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兒,你如今射箭比我還準!」沈予與雲承各持弓箭,從雲府後園的靶場上歸來。叔侄兩人俱是一襲勁裝,滿頭大汗,不過精神尚佳,毫無倦色。
知言軒內,早早涼了各式茶水,淺韻帶著幾個小丫鬟進進出出服侍著,又派人去向出岫稟報。
「叔叔的箭法神準,侄兒不過學到皮毛而已,哪敢在您面前班門弄斧。」雲承很是謙虛,抹了抹頭上大汗,端起涼茶往嘴裡送。
沈予俊目笑睨著雲承,說不出的感嘆。這世上當真有緣分一事吧,否則雲承的血脈與雲辭相去甚遠,兩人怎會長得如此相像?沈予彷彿又看到了年少時的雲辭。但顯然,眼前只有九歲的雲承,要比當年的雲辭體魄強健。正因如此,沈予才更加用心地教導雲承,恨不能將一身武藝都傳授給這個世侄,用以彌補當年的遺憾。
出岫入門時,便瞧見這叔侄兩人有說有笑,全然不顧一身淋漓大汗。雲承正虛心向沈予請教著什麼招式,沈予也耐心解釋著,完全不是平日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看著當真像是個長輩了。
一剎那間,出岫有些恍惚,甚至不忍上前打擾這叔侄二人。她以為自己瞧見了一齣父慈子孝的場景。
等等,父慈子孝!這念頭乍一生出來,出岫嚇了一跳,被自己驚得不知所措。所幸沈予與雲承並未發現異樣,見她出現在門口,兩人雙雙起身。
「母親。」雲承恭謹喚道。
「你來了。」沈予亦是清爽一笑。
出岫整了整神思,故作輕鬆地邁步進去,坐到這叔侄二人的對面。她掏出兩張帕子分別遞了過去:「都先擦擦汗,也不怕滴到茶杯裡。」
沈予「哈哈」大笑起來,沒有接話;雲承則笑回:「淺韻給擦了,只是方才我與叔叔說話起勁,又說得一頭汗。」
出岫笑著看向雲承道:「快回去沐浴更衣,下午你還要跟著夫子學課業。」
雲承點頭稱是,將最後一口糕點塞入嘴中,起身向沈予告辭。
「跑慢點兒!」出岫看著他的背影,輕聲叮囑。
沈予搖頭輕笑:「有淺韻跟著,你還擔心什麼,怕他摔著嗎?」
自從雲承襲了世子之位後,淺韻便主動請命去服侍他。出岫明白淺韻對雲辭的一片痴心,便也應下了。如今瞧著,淺韻對雲承的確事事上心。
怎能不上心呢?雲承是雲辭唯一的香火了。出岫眸中劃過一絲黯然,沈予卻沒瞧出來,只以為她太過疲倦:「累了?」
「還好。」出岫打起精神回道。
沈予頗有些心疼:「女人本該相夫教子,太夫人怎讓你挑起這重擔來?如今倒好,她在幕後做好人,將你推到風口浪尖上,被雲氏族人詆譭詬罵。」
出岫渾不在意地笑笑:「本就是我的主意,我來下這道紅扎指令也是應該。」
沈予大感驚訝:「當真是你的主意?」他何曾想到出岫不僅能輕鬆接下雲府中饋,還能顧及外頭的生意!
