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盡我所能,守護你的驕傲與尊嚴,也守護你的傷口。}
傅清時來接霓喃時,她仍舊伏在桌子上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可他剛坐到她身邊,她便感覺到了,伸手將他攔腰抱住,臉埋在他胸前,一言不發。
他摸摸她的頭:「怎麼了?」
一個小時前,她在電話裡說,清時,你可不可以來接我,我實在沒有力氣回家了。他從未聽她用這麼無精打采的語氣說過話,還以為是寧潮聲出了什麼事,幸好不是。
她仍然不說話,只搖搖頭,顯然沒心思談。他雖然擔心,但也沒追問,只是將她拉起來:「走,我帶你去個地方。」
霓喃也不問去哪兒,任他牽著手走,上了車,她就閉上了眼。她實在太累了,也不想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迷濛中她聽見他說:「到了。」
她下車,走了大概一百米,就見眼前出現了一大片璀璨的燈火。
她訝異地看著他:「星光遊樂場?」
她沒想到他竟然帶她來了夜間遊樂場。
「來過這裡嗎?」
霓喃搖頭:「長這麼大我還是第一次來遊樂場。」
他吃驚:「第一次?你小時候都沒有來過遊樂場?」
「沒有。我爸太忙了,根本沒空帶我來這種地方。」
他摸摸她的頭:「有沒有覺得遺憾?」
霓喃說:「倒也沒覺得,自從跟阿婆學習了自由潛之後,我一到假期就一門心思想跟她出海。」
他們買了票後入園,這家星光遊樂場剛開不久,地理位置稍偏,又不是週末,所以這會兒園內人不多,三三兩兩的都是像他們一樣的情侶。
傅清時低頭看手中的手繪地圖,找到跳樓機所處的方位,然後拉著霓喃直奔那裡。
跳樓機前只有工作人員,一個遊客都沒有。霓喃仰頭望了望這個九十米高的機器,又看了眼傅清時,她覺得他說得對,她對自己的男朋友真的不夠了解。她怎麼都沒想到,他竟會喜歡玩這種刺激的專案。
為他們綁好安全帶後,工作人員啟動了機器,兩人緩緩升向高處,傅清時握住了霓喃的手。兩人升得越來越高,視野也越來越開闊,整個星光遊樂場都被他們盡收眼底,這裡燈光璀璨,流光溢彩得如同夢境,更遠處是整個島城的闌珊夜色,萬家燈火。機器升到最高處後,做了片刻的停留,他對她說:「霓喃,從現在開始,把心裡所有的不痛快,都盡情地喊出來吧!」
然後,「轟隆隆」一聲,兩人的心臟像是陡然失重。開始下降了!
霓喃緊緊握住他的手,閉上眼,在疾速吹來的風中,她痛痛快快地大喊出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一刻,她彷彿進入了另一個空間,所有的紛紛擾擾都不存在了,什麼也想不起來,唯有耳畔的風聲以及身邊人掌心的溫度是真實的存在。
速度消失了,風聲止,心跳如雷。落地了。
霓喃睜開眼,大口大口喘氣,她望向傅清時,他也正側目望過來,問她:「還好嗎?」
「清時,我們再坐一次好不好?」
他笑:「當然好,想坐多少次我都陪你。」
第三次落地時,霓喃讓工作人員給她解開了安全扣,她跳下機器時腳步輕盈,胸中那團沉沉鬱結的低氣壓散了大半,世界清晰了,空氣清新了,風也輕了,就連這夜色都變得格外柔和。
他們往回走時,路過了一輛冰激凌車,有兩個小朋友正跟著媽媽在排隊,霓喃跑過去買了兩支,一支薄荷味的,一支香草味的。兩人走到一棵大樹下的長椅上坐下來吃。
「我小的時候,特別愛吃冰激凌,大冬天的也每天都吃,有一次吃太多了,拉了一晚上的肚子,鬧成了腸胃炎,被送到醫院去打點滴。我爸爸一直問我是不是吃壞了什麼東西,我不敢講,到了醫院,醫生一問我,我立即老實招供了,我爸臉都綠了。回家後,他將冰箱裡的冰激凌全部扔掉了。」
他搶過她手中還剩一半的冰激凌,咬了兩大口。
霓喃抗議:「喂!」
他眨眨眼:「會拉肚子的。」
霓喃:「……」
他不再逗她,將自己的那支遞給她,她吃了一口,嫌棄地說:「還是香草味的更好吃。」
