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烜打完電話進來的時候,正好看到顧佳怡一股勁地往外衝,一看她身上還是那兩件破爛,隨即抓住她的手腕,慍怒道:「不是讓你換衣服嗎?」
顧佳怡拼命想掙脫他的手,吼道:「不是要給我買嗎?那就都買下來!」
然後她在店裡風風火火地走了一圈,把所有看著很貴的衣服都抱在手裡,說:「這些,都買給我!」
葉烜看著她:「瘋了嗎?」,然後抽出兩件,遞給店長,道,「就這兩件,給她換上。」
顧佳怡昂了昂頭,倔道:「不給我買,我就一件都不穿!」
葉烜饒有興趣地看著她,忽然很想看看她到底能撒潑到那種程度,裴瑤走上前來,揚起一個笑臉,道:「學長,好久不見。」
葉烜調轉視線,一下就認出了裴瑤,再看了眼一旁抱著堆衣服鼓著腮幫子翻白眼的顧佳怡,心底大概猜到了她發瘋的緣由。
雖說和裴瑤沒有直接的業務關係,但認識那麼多年,也偶爾聽說過她的經營理念,永遠只服務於vip,而且素來知道她是說一不二的性格。
他笑道:「裴瑤,不和你兜圈子,給她換一身行頭,下次吃飯我請。」
她心底有數要讓葉烜欠個人情不容易,即便此刻她再不願意把自己家的衣服,往眼前這個毫無品味的女人身上套,但是這幾年在商場上爬滾後明白,做人很多時候是需要來個順水推舟的,裴瑤手一揮,道:「開啟門做生意,哪有不喜歡賺錢的。」
葉烜對一旁的店長點了下頭,說道:「都給她包起來。」
顧佳怡對他們的話嗤之以鼻,自以為人上人,以為別人的自尊是棵大白菜嗎?扔在地上想踩就踩,踩爛了覺得無趣了,還讓你自己再撿起來捧著?
她憑什麼要被這樣羞辱一番啊?!
於是她待店長把衣服抱過去後,親暱地挽上了葉烜的胳膊,轉過身面對裴瑤,用她平生能做到的最嗲地聲音說道:「葉總,再給我一個vip唄。」
葉烜的眉頭跳了一下,偏頭看著這個一點也不會撒嬌,可是非要裝得風情萬種的女人,他湊過去,以只有她聽得到的音量,在她耳邊說道:「別忘了在警局答應的,上電視公開致歉。」
話語間撥出的熱氣,一陣陣地拂在她耳際,顧佳怡怕癢,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的全身起滿雞皮疙瘩。
「四季不是一般人可以隨便出入的,我不想讓觀眾誤會,四季是那些經濟連鎖的小旅館。」
顧佳怡全身一抖,不知道這個畫面在外人看起來,是有多曖昧。
「我能讓你出來,也能讓你再進去。所以,到此為止。」葉烜笑容滿面地威脅完,轉頭看向裴瑤。
裴瑤明白他的意思,她笑得真誠無比,她可以隨意趕走一百個顧佳怡,但絕不想得罪一個葉烜,隨即道:「學長放心吧,我的店員都很專業的,會給她最適合的搭配,vip卡我會派人送到你公司。」
「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葉烜頷首。
坐車回去的時候,顧佳怡不是很放心,氣鼓鼓道:「這些衣服我可不會還給你,你也別想再在我工資里扣。」
葉烜看著她瞪大著眼,頭上的髮卡歪斜著的樣子,突然笑了出來。
顧佳怡剛踏進化妝間,就被人按在了椅子上,然後開始在她臉上各種塗脂抹粉。
葉烜帶她買完衣服後,直接去了電視臺,拍攝人員都已經全部到場就位,甚至連劇本都有人給她寫好了,現在就只差她這個背黑鍋的出場了。
做事也太雷厲風行了點吧?!
顧佳怡恍惚有一種自己是巨星的錯覺,在化妝的時間裡,抓緊時間地背一背臺詞什麼的,然後她看到了劇本上有這麼一句話:「因與心愛的人吵架,才莽撞觸發火警,對於酒店的貴賓造成了重大影響,我感到非常抱歉……」
顧佳怡騰地跳起來,化妝師不防她這麼一動,手裡的眉筆嘩地在她臉上畫了一個大勾,她扯著嗓子直吼,「葉烜!」
「……」
顧佳怡揮著手裡的劇本,問道:「哪來的心愛的人?」
「影片短片除了在地方臺播出以外,還是給股東們和vip的解釋,官方的道歉,這樣的理由很合理,你只管念就是了。」
「……」
「你今晚的住處好像還沒著落吧?錄完後四季免費送你一晚。」
顧佳怡承認就是因為這句話裡的實質性誘惑,才使她不再吱聲,乖乖按著劇本錄完道歉短片的,直到後來她才悔不當初,深深禪悟,葉烜贈送的東西能要?