沈予細細端詳著,見出岫娥眉微鎖,眼底隱隱泛青,面容也比以往更蒼白幾分。雖說還是傾國之色,可看著卻像個病美人。沈予看著看著,不禁更加心疼,言語中也是對謝太夫人的抱怨:「她老人家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
出岫低眉笑出聲來,與他一同分享了那份喜悅:「太夫人讓我喚她‘母親’。」
沈予挑眉:「她這是……」一句話未完,他又沉下臉色,「太夫人讓你喊一聲‘母親’,就累得你如此為她賣命?甚至揹負罵名?」
沈予冷哼一聲,語中頗有責難:「再沒有比謝太夫人更加馭人有術的了。晗初,你會不會太傻?」
出岫又如何不知,太夫人最擅長馭人之術?可如今她自己很是滿足,也心甘情願。
沈予見出岫不言不語,情知木已成舟,再說無用。他心底忽然有些燥熱,便拾起方才出岫擱在案上的帕子,埋頭擦汗,不再說話。
每月教授雲承習武的這十二天,是沈予最期待的日子。他能夠名正言順地來到雲府,先指導雲承騎射之術,多半也能光明正大地見一見出岫。偶有一兩次見不到,他會刻意尋個理由與雲承說說話,大約坐到晚膳時,便能瞧見她了。
然後,出岫會客套地留他用飯,雲承也會開口幫腔,他便順勢應承,三人共桌吃飯。除了服侍佈菜的丫鬟之外,也沒有旁人打擾。每到這時,沈予都會產生一種錯覺,他們是一家三口,氣氛和睦、恬淡安靜。
其實在飯桌上,三人都不多話,偶爾雲承和他說些什麼,出岫也只是微笑旁聽,甚少接話。可就是這樣一幅畫面,卻是沈予渴盼已久的。
並不是渴盼有妻有子,而是渴盼身邊有她。雲辭的孩子,他當然也會視如己出,雖然雲承是過繼來的,但並不影響他對這少年的關愛。尤其,這少年的嗣母還是出岫。
想著想著,沈予越發沉默起來。其實多半時候,對著出岫他也是沉默的,在飯桌上,抑或兩人獨處時,他已經沒什麼可說的了。該說的已說過千百遍不止,他只怕再多說幾次,出岫會反感,會逃避。倒不如不說,至少兩人面對面坐著,他看著她已覺得滿足。
因為方才說起謝太夫人「馭人有術」的話題,沈予覺得自己把氣氛攪壞了。他張口想要道歉,抬目卻見出岫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於是心底煩躁更盛,脫口便問:「在想什麼?」
「啊?」出岫回過神來,笑了笑,「沒什麼,瞧你不說話,我也走走神。」
二人正說著,竹影忽然帶了個錦盒進來,稟報道:「夫人,北熙豐州的當家人,給您送來了幾盒胭脂香粉,說是如今臣帝整肅豐州,香花齋已然沒落,恐怕以後買不到了。」
今年十月間,北熙叛軍首領臣往正式在皇城黎都登基為帝,改國號為「宣」,時稱「北宣」。這也意味著南北割據局勢進一步加劇,北宣正式佔據九州的半壁江山。北熙亡國,淪為史書上的淡然一筆。
北熙豐州自古盛產胭脂,其中位於嫣城的「香花齋」胭脂更是北熙貢品,專供皇族使用。如今臣帝登基,自然要拿這些所謂的皇商開刀。
「如此說來,這幾盒胭脂香粉還真是絕品了!」出岫從竹影手中接過錦盒開啟來看,只一瞬間,淡淡的香氣撲面而來。她從中挑出一盒最精緻的瞧了瞧,「這是什麼,我倒沒見過。」