那支冰激凌又被他搶了回去,另一隻手扣住她的腦袋,低頭吻上她的唇,迅速在她嘴裡遊走了一圈。
他放開她,在她耳邊輕笑道:「香草味。」
霓喃:「……」
忽然有音樂響起,原來是不遠處的旋轉木馬轉了起來,五顏六色的木馬在彩色燈光下美極了。
他指著那邊:「霓喃小朋友,想不想去坐?」
「不想,傅叔叔。」她將頭靠到他肩膀上,抱著他的手臂,「我更喜歡這裡。」
暗淡卻溫柔的燈光,一棵樹,一張椅,兩個人,一段靜謐的小時光,她的心變得安靜下來。
「清時,你知道我爸爸有好幾本考古筆記吧?」
「嗯,我在船上見過,他寶貝得不行。」他笑了下,「我向他借過,他不給,說那是隻給女兒看的。」
霓喃低下了頭:「今天我將它們賣了。」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問:「什麼?」
霓喃簡短地講了前因後果。
傅清時伸手將她攬入懷裡,摸摸她的臉,心疼地說:「你做得對,你父親會理解你的。」
霓喃抬頭,今夜夜空中依稀可見零散的幾顆淡淡的星星,阿婆曾說,我們失去的親人,都會化作天上的星辰,當你想念他們時,就抬頭看看夜空。
爸爸,你會理解我的,對嗎?
秦艽做好了心理準備,預想中的風暴卻並沒有降臨。她不會天真地以為是朱明豔良心發現放過了自己,聯想到霓喃消失了一整晚,她心中隱約有了猜測。
她一大早就找了過去,她有霓喃家的鑰匙,開門進屋後,發現霓喃還在睡,枕頭邊散著厚厚一疊影印紙,有幾張飄落在地了。她俯身撿起,看見上面的內容後,她愣了下,然後心思急轉,對於那個猜測更肯定了幾分。
「小九?」霓喃睜開眼,不太確定地喊了一聲。
秦艽坐到床邊,目光灼灼地問她:「你做什麼了?」
「真的是你來了啊。」霓喃起身,從秦艽手中拿過她撿的那幾張影印紙,將它們歸入「大部隊」裡,才回答她的問題,「謝斐一直想要我爸爸的考古資料,我給他了。」
她知道隱瞞不了,索性坦白相告。
秦艽看著她,很久很久,心裡有很多話想說,想罵她,想打她,可最後,千言萬語全化作了一個擁抱,緊緊的擁抱。說什麼都顯得見外,說什麼都多餘。如果換作是她,她大概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吧。她們是彼此最重要的朋友,也是親人。
稍後,霓喃收到了一份同城特快,裡面是一沓照片與一個u盤。謝斐的簡訊隨之而來,他說:霓喃,沒有下一次了,如果你跟你的朋友再敢動翔盛,我不會再念及舊情。
霓喃心裡想,這樣也好,兒時的那點過往,他救過阿婆一命的恩情,就這樣一筆勾銷吧。而往後,他們勢必會持刀相對。
霓喃將那些東西如數交給了秦艽,秦艽坐在地板上,一張一張照片看過去,全是她與周商言的。每看完一張,她就用打火機點燃一張,扔進鐵皮桶裡,熊熊烈火吞噬的,是她已逝去的那段愛情。十七歲的少女,從小漁村進入了那個有多浮華便有多複雜險惡的世界,因為耿直驕傲的性格,身邊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孤苦無依的她覺得那隻伸過來的手是那麼溫暖,更何況他還英俊、風趣、體貼,要讓她愛上他,真是太輕而易舉了。他們在一起兩年,他親手將她從一個初出茅廬的新人捧成了國內數一數二的超模。他給了她最華麗璀璨的夢,卻也是他親手將她自雲端狠狠拽下,讓她的一顆心跌得四分五裂。她從不知道,他跟妻子根本就沒有辦離婚手續,那個女人一直在國外養病,她是模特公司另一半股權的持有人,是個非常強勢的女人,這口氣她又怎麼可能咽得下去。那之後的故事發展,就像電視劇裡的狗血套路一樣,秦艽被那女人設計,被人下了藥,雖然最後被及時趕來的周商言救下了,沒有造成最可怕的後果,但還是被拍下了身體裸露的影片,那女人以此為籌碼,威脅她離開周商言,退出模特圈。其實那時候周商言已經將一切壓了下來,她完全不需要懼怕那個威脅。可對秦艽來講,那個世界是因為有他才值得留戀,如今,她的愛如浮華一夢,夢醒了,心碎了。她的愛與恨都非常激烈,決定了離開便絕不回頭。今日,她一把火將過往歲月燒成了灰燼。