顧佳怡一回到酒店,瞬間覺得精疲力盡,倒在床上一動都不想再動,忽然想到了什麼,跳起來說:「我就要這間了,不想動,你另外換房吧。」
葉烜眉毛都沒動一下,收拾好東西后,丟了句「隨你」,就帶著行李出去了。
走到大堂的時候,他對在一旁等候的吳經理道:「明早她退房後,把房間裡的東西全部換掉。」
葉烜剛走,顧佳怡的電話就響了起來,是舅舅。
他打來詢問她明天何時能到南平市,需不需要派人接機,顧佳怡婉拒了,問了地址說自己可以直接打車過去,再互相寒暄了一下,就壓了電話。
她拿著手機坐在床上發了一會呆,剛想躺下去再眯會,突然就瞄見了牆邊那一堆的紙袋子,剛才她倔著硬要葉烜買下來的那些貴婦衣。
她皺著眉回憶了下,剛才那家店叫什麼名字來著?好像離酒店不遠吧?那種高階時裝店應該可以當作是城市的路標,計程車司機們應該都認識的吧?
五分鐘後,四季大堂的攝像頭裡,就出現一個雙手拎著無數紙袋的女人,腳步輕快穿堂而過,隨即上了一輛計程車。
顧佳怡把手上的紙袋統統都放到結賬臺上,捋了捋額前的髮絲,一副乖巧柔順的樣子,笑著問,「請問,你們這種店是可以無理由退貨的噢?」
她化了妝,盤了發,現下是一副精緻的貴婦摸樣,店長是憑著她身上那套衣服,才將她認了出來。
顧佳怡從小包包裡摳出小票:「麻煩,都套現吧。」
店長接過,核對檢查了一下衣服和數目,她說:「小姐,錢會打回付款的卡里。」
什麼?!顧佳怡的心瞬間裂了,急忙搶回結賬臺上的那些袋子,嚷道:「不退了不退了。」
店長道:「不好意思,已經退好了。」
葉烜接到退款簡訊,回撥過去詢問時,顧佳怡整個人已經凌亂了,白嘩嘩的銀子啊,就這麼從指縫間溜走了,店長把電話遞給她,聽筒裡傳來葉烜的疑問:「怎麼回事?」
顧佳怡的心在淌血,還是深吸了一口氣說:「那個……我想過了……我不能白收別人的東西!」
再深吸一口氣,她說道:「所以退給你了!」
當晚,總統套房睡得一點都不開心。
第二日一早,顧佳怡就退了房。
舅舅給的地址在郊外,計程車開了大約四十分鐘才到,她下車發現是一棟舊式別墅,復古老上海風情。
顧佳怡站在別墅前心底估摸了一會,看起來很有錢啊,應該不是叫她來分攤安葬費的吧?!
迎她進門的男人,便是那個自稱她舅舅的人,顧佳怡在心底估摸了下,他應有五十多了,但是保養得極好,像是四十剛出頭的摸樣。
林世陽把她引進屋裡:「佳怡,先去拜一拜外公吧。」
「好。」
顧佳怡走進靈堂,遺像上的老人,白髮,清瘦,五官立體分明,大抵看得出年輕時也應是個俊朗的人物,母親的美貌應該來自於他的遺傳。
她點上香,拜三拜。
對面的牆上還掛著一張遺像,應該是外婆,母親曾經說過,外婆在她離開後的第二年就去世了。
在她很小的時候,常常和幼兒園裡別的小朋友打架,因為她們會拿著爺爺奶奶給的糖果在她面前顯擺,她不說話,直接動手搶過來,老師通知各自的家長來學校,她看見爸爸就哭著撲過去問,別人都有爺爺奶奶,為什麼她沒有?
爸爸說,爺爺奶奶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她似懂非懂,轉頭問媽媽,別人都還有外公外婆,為什麼她也沒有?
