,拽住了傅清平的手臂。傅清平終於回頭看向他,只是那眼神非常冷漠,還夾雜著一絲厭惡。

「放開!」

傅清時放開他,說:「我找到張正清的下落了。」

打算離開的傅清平腳步忽然就頓住了。

他們正站在護士站旁邊,這會兒大廳里人來人往,有點兒鬧。

傅清時說:「換個地方說話,不會耽誤你太久。」

傅清平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很快跟了過去。

病房裡。

胡蝶看著正將帶來的鮮花插到花瓶裡的霓喃,有點兒鬱卒。

傅清時在電話裡講要帶霓喃一起來時,她覺得奇怪:「你帶那小丫頭來幹什麼?」

他竟然丟了個炸彈給她:「什麼小丫頭,那是你未來嫂子。」

胡蝶:「……」

誰能告訴她,她住院這陣子到底發生了什麼?自己那哥哥有七年沒回國了吧,到底是什麼時候戀上她的?明明是個比她小好幾歲的小丫頭啊,竟然成了她的嫂子!而且,自己以前可是明確拒絕過跟霓喃合作一起調查的,現在這臉打得可真響。

不過胡蝶能屈能伸,權當以前沒說過那種話,熱絡地跟霓喃聊起了這次他們去見張正清的事來。

不一會兒,傅清時回來了。

胡蝶問:「怎樣,你哥同意了嗎?」

在傅清時提出讓霓喃加入他們後,胡蝶便提議讓傅清平也一起,她知道這些年他也一直在查這件事,偶爾還會找她打探下訊息。所以她約了他來醫院見面。

「嗯。」他點點頭,「雖然他不想見到我,但找出‘知遠號’事件的真相是他一直以來的心願。不過,他說以後只會跟你單獨聯絡。」

胡蝶聽到那句「單獨聯絡」時先是心裡一喜,隨即又覺得這點小歡喜是因著人家兄弟倆的冰點關係而得來的,那歡喜中便不禁帶了絲憂愁,有點心疼傅清時。

胡蝶是個愛恨分明的人,在當年的事故里她失去了哥哥,在得知嫌疑人竟是哥哥的好友,也是她當成哥哥一般的人之後,她不是沒有糾結與懷疑過,她心裡擱不了事,直接跑去問傅清時,她說「清時哥,只要你說這件事與你無關,那我就相信你」。他回答不是他,然後將自己失去了那天一部分記憶的事也坦誠相告了,她說到做到,再也沒有懷疑過他。所以她不是很能理解,為什麼作為他親哥哥的傅清平卻不相信他。

「你哥不相信你?」

餐廳裡,霓喃在得知傅清平與七年前事故的關係後,如此問道。

當年事故的九名遇難者有一名女性,是個海底資料測繪師。霓喃沒想到她竟是傅清平的未婚妻。

傅清時搖搖頭:「不,他不是不相信我,他只是恨我。」

「嗯?」

「一開始景色並沒有參與這個專案。我們勘探完畢要進行打撈時,團隊裡的測繪師身體出了問題,需要臨時找個人來頂替。景色是因為我的拜託才上了考古船。」

「那時我哥已經跟她訂了婚,婚禮定在聖誕節。我哥一開始不同意,畢竟舉行婚禮要準備的事情很多,而且他了解我們這個工作,知道有一定的危險性。」他停頓了一下,才再開口,語氣非常艱澀,「我向他承諾過,會將嫂子完好無損地還給他。」

他深呼吸後,端起水杯猛喝了一大口,眸色深得如同最漆黑的夜,那裡面藏著無邊無際的痛苦。

「出事的時候她剛有了身孕,我不知道這件事,是後來聽我哥講的。霓喃,‘知遠號’的遇難者不是九個人,而是……十個人……」

「後來我被指證為嫌疑人,我爸逼著他擔任我的律師。」

「那對他來講,是雙倍的折磨。」

「他恨我,是應該的。我一點也不怪他。」

傅清時是那場事故中水下作業裡的人裡面唯一的倖存者,她無數次想過,上天對這個人真是太眷顧了,為什麼他會這麼好運呢?可原來,活下來的人比死去的人更痛苦,他失去了好友,失去了青梅竹馬的朋友,曾關係親密的兄弟對他心懷恨意,他心裡揹負著自責與內疚,像個在大雨天裡揹著一捆稻草的跋涉者。他把找出事故真相當作生命中最重要的使命,他不敢再碰觸那個他熱愛的職業,退出考古圈,遠離故土數年,成了漂泊的旅人。

霓喃想說點什麼,卻發現所有安慰的話都顯得十分多餘。於是她越過餐桌,坐到了他的身邊,伸手緊緊地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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