再見了,那些熾熱的愛,那些噬心的恨。
揮別了過去,才能看見此刻與未來。
過了兩天,傅清平來到了寧潮聲的病房,帶來了一個壞訊息——翔盛出動了公司三個最厲害的律師跟他打這場官司,他們極力主張傷人是員工的私人行為,與公司無關,他們已經將姜閩開除,朱明豔顯然是放棄了這個表弟。
「雖然姜閩親口說了朱明豔吩咐過他們要這樣做。」傅清平說,「但從法律層面上來講,如果沒有直接證據證明姜閩打人是受朱指使的話,確實很難勝訴。」
這個結果,霓喃其實已經預料到了,但傅清平也沒有白忙活,至少姜閩將付出應有的代價,而翔盛的那個倉庫也被相關部門查封了,翔盛旗下的貨輪也將被海關重點盤查。因為誠信問題與暴力醜聞,翔盛的股票在短短幾天時間裡大跌。這次事件雖然沒讓謝氏傷筋動骨,但也已元氣大傷。
霓喃送傅清平出去,向他道謝:「辛苦傅律師了。」
「不客氣。」他依舊是波瀾不驚的語氣,清冷的神色。
霓喃看了他一眼,那張臉與傅清時的有六分相像,兩人的氣質卻是截然不同的,一個溫潤柔和,一個嚴厲冷酷。她想起傅清時說過,他哥以前不是這樣的,雖然也不怎麼愛講話,常年裝酷擺一張冷臉,但臉上還是有笑容的。然而,自從景色出事後,傅清平心中最柔軟的那部分也跟著消失了。
七年前的一場事故,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
傅清平想起什麼,停下腳步,說:「哦,對了,霓小姐,張正清的婦產醫院與謝氏的關係查出來了。朱明豔有個從小照顧她的保姆,關係親如母女,而保姆的女兒,正是張正清現在的妻子。婦產醫院的實際出資者,應該就是朱明豔。」
這關係可真夠曲折的。謝氏也真是費盡了心思利誘張正清,同時還監控著他,如此看來,他手中絕對掌握著當年事故的重要證據。只是,就算知道了這些,‘知遠號’案件仍無實質性的進展。海洋事故查起來本就困難重重,茫茫公海上,沒有任何監控裝置,僅有的線索就是那批消失的瓷器,以及兩個人——張正清與餘潤德。張正清與謝氏有著巨大的利益牽扯,這艘船沒有那麼容易打翻,而另一個人,她甚至不知道他是否還活著。
霓喃心裡湧上深深的無力感,前路漫漫且迷霧重重,他們這些人一直靠著心中的那一絲信念在往前走,可何時能走到盡頭?就算走到了盡頭,等待他們的,會是真相大白嗎?那些長眠於深海的冤魂,能否終得告慰?
傅清平看了霓喃一眼,從她黯然的神色中他也能猜到她心中所想,也許是因為他們都在同一天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忍不住對這個女孩多說了一句:「我與胡警官這些年一直在追查謝氏,翔盛的財務很有問題,幽靈公司,做假賬,還有境外非法黑漁船……霓小姐,再等等,等時機成熟。」
霓喃點點頭,心裡生出一點暖意,這個看似冷漠的男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她。
「再聯絡。」傅清平微微頷首,轉身。
霓喃忽然叫住他:「傅律師。」
他回頭。
霓喃輕聲說:「清時很在意你,非常非常在意你。」
傅清平眸色沉沉,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有說便轉身走了。
霓喃在心底輕嘆,也不知傅律師還需要多久時間才能驅除心魔。她其實是理解他的,可又真的很希望他能夠放下心結,與傅清時修復關係。她知道傅清時有多在意這個哥哥,只要哥哥一天不原諒他,他內心的負罪感便永遠無法消弭。
電話響了,她低頭一看,微微笑了,正想他呢,他就打來了電話。
「霓喃,今晚一起吃飯好不好,還有我媽媽。」
「啊?」
他笑:「你好像被嚇到了?」
霓喃是有一點被嚇到,跟他媽媽一起吃飯?這是……正式見家長的節奏?她還沒準備好啊!