爸爸說,他們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不方便來看她。
她噘著小嘴想了很久,不明白去了和在到底有什麼分別?只是從此以後知道,大概是這輩子都見不到他們也吃不到他們送的糖果的意思吧。
後來,爸爸在回家的路上,給她買了一大袋的糖果,說,如果以後想吃糖就直接跟爸爸說,不要去搶別人的。
她抹了抹眼淚,開心地點頭,後來再也沒有問過這個問題,直到她長大,終於懂得,再也不需要問這個問題。
而現在,她看著前方這兩張遺像,在這世上,她好像真的連一個親人都沒有了。
拜完後,林世陽將她帶到客廳,沙發上坐了七八個人,還有幾個湊在窗邊聊天,他一一介紹,舅媽,二舅,二舅媽,阿姨,姨夫,姐姐哥哥們……
顧佳怡頷首微笑了下,就當是打招呼了。
這些人,除這次外,大約此生也不會再相見了,她沒有多餘的熱情送給他們。
「佳怡,坐,先喝杯茶。」
這是自父母去世後,她第一次見到自己家的親戚,可是現在她卻覺得異常疲憊。
因為接下來所有人都圍著她,從唸書切入,發展到工作生活感情的話題,開始全方位的詢問,問題一個接著一個,顧佳怡避重就輕地回答,突然感覺自己又回到了昨天上午的警局,像是犯人一樣在被審問,讓她覺得很不舒服。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顧佳怡剛想插話詢問一下,這一次叫她來到底有什麼事,突然傭人推門而進,說:「秦律師來了。」
「請他進來吧。」
林世陽吩咐完轉身對顧佳怡說:「秦律師是來宣讀遺囑的。」
顧佳怡忙起身,道:「如果不方便的話,那我先出去。」
「不,你不用走,這也是這次非要你來南平市的原因。」林世陽說到這裡頓了頓,「我想外公有東西留給你。」
顧佳怡驚訝地愣在原地,還真被蘇俏的玩笑話說中了,不用分攤安葬費還能得遺產,這不是賺大發了?可是她與外公素未謀面,甚至連母親去世的時候,他也沒有來送別一下,怎麼這會兒會留遺產給她?
其實,當律師告訴林世陽,要他召集的人中包括這個素未謀面的侄女時,他也驚訝了一番,實在想不明白,老爺子的遺囑裡怎麼會包括她?
「佳怡,這是秦律師。」有人進來,林世陽為她介紹。
顧佳怡條件反射地說:「你好」,然後伸出去的手頓住了。
不要這麼巧合吧?!
秦律師就是飛機上的那位腦子有點問題的先生!
然後她的第一反應是,這樣的人怎麼能當律師呢?第二反應是,律師資格證是買來的吧?
秦子恆微笑道:「你好,顧小姐。」
其實,那天在飛機上他就已經認出她了,在林老爺子立完遺囑後,他見過她的照片,作為代理律師,他必須要知曉每一位繼承人的資料。
因為趕時間,他才會坐上那架小飛機,卻恰好遇到了顧佳怡,雖然在法庭法務上他能言善辯,但是平時生活裡,搭訕和聊天,他都很不擅長。
所以,他才會在顧佳怡的腦海裡,留下了腦子有點問題的印象。
「秦律師是南平市有名的大狀,昨天就趕來了,因為你還沒到,所以把時間約在了今天。」
顧佳怡的眼皮跳了一下,她怕這位先生嘴巴一漏風拆穿她,立馬微笑回握住他的手,道:「多謝多謝,辛苦辛苦。」
秦子恆自然懂她的意思,禮貌回道:「不客氣。」
他找了個位置坐下,拿出公文包裡的檔案:「不好意思林先生,能不能請不相關的人先行離開?」
林世陽點頭,對那些小輩示意了下,一會客廳裡就只剩下兩個舅舅,一個阿姨,還有顧佳怡。
秦子恆開啟密封好的信封,說道:「遺囑是林祖榮先生生前就立好的,必須等所有繼承人到場才能夠開啟,現在我開始宣讀……」
「關於我名下的現居住宅與滙豐銀行的八十萬存款,由女兒林逸繼承……」
「關於我所擁有的林氏集團的百分之七十的股份,現分配如下:百分之四十由兒子林世陽繼承,百分之三十由兒子林世青繼承……」
「關於我名下同安街的那塊地,由顧佳怡繼承……」
秦子恆讀到這裡的時候,所有人都怔了一下。
同安街的那塊地,林祖榮當初可是花了1.6個億拍下來的,本來想用它開發一個高檔小區,連設計圖和預算都做好了,後來卻突然撤了這個專案。
顧佳怡不知道同安街在哪,也不知道那塊地到底有多大,不過從他們的眼神中可以看出,這塊地應該值不少錢。
終於有人忍不住了,林逸開口問:「秦律師,你確信父親立這份遺囑的時候是清醒的嗎?」
她不是要爭那塊地,而是認為,給誰,都不可能會給這個外人。
就算是對她們母女倆的補償,也太過了一點。
林世青也蹙起了眉,說道:「秦律師,我能看下這份遺囑嗎?父親和她一次面都沒見過,怎麼可能會把那塊地留給她?」
秦子恆道:「當然可以。林祖榮先生立這份遺囑的時候,還有兩位見證人,需要我請兩位證人到場嗎?」
林逸剛想再次開口,被林世陽的眼神制止了:「不要再質疑了,我想爸爸這麼做,應該有他自己的想法。秦律師,繼續唸吧。」
遺囑一共唸了十多分鐘,各項東西歸誰,列得清清楚楚,除了那塊地外,接下來的都和她無關。
顧佳怡坐在沙發上,左耳進右耳出,突然有人高聲問:「電視上的這個女人,是你嗎?」
她順著手指望過去,電視機靜著音,但是這個畫面很熟悉,不就是正在唸道歉稿的她嗎?!
