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心不禁生出些怨氣,但也不好多說什麼,只道:「興許她在偏廳,奴婢去找找。」說著已往偏廳小跑而去。
片刻之後,淡心返回,有些不安地搖了搖頭:「整座書房尋遍了,都不見出岫。」
尋不見出岫?雲辭的面色更顯蒼白,眉峰已蹙成連綿山川,也洩露了他的無盡擔心。
竹影自小跟在雲辭身邊,迄今已超過十五年。在他心裡,主子對下人向來寬厚,不乏關心吃穿之事。然而,對著這一個相識短短三月的啞女,竹影覺得主子變了。
教下人讀書寫字,出岫不是第一個;為下人診病治傷,出岫也不是第一個;替下人撐腰出頭,出岫更不是第一個。
可偏偏是哪裡不對勁,竹影卻說不出來,唯有勸說雲辭:「出岫姑娘那麼大一個人,不會跑丟的。您先歇著,屬下與淡心去找她。」
雲辭的臉色卻越來越沉,低聲道:「我告訴過她,讓她在書房裡等我。如今她不在,顯見是有人黃雀在後。」
此話一齣,三人都想起了方才明府的一場鬧事。莫非是中了調虎離山之計?難道明府刻意將眾人引到東苑門口,暗地裡卻派人將出岫擄走了?
一時之間,竹影與淡心面面相覷。
便在此時,雲辭忽而命道:「替我備車進宮見統盛帝。」他的聲音冷若寒冰,態度堅定不容置疑。
「主子!」竹影與淡心異口同聲地阻止。
「您是掩藏身份來的京州,何至於為一個啞女來回折騰?」竹影語中已有些焦急。
淡心也勸道:「還是再等等吧,且讓竹影先去明府探探情況。那明二少雖不知輕重,可明府當家人必定會給您一個交代。」
饒是身邊兩位忠心耿耿的下人一再相勸,雲辭仍舊不為所動:「出岫說過她不是明府中人。如今被私下擄走,也不知明府什麼居心。眼下子奉又不在,已不能再耽擱。」
說著他已顧不得雙腿之疾,再次命道:「竹影去備車,淡心為我更衣。」
兩人情知雲辭的脾氣,事已至此都不敢再勸。竹影不能違背主子的命令,只得出去備車。豈知一隻腳剛跨出門檻,卻迎面撞上一人。一股淡香飄入他鼻息的同時,衣襟上也濺起一片溫熱。
是晗初!她正端著一個藥盅進門,不巧與竹影相撞,藥汁便順勢灑了出來。
晗初見狀,連連俯身致歉。竹影看著衣襟上被濺的湯藥,也不知該惱還是該喜,忙又收腳返回屋內,頗為激動地對雲辭稟道:「主子!出岫姑娘來了!」
晗初對竹影的反應猶自不解。她一進屋,便感到有兩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一道來自淡心,帶著幾分嗔怪;另一道來自雲辭,目光平淡無波,卻又幽深曠遠,像是蘊含著無盡波瀾的海面,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深藏波濤。
晗初將兩人的表情看在眼中,不解之餘更添無措。她連忙騰出一隻手指了指托盤上的藥盅,表示自己方才是去熬藥了。
「出岫!你下次再離開,可否先說一聲!」淡心終是忍不住了,脫口抱怨道。
晗初見淡心疾言厲色,又見雲辭一直不語,還以為他們是為了明府鬧事而生氣,心下不禁愧疚至極。她面帶歉意地勉強一笑,隨之垂眸咬唇,安靜得如同一株植物。
淡心素來是刀子嘴豆腐心,眼見雲辭都沒發脾氣,自己也不好太過逾越,便又輕哼一聲:「不會說話反倒成了優勢!」
晗初將頭埋得更低,更是自責不已。
屋內忽然又重新靜默起來,唯有淡心起伏不定的呼吸聲,洩露了她此刻的惱怒。
須臾,雲辭才打破這氛圍,淡淡開口:「出岫在此侍奉,你們兩人下去吧。」
「主子,您的腿……」竹影面露憂色。
「藥不是端來了?」雲辭的話語雖輕,但不可違逆。
淡心適時對竹影使了個眼色,拉著他的衣袖道:「奴婢與竹影先行告退。」語畢,兩人已退了出去,還不忘虛掩上屋門。
晗初這才想起手上還端著藥,連忙將藥盅放在小案上,盛了一碗奉至雲辭面前,無聲相請。
雲辭面色依舊蒼白,神色倒是好了起來。他垂目看了一眼藥汁,問道:「我不是說,不許你離開書房嗎?」
晗初不語,俯首認錯。方才雲辭執意要走到東苑門口,她擔心他的雙腿疼痛難忍,恰好又見庫房送來了藥材,便自作主張去熬了藥,想著能讓他儘快減輕痛苦。