沈予瞟了一眼,回道:「有種花名為‘百夜媚’,每年花開百日,而且只開在夜間。這是它的夜光花粉。」
「夜光花粉……有什麼用呢?」出岫又問。
「沒什麼用,就是好看罷了,也沒什麼香味兒。」沈予解釋道,「夜光花粉價值千金,尋常市面上不常見,如今香花齋又沒落,估摸這一盒也算絕品了。」
出岫捏著外觀精美的花粉盒,笑著看向沈予:「小侯爺對女兒家的事物很有研究呢!」
本是一句玩笑話,卻惹得沈予有些尷尬。他從前是歡場常客,沒少拿這些稀罕玩意兒哄騙女子芳心。說起胭脂香粉、衣裙綾羅乃至珠寶首飾,他的確很有心得。
如今聽了出岫這番揶揄,沈予直想咬斷自己的舌頭。明知她是無心,可……他反倒希望她有些不悅,至少說明她上了心、吃了醋。然而他還是失望了,她只是揶揄而已。
沈予剎時變得意興闌珊,但又捨不得告辭,正欲開口再起個話頭,卻見竹影腳步匆匆去而復返,神色還帶著幾分沉重:「夫人、小侯爺,二爺他……過去了。」
過去了!這話的意思是……出岫與沈予不約而同起身問道:「怎麼回事?」
竹影面色凝重:「自受刑之後,二爺甚是頹廢,養了兩個月便開始往外跑,天天喝酒聽曲兒,二姨太也管不住。這幾日二爺徹夜未歸,二姨太派人出去找,才發現他已被人……打死了。」
「打死了?」出岫難以置信,「他是雲府的二公子,誰敢打死他?」
竹影搖了搖頭:「聽說是二爺在外頭聽曲兒時,被人發現受過閹刑。二爺受不得羞辱,發了脾氣動起手來……至於是被誰打死的,如今還在查。」
「啪嗒」一聲,出岫手中的錦盒掉落,夜光花粉散落一地,又飛揚起來濺在她裙裾上。可出岫渾然不覺,似哭似笑地激動起來:「蒼天有眼,他終於死了!侯爺在天之靈,可以安息了……」
沈予見出岫情緒不好,連忙握住她一隻手臂,亟亟安撫:「你別太激動,穩住心神……」
出岫忍不住垂下淚,漸漸痛哭失聲。這一哭,她心情反而平復許多,長久以來橫在心中的那口氣,終於順了下去。沈予感到她腳步踉蹌,便緊了緊握住她玉臂的那隻手。
出岫哭了片刻,強制自己冷靜下來,抹了淚對沈予道:「我沒事,你不必擔心。」言罷又深深吸了口氣,再問竹影:「太夫人眼下知道嗎?」
竹影點頭:「已派淺韻去稟報了。」
出岫沉吟片刻,道:「雲起即便死了,也是雲府的二爺,兇手是誰,必須查個水落石出。還有,你吩咐下去,他的喪葬按制操辦。」
竹影領命而去。
不知為何,出岫驀地生出一種不安的情緒,總覺得雲起之死沒那麼簡單,或許還會牽扯出別的事情。她決定去找太夫人商量一番,便對沈予道:「我得去一趟榮錦堂,這些日子你先別過來,我怕多生事端。」
沈予能理解出岫的心緒不寧,他想要留下幫忙,卻也明白這是雲府內務,自己不便插手,於是道:「你先去忙,我這幾天不出門,有事可差人找我。」左右他的園子離雲府很近,若當真出了什麼事,抬腿的工夫便過來了。
出岫點頭,目送沈予離開。又看見地上都是夜光花粉,才想起方才聽聞雲起之死時,自己太過激動,以致失手打翻了花粉盒。