顧佳怡扶額,真心想挖個洞鑽進去躲一躲。
雖然電視上的那個人化了濃妝,被打扮成了一副貴婦名媛的摸樣,而今天的顧佳怡清湯掛麵,但是身上穿的衣服可是一模一樣啊,想說長得像而已都不行。
葉烜的時間掐的可真準!
不知道誰按掉了靜音,還把音量調高,於是她聽到了自己像詩朗誦一樣的道歉,從頭到尾臉上寫滿了真誠,心底刻滿了不願意。
看到自己唸完最後一個字,她剛想鬆口氣,畫面突然被切了,跳出來另一番熱鬧景象,滿屏的閃光燈對著電梯口,兩個衣衫不整摟抱在一起的人……
客廳裡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將目光轉向她,顧佳怡突然有種窒息的感覺。
她前面的道歉詞說了,她是和心愛的人吵架了……再配合這個畫面……這不是在暗示所有人,她說的心愛的人是alex嗎?!
那個奸商居然坑她!
昨天所有在場的記者滿載而歸,一回到社裡就開始埋頭炮製文章,今日一早,幾乎所有娛樂報刊的頭條都登著她與alex在電梯口被拍的照片,標題分別為:
「金熊獎影帝酒店約會女友,因吵架致假警」
「alex深夜密會女友,攻破戀上已婚貴婦傳聞」
「alex高調秀恩愛,與女友電梯纏綿致火警」
「……」
顧佳怡沒有看娛樂新聞和報紙的習慣,只是一心想著回去找葉烜算賬,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被捲進了八卦的旋風中,成了風雲人物。
那天在電梯口被拍時,顧佳怡的手正好擋住了臉,而在頂樓被拍的照片也都只是些背影,所以alex新女友的神秘面紗並沒有被完全揭開,狗仔們很敬業,正打算繼續蹲守潛伏在四季附近,看是否能再次拍到這位女主人公的臉,沒想到,第二天報紙新聞一齣,人家直接配合著上電視了。
公眾一片譁然。
顧佳怡認為「道個歉應該不會怎麼樣」的那段短片,在當作插播新聞播出的那段時間裡,有太多人恰好開著電視機……
海城,一座海灘別墅裡。
「您上次讓查的那兩億……」
一隻纖長柔嫩的手突然伸出來,示意他停下,說話的西服男立刻閉嘴,恭敬地站在一旁,看到手的主人正盯著電視機,畫面是一群記者堵在電梯口,對著一對衣衫不整地男女猛拍照,西服男眼尖,認出那是當紅影星alex。
沙發上的女子身著一襲枚紅色長裙,棕色的大波浪捲髮隨意地散落在鎖骨間,眼眸深邃,風韻極致,左手無名指上戴有一顆鴿子蛋大的鑽戒,她端起桌上的紅茶,飲了一口道:「繼續說。」
「公司賬目上少的那兩億,已經查出來誰轉走的了。」西服男頓了頓,「是楚董。」
秦玥端著茶杯的手一頓,隨即放下杯子,問:「轉去了哪?」
西裝男為難道:「這個……還需要些時間才能查到。」
「那還站著做什麼?」
西裝男摸了摸鼻子,轉身往屋外走,隨即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等等」,鍾離停住腳步轉身,聽到秦玥的吩咐,「先查下這個女人是誰?」
她拿起桌上的遙控器,「啪」地關了電視機,鍾離隨即明白「這個女人」指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