就在晗初想要解釋之時,雲辭已從她手中接過藥碗,自言自語道:「看在你是去熬藥的分兒上……」這句低語並未說完,他已端著藥碗一飲而盡。再放下空碗時,他面上已看不出半分異樣,只打量著這無聲的少女。
晗初仍舊畢恭畢敬地站著。方才明府的事歷歷在目,她以為自己會受到斥責,抑或質問,但什麼都沒有。
半晌,雲辭輕淺的聲音才再次響起:「以後你不必再怕明府,或者其他人。」他坐在輪椅之上,身姿巋然,面色卻微憾,「今日我的身份已暴露,不能再在京州久留。出岫,我要離開了。」
要離開了!這四個字猶如平地驚雷,令晗初腦海瞬間變得一片空白。
除此之外,雲辭好似還說了些什麼,但她一個字也未能聽進去。明明知曉這一天遲早會來臨,也是從前說好的三個月,但此刻突然被雲辭提起,還是令這離別顯得猝不及防。晗初甚至還沒有做好離開東苑的準備。
如若可能,她希望自己再也不要回西苑,不用去面對沈予的喜怒無常,不用去面對茶茶的算計欺辱,更不用面對往後未知的歲月。
可她什麼都做不了,也阻止不了。
雲辭望著眼前略帶憂傷的嬌顏,問道:「你以後是打算留在子奉身邊嗎?」
不留在沈予身邊,還能去哪兒?即便沈予肯放過她,如今得罪了明府,她也沒有去處。晗初只得抿唇,算是對雲辭的問話予以預設。
雲辭輕輕嘆了口氣:「子奉哪裡都好,只不過……」話到此處,他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晗初明白雲辭所指為何,便也是一陣沉默。
此後,書房內的氣氛一直處於詭謐之中,彷彿是有一根刺,同時扎入彼此心裡,將過往三月的主僕之情生生戳出了一個洞。冷風灌入,便是血淋淋,帶著無情的呼嘯,難以言說……
雲辭想到明府的人會去而復返,只是未曾料到如此之快。當日下午未時剛過,明府當家之人、當朝右相、國舅明程便親自遞上拜帖,攜次子明璀前來追虹苑拜訪。
明程年近五十,面相精明,在南熙朝內混得如魚得水,兼之又是當朝皇后的親哥哥,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也不為過。可正是這樣一個人上人,此刻卻有些誠惶誠恐。
明璀身為明府嫡次子,平日雖猖狂驕縱,倒也有些眼色。今日晌午在追虹苑碰了個釘子,回府之後便將事情原原本本地向父親明程稟報了一番。
包括妹妹明瓔如何為難一個青樓女子;知道晗初死後又是如何疑神疑鬼;聽了些風言風語又是如何攛掇自己來追虹苑一探究竟。
明程聽後,當場呵斥了明璀一頓。他知道,若是明璀所描述的人物當真如同謫仙一般,那必是離信侯世子無疑,也是除卻南熙君主之外,他最不敢得罪之人。
於是,他也顧不得什麼面子,連忙舍下老臉攜子前來負荊請罪,試圖讓事情有所轉圜。
雲辭收下拜帖,於東苑書房傳見待客,晗初沒有迴避,隨侍在側。
「犬子有眼無珠,衝撞了世子殿下,老臣特來負荊請罪。還望殿下海涵。」
明程此話一齣,雲辭倒沒什麼反應,晗初卻有些難以置信。雲公子的身份,竟如此高貴嗎?晗初不知自己是幸還是不幸,是該哭還是該笑。
而此刻,雲辭正端坐在千年沉香古木椅之上,半個身子隱藏在書案後,那模樣威嚴而冷情,與晗初平素所見大不相同。
雲辭看著面前誠惶誠恐的明氏父子二人,右手食指輕輕叩擊桌案,並沒有即刻表態。良久,忽而輕笑起來:「明大人前來,還未及奉茶,實在是我無禮了。」言罷他看向晗初,低低囑咐,「出岫上茶。」
晗初不敢怠慢,連忙外出煮茶。
見晗初的身影已走出偏廳,雲辭才又徐徐道:「我道是什麼事,不過誤會一場,何至於勞駕明大人親自登門?」
明程聽聞此言,更是不安。在他看來,如若雲辭此刻發了通脾氣,倒還好說;可偏生對方這般禮待,禮待之中又刻意表露出威嚴與疏離,這才真正棘手。
只是在這節骨眼上,明程也不敢多有揣測,只得再次致歉:「老臣教子無方,實在慚愧。」
雲辭仍舊噙笑:「聽聞貴府走失了一名婢女,樣貌極美,又擅琴瑟。只不知為何,明二公子會搜到追虹苑來?須知此處可是沈小侯爺的私邸。」