自雲辭死後,出岫一直穿白衣,簡潔樸素。而這夜光花粉亦是白色粉末,方才出岫失手打翻時,有不少花粉濺到了她裙襬之上,由於二者顏色接近,便不大明顯,出岫也沒心思再換衣裳。
她招呼淡心進屋,將地上的花粉收拾乾淨,道:「你隨我去一趟榮錦堂。」語畢,兩人已前後腳出屋。
竹影侍立在外,原本想跟上,卻被出岫阻止:「今日竹揚告假出府,你留下保護好世子,旁人我信不過。」她始終覺得雲起之死太過蹊蹺,唯恐暗中有人興風作浪,便命令竹影留在知言軒照看雲承。
竹影想著光天化日之下,出岫是去榮錦堂,路上應無大礙,便領命稱是,留在知言軒保護雲承。
出岫與淡心主僕兩人便往榮錦堂而去,這本是條大路,走過無數次無有疏漏。但許是這次走得太快,心裡又揣著事,出岫竟然走岔了;淡心在後頭跟著,不知失魂落魄跑什麼神,也沒發覺走岔了路。
待發現不對勁時,兩人已走偏很遠。出岫倏爾停下腳步,淡心猛地撞到她後背上,這才回過神來道歉:「夫人……我……」
出岫瞧她似有心事,也不方便多問,只笑道:「雲府實在太大了,走著走著就走偏了。無妨,咱們拐回去吧。」
「夫人……」淡心欲言又止,眼見四下無人,終還是說道,「夫人,我有件事想與你說。」
「什麼事?讓你今日這麼魂不守舍?」出岫關切地問。
淡心有些吞吞吐吐,躊躇著道:「我覺得,三爺和四姨太有些奇怪……前幾日我當值,您派我去給三房送月例,我瞧見四姨太和三爺在偷偷說話……」
「偷偷?」出岫娥眉微蹙。
淡心點點頭:「三爺說那日刑堂審訊二爺時,瞧見四姨太從二爺園子裡出來,懷疑她與下情毒之事有關。」淡心越說聲音越低,「三爺還警告四姨太,要她安守本分,不要起異心。」
鸞卿從雲起的園子裡出來?這倒是令出岫大為詫異,連忙再問:「他兩人還說什麼了?」
「其他沒什麼了。不過……今日二爺的死訊一傳來,三爺立刻去了四姨太所住的冷波苑……要知道,三爺是庶子,四姨太是庶母,這兩人是不方便走動的。」淡心又道。
出岫聞言不禁斟酌起來。雲羨到底發現了什麼?是鸞卿與雲起有私情?還是有宿怨?他今日去冷波苑又做什麼?難道雲起之死與鸞卿有關?
出岫越想越覺得蹊蹺,開始暗自揣度起來。正想著,眼風忽然掃見一個鬼鬼祟祟的女子身影,披著個寬寬鬆鬆的斗篷,乍一看也不知是誰。
許是方才被淡心那番話誤導,出岫第一反應,這女子是四姨太鸞卿。於是她連忙拉過淡心躲在抄手遊廊的柱子後,暗中觀察那女子的行蹤。
「這是去靜園的路。」出岫道。
「四姨太的冷波苑也在這個方向。」淡心補充。
主僕二人立刻對望一眼,有了些想法。出岫當機立斷道:「我跟去瞧瞧,你別聲張,現下就跑回知言軒,讓竹影帶人過來,就說是找我。屆時我若撞破什麼,讓他聽我指令抓人。」
淡心有些緊張和擔心:「夫人……」
「你放心,若被人發現了,我便推說自己迷路,佯作什麼都不知道,想必他們也不敢貿然動手。」出岫安撫淡心,又看了一眼那漸行漸遠的女子身影,匆匆邁步跟上。
淡心見狀也不敢耽擱,連忙返回知言軒搬救兵。
出岫跟在那女子身後,見她越走越偏,心中也不禁提了提精神。待走到靜園內,那女子忽然停下步子,也不轉身,只背對出岫幽幽問道:「你來了?」
這聲音……不是鸞卿!