「呃,清時,這好像有點……」
他根本不給她拒絕的機會,說:「是誰當初擲地有聲地跟我講‘要麼在一起,要麼別再招惹我’的,嗯?哦,原來你說的在一起只是談談戀愛,根本沒有考慮過要跟我結婚啊!」
霓喃失笑:「喂,傅先生,你這是在求婚嗎?電話裡?」
他也笑:「好像是太隨便了點。」他停頓了一下,竟十分認真地問道,「那霓小姐,你喜歡什麼樣的求婚式?」
霓喃覺得自己被他帶到坑裡去了,這話要怎麼接啊?
好在傅清時也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他誘哄道:「霓喃,你不用擔心,我媽媽非常好相處,她會很喜歡你的,像我一樣。我們就在家裡吃個便飯,好嗎?」
他的聲音在電波里溫柔得要命,她根本就沒法拒絕,也捨不得拒絕。雖然是有點突然,但她心裡又隱約有一絲雀躍與甜蜜,他要帶她見他的家人,他說要跟她結婚。
父親離去後,她一直獨自生活,多麼渴望有個家啊。
回家的路上,霓喃就開始緊張。她覺得這實在有點反常,要知道從小到大她都很少出現緊張的情況的,她忍不住給秦艽發微信,秦艽取笑她說,你這是醜媳婦見公婆的典型心理。接著又說,怕什麼,我家寶貝這麼棒,人見人愛!
走進小區,霓喃看到前方有個人正蹲在地上撿滾落滿地的橘子,她拾起自己腳邊的一個,又順手幫忙一路撿過去,走到女人身邊遞給她:「阿姨,給您。」
「謝謝啊。」女人回頭,一照面,兩個人都愣住了。
霓喃驚訝道:「王教授?」
「哎,霓喃,是你啊。」王韻站起身,「你住這裡?」
霓喃點點頭:「是啊。」她見王韻手中提的都是些零食水果之類的,猜她應該是來走親訪友的。
王韻笑說:「真巧,我兒子也住這個小區。」她心裡忍不住想,清時知道這女孩住在這裡嗎?
霓喃見她手中東西太多了,便問:「需要幫忙嗎?」
東西確實又多又沉,王韻也就沒跟霓喃客氣:「那謝謝你了啊。」
霓喃跟著她往前走,發現她要去的地方竟然跟自己回家是同一個方向,走到單元樓下時,她忍不住在心裡感嘆了句,真巧。當王韻按下電梯樓層數字時,她心裡忽然「咯噔」了一下。她還來不及細想,電梯門開了,傅清時正站在門外。
然後,她聽到她的王教授用非常開心的語氣說:「哎,兒子,你是來接媽媽的嗎?」她走出電梯,等霓喃出來後,她介紹道,「來,介紹下,這是我學生,霓喃。我兒子,傅清時。」說著她朝傅清時眨眨眼,意思是說,我沒有拆穿你認識她喲!
霓喃此刻臉上的表情,真是……一言難盡。她狠狠瞪了一眼傅清時,他為什麼從來沒有告訴過她,他母親是她們系的老師?
傅清時清咳一聲,一隻手接過霓喃手中的購物袋,另一隻手攬過她的肩膀,說:「媽媽,這就是我要介紹給你認識的女朋友。」
王韻:「……」
然後,傅清時又得到了他母親大人的一記眼刀。
這個死孩子,瞞得可真嚴實。但轉眼王韻又高興起來,心想他們能在一起,證明清時已經跨過了他自己心裡的那道坎,這真是太好了。
「你好啊,霓喃。」王韻笑眯眯地打招呼,這會兒看她的眼神自然就不一樣了,她是典型的愛屋及烏的那種母親,越看霓喃越喜歡,覺得她與自己兒子站在一起實在太登對了。
霓喃有些發愁,一下子不知該怎麼稱呼王韻。教授?伯母?雖然王韻在課堂上比較隨和,但師長畢竟是師長,忽然變成了男朋友的媽媽,還真有點不能適應。
「伯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