「這……老臣……」
「明大人。」雲辭沒有給他機會開口,已是制止道,「還是讓令公子回話吧。」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明程只得住了口。
明璀此刻早已後悔不迭,上前賠笑道:「都是誤會,倘若早知殿下在此,小人必不會……」
「哦?難道文昌侯的私宅便能隨意亂闖?」雲辭截斷明璀的話,冷冷反問。
明璀被那聲質問所懾,打了個寒戰,連忙解釋:「不,不是的。小人與沈小侯爺向來交好,又怎會如此無禮。今日本就飲了酒,又聽了身邊兒東西的攛掇,才做下這等混賬事……」
他話音剛落,但見晗初已端著托盤返回書房,為明家父子逐一奉茶,最後又回到雲辭身邊,放下一盞花間清露。
雲辭端過茶盞啜飲一口,又對明家父子道:「依照明公子所言,貴府走失的婢女極美,擅琴,說來我這裡倒有一位,恰好是沈小侯爺所贈。想來明二公子聽到的傳言,所指是她無疑。」
雲辭停頓片刻,繼續說道:「今日趁明大人也在場,還請二公子認一認,你府上走失的婢女,可是眼前站著的女子?」
此時明璀哪裡還敢抬頭去看,連忙道:「不是,不是,的確是一場誤會。」
「誤會嗎?」明璀只聽雲辭的哂笑從頭頂傳來,帶著幾分不容置疑,「二公子還是仔細瞧瞧,免得日後總惦記著。」
晗初聽到此處,已是緊張不已。若當真被明璀認出來……想到可能出現的後果,她只得看向雲辭,無聲求救。
可雲辭只一味盯著明璀,幽幽命道:「二公子好生辨認吧。」
雲辭此話一齣,晗初立刻感到有一道目光朝自己投射過來,隨後又飛快地收了回去。
那目光正是來自明璀。他聽聞雲辭發話,便略略抬頭掃了一眼。但見光線照耀之下,有一女子站在雲辭身邊,周身都散發著暈染的光澤。兩人俱是一襲白衣,超凡脫俗,恍如……神仙眷侶?
莫說今日晗初不施脂粉、素面朝天,已非當初在醉花樓裡胭脂朱唇的粉黛模樣。即便眼前這一位,與記憶裡的美人是同一個人,明璀如今又哪裡敢再多說什麼?
他略微看了看,沒有仔細辨認,已垂下雙目恭敬回道:「是小人聽信傳言,認錯了人,請殿下恕罪。」
「二公子可看仔細了?」雲辭淡淡再問,這一次語氣已溫和許多。
「看仔細了。」明璀毫不猶豫地回答。
「既然如此,兩位回去吧。」雲辭幽幽說道,「今日之事乃誤會一場,我不會放在心上。不過此次我是秘密入京訪友,不想叨擾聖上,還望明大人體諒。」
「這是自然。」明程終於鬆了一口氣,「老臣不打擾殿下清淨,這便告退。您在京州但有所命,老臣必無不從。」
「必無不從……」雲辭好似聽到什麼可笑之事,「我雲氏在京州還不至於步履維艱。」
明程連忙請罪:「是老臣失言。」
雲辭順勢下了逐客令:「明大人貴為南熙右相,政務繁忙,今日抽身前來實屬不易。不送了。」
明程與明璀便告退而出。
「大人且慢。」就在明家父子跨出書房的當口兒,雲辭忽然再次開口,「貴府那婢女既然逃了,想必抓回去也無心侍奉。今日大人為這場誤會登門而來,我也想替她討個人情,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得饒人處且饒人,世子殿下宅心仁厚,老臣受教。」
那邊廂,明家父子剛一離去,這邊廂,晗初心中更不是滋味。
眼前這人,早知他姓雲,早知他來自房州,可看他輕車簡從、生性簡潔的做派,晗初一直不敢去猜測他的真實身份。甚至自欺欺人地想,或許雲公子只是雲家旁支而已。
原來這樣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又身患腿疾,居然是離信侯府的主人。
今日,竟連當朝右相都為之震懾,這與晗初印象中的雲公子簡直判若兩人。她也算見識了雲辭身為世家子弟的威嚴與冷冽。
可如今,她最最害怕、最最避之不及的,也是世家子弟。晗初心裡明白,自己與雲公子的這一場主僕情分,是真的到頭了。
「出岫?」雲辭見她一直愣怔不語,開口相喚,「方才嚇著你了?」
晗初回過神來,提筆寫道:「奴婢不知您是世子殿下,從前多有無禮之處。」