出岫沒有接話,那女子又道:「今日我約你們來,就是要當面對質!我已同二姨太說了,若是我酉時還沒回去,就讓她去榮錦堂找太夫人告狀,拿你們二人試問!」
「你們二人」指的是誰?難道是雲羨和鸞卿?出岫終於忍不住了,想著面前這人早晚會發現她,便開口喚道:「灼顏。」
灼顏穿著寬鬆的斗篷,刻意掩藏孕相,回頭見是出岫一襲白衣勝雪,不禁嚇了一跳:「小姐……」
原來灼顏把她當成了夏嫣然,出岫扯出一絲冷笑:「你看仔細些。」
灼顏狠狠眨了下眼,再定睛細看,才長舒一口氣:「原來是你。」
「你在等誰?」出岫謹慎問道。
灼顏詭異一笑:「你想知道?你不怕我對你下手?」
出岫也不瞞她:「我已差人回去喚竹影,你若對我下手,自己也跑不了。」言罷還威脅似的看了看她的肚子,「你確定打得過我?」
這句話捏住了灼顏的軟肋,她咬了咬牙:「算你狠!今日你既然找來了,也算天意,我就讓你看一齣戲。」
又是看戲?出岫還未及反應過來,便聽灼顏再道:「她們快來了,你躲起來!」
躲?躲到哪兒?這四面荷塘,左右綠蔭,自己又是一襲白衣,躲起來也太惹眼了!出岫正思忖著,卻感到背後傳來一陣阻力,她向前踉蹌了兩步,還未站穩,又被人使力推了一把。跌入荷塘的那一瞬,出岫聽見灼顏在她身後說:「抓住漿繩,別露頭。」
荷塘岸邊繫著幾根漿繩,是用來拴綁打撈汙物的小船。出岫被灼顏推入荷塘中,撲騰幾下喝了幾口水,才勉強抓住其中一根。她被嗆得咳嗽兩聲,死死拉住漿繩斥道:「灼顏,你做什麼?!」
「別作聲!人來了!」灼顏站在出岫頭頂上的岸邊,披風下襬順著岸沿垂下來,差一點就能沾溼塘面,幾乎蓋住了出岫的整張臉。
出岫不知所以,一隻手捋掉蓋在臉上的披風,正欲張口再斥,卻聽灼顏顫抖著聲音道:「三姨太、四姨太,你們來了。」
四姨太?是鸞卿?出岫不禁打起精神,將身子往岸壁上靠了靠。兩條打撈汙物的小船拴在此處,恰好為她提供了躲避的地方。出岫顧不得渾身溼透,雙手緊緊抓住漿繩,仔細傾聽岸上的動靜。
「你在發抖?灼顏,你抖什麼?」鸞卿尚未說話,但聽三姨太聞嫻已關切問道,「你哪裡不舒服?」
灼顏站在原地不動,故意擋住身後荷塘裡的出岫,憤而道:「是你們合謀害死了侯爺,對不對?」
「你在說什麼?灼顏,這可不能胡言亂語。」聞嫻語中帶著幾分委屈與詫異,「這都說的什麼胡話!」
「胡話?」灼顏想笑,又不敢笑出來,也不知是害怕還是生氣,聲音依然顫抖著,「三姨太,你別裝了,你買通地痞殺害二爺,又偽裝成是二爺酒後鬧事,對不對?」
「二爺的死是你做的?」這一次,換作鸞卿高撥出聲,「你分明答應過我,就此收手的!」
話音落下,久久無人接話。半晌,才聽聞嫻的聲音幽幽響起,很是詭異與狠戾:「不錯,是我做的,雲起是個蠢人,死不足惜。」
「他為你背了黑鍋!甚至成了廢人!你還不肯放過他!」灼顏拔高聲調,應是特意為了讓出岫聽見,又哽咽著道,「三姨太!你太惡毒了!」
「怪只怪二房母子太蠢,被我利用。」聞嫻在岸上冷笑一聲,全沒了往日的溫婉嫻靜,「你猜那天從金露堂搜出來的蠱蟲,是誰的功勞?」
未等有人反應過來,聞嫻已自問自答:「是鸞卿悄悄放進去的。呵!想不到吧?」
「你們太狠了!」灼顏只能恨聲道。
「若要說狠,你也不差。」聞嫻語調平平地再笑。
聽到此處,出岫只覺得通體生寒,心裡比那刺骨的塘水還要冰冷。原來……