雲辭看著紙上「世子殿下」四個字,只覺異常刺目,令他心底微酸:「你實不必如此……我一直不說我的身份,便是這個原因,不想讓你我生分了。」
雲辭抬首看向立在書案旁的晗初,陽光透過窗戶映在她面上,將她整個人都照耀得透明起來。膚色如此白皙,泛著桃李微紅,令他想起了「煙輕琉璃葉,風亞珊瑚朵」的芍藥花。
的確是極美的,在遇到她之前,他竟不知,這世上當真有女子堪比花嬌,堪比花豔,又堪比花清。只是這朵芍藥花,終究開錯了地方,而他離開在即,再也無法呵護她了。
心中的黯然蓋過了即將離別的遺憾,雲辭默然片刻又問:「往後你有什麼打算?」
晗初搖了搖頭。
「不如我對子奉說,放你自行離開?」雲辭斟酌著試探。
晗初再次搖頭。
是不願離開這裡,還是不願離開沈予?雲辭輕微蹙眉,心底泛著莫名的滋味:「為何?」
「小侯爺對我有恩。」晗初寫道。
雲辭見字不語,須臾,從書案的屜中取出一個裝幀精美的盒子,道:「原是想著晚些時候再給你……今日既然想起來,也不必再拖延了。」
盒內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寶:狼毫湖筆、松煙徽墨、檀香箋紙、紫金端硯。
饒是晗初再沒有眼力見兒,也能看出來,這是一套專供閨閣女兒所用的文房四寶。做工巧致、雕花細膩、用材考究、裝幀精美。
那筆硯之上的雕花,是芍藥。繁絲金蕊,翦刻逼真。晗初一直對這種花不大喜愛,只因從前赫連齊曾說過「芍藥別名‘將離’,不大吉利」。
沒想到,今日雲辭所贈之物,雕花竟也是芍藥。「將離」,果真應景至極,一語成讖。
想著想著,晗初只覺鼻尖酸澀,忍了半晌才行禮道謝,從雲辭手中接過這套文房四寶。
兩人的指尖在一瞬間交錯,顯得異常虔誠而鄭重,卻又好似兩團烈火,同時灼傷了彼此,令他們不約而同地飛快收手。
晗初接過沉甸甸的盒子,素手輕撫,這才發現盒身還刻著四個字:「行勝於言」。
瘦金字型,風骨極佳,顯得異常熟悉與親切。晗初不知曉這四個字算是一語幾關,但至少對於她一個失聲的女子而言,這的確是最好的鼓勵,也是她如今習字的真實心境。
只是未曾想到,這一番貴重的心意,竟是雲公子贈給自己的臨別禮物。晗初很喜歡,愛不釋手,但這喜歡之中,別有一番滋味——雲氏,有如天邊之雲,可望而不可即。
與此同時,雲辭也在看著晗初,見她喜歡這份禮物,他心中很是欣慰。他並不打算告訴她,這套文房四寶是為她量身打造的,命人尋了上好的材料,耗時整整一月。
雕花的圖案是他親筆所畫,裝幀也由他親自過目,「行勝於言」四個字更是他親手刻下。放眼南北兩國,這樣的文房四寶只此一套,世無其二。
記憶中的沉琴一幕又浮現在了雲辭的腦海之中。那個決絕毅然的女子面容,曾在這間書房裡變作柔美淺笑,可今日,她的容顏又與那晚重疊在了一起。
雲辭明白,晗初骨子裡其實倔強非常,倘若有何事觸到了她心裡的圍城,她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將心門關上。而他離開在即,已是無能為力——恰如此刻。
雲辭修長蒼白的手指就勢收到案上,開始輕輕敲擊桌面,晗初發現,這是他在思考事情的表現。她靜靜等著雲辭示下,良久只等到一句:「你下去吧。」
沒有任何解釋的屏退。
晗初緊緊抿著雙唇,懷抱禮盒俯身告退。她的鼻尖忽然感到酸澀,手中的文房四寶也變得異常沉重,沉得硌手。她很想向雲辭表達謝意,可到底只是頓了頓步子,朝門外走去。
雲辭望著那一抹窈窕清麗的背影,啞然於這離別的氛圍,心緒也隨之紛亂起來。彷彿心裡有一具無聲的古琴,被不懂音律的人撥弄了琴絃,嘈雜得心慌。
他從未如此渴求有一雙懂琴識音的素手,來撫平心上被撥亂的弦。這樣的素手,這樣的女子,其實,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出岫。」在少女邁出書房的那一刻,雲辭終於衝口而出,「倘若你願意,我可以帶你回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