「你要做什麼?你要做什麼!」出岫正兀自想著,忽聽岸上傳來灼顏的驚呼。她感到頭頂上的身影移動了兩步,好似在躲避什麼攻擊。
緊接著,鸞卿的喝止聲迅速響起:「三姨太!不要!」
然而為時已晚。一種鋒刃刺中肉體的聲音赫然傳來,灼顏的慘叫尚未出口,已被人用手捂住口鼻。出岫只能聽到她慘然而痛苦的低悶呻吟。
「撲通」,一個重物落入水中,濺起荷塘上陣陣水花,撩了出岫一臉。可出岫動也不敢動,只能竭力咬住雙唇,唯恐自己會驚撥出聲。荷塘裡的灼顏正在水面上掙扎,咽喉處的匕首正泛著刺眼的銀光……
出岫看到灼顏投來求救的眼神,可後者終究什麼都沒來得及說,身子在水面上狠狠抽搐了幾下,最終止於平靜。唯有她脖頸上汩汩流下的鮮血,染紅了周遭的水,又漸漸氤氳消弭,與水色融為一體。
在灼顏的屍身沉入水底之前,出岫看到她猙獰的表情永久定格,萬般駭人。眼睜睜瞧著一個鮮活的生命消失,這滋味,出岫永生難忘。更何況,還是一屍兩命。
「你太狠心了!」鸞卿的聲音再次傳來,對著三姨太聞嫻喝道,「先是老侯爺與太夫人,再是侯爺。如今連替你頂包的二爺都不放過,還殺了灼顏!」
「若不殺了她,死的就是你和我!」聞嫻的聲音冷冷傳來,人就站在方才灼顏站過的地方,正正是在出岫頭頂上。
此時此刻,聞嫻只消低一低頭,便能瞧見躲在小船後頭的出岫。然而她沒有,她只是轉身看向鸞卿,冰冷說道:「你幫過我一次,便沒了退路。」
鸞卿倒吸了一口氣:「若不是為了三爺……我……」刑堂審訊那日,玥菀供出灼顏與雲起有私情。鸞卿為了幫聞嫻脫罪,便匆匆潛入金露堂,在雲起的丹藥中加了誅心蠱的蠱蟲,盼著能將雲起的罪行坐實。
本以為金露堂的藥房偏僻,她偷偷潛入不會被發現,誰知剛想出來,便瞧見雲羨帶人過來搜園子。鸞卿不想被他懷疑,又想到雲起是色中餓鬼,靈機一動便將自己的衣襟解開、鬢髮撥亂,裝作一副被調戲的模樣,光明正大跑了出來。
雲羨果然想歪了,不僅沒問她為何會出現在金露堂,反而煞費心機地遮掩此事,前幾日還特意約見她,警告她不要生出異心。
當時鸞卿心中是甜絲絲的,至少雲羨肯護著她,即便她被聞嫻利用,也甘之如飴了。當初無意中發現聞嫻的詭計,她選擇一而再,再而三地沉默,甚至推波助瀾嫁禍給二房,說到底都是為了雲羨……可不承想,如今助紂為虐,再也脫不了身。
「三姨太,二房都替你將罪行擋下了,你為何還要趕盡殺絕?」鸞卿素來冷淡的語調也帶著起伏憤慨,質問道。
「出岫心慈手軟,留了二房母子的性命,誰知以後還有沒有變故?自始至終,雲起都沒承認是他下的誅心蠱,一直堅稱他沒來得及下手。萬一哪天謝描丹和出岫生了疑心,再徹查此事,我三房焉有活路?」聞嫻語中毫無愧疚之意。
「三爺怎會有你這般狠心的母親!」鸞卿怒喝。
「哦?就是我這狠心的母親生養了他,你不是也喜歡上他了?」聞嫻面不改色地調侃,「若非如此,你找到你師兄時,為何沒有揭穿我?反而不聲不響地跑去金露堂做偽證?若不是後來羨兒向我提起,我倒不曉得,原來你都知情了。」
事到如今,鸞卿唯有悔恨地長嘆。二姨太當年找的所謂「江湖術士」,正是姜族人,也是她的師兄。去年五月她受雲辭囑託,返回姜地尋找情毒解藥時,無意中與這位分別多年的師兄重逢。
兩人各自說起近況,鸞卿提到自己身在雲府,那位師兄意外之餘才肯透露,他曾先後兩次受重金委託,向兩任離信侯下了情毒!而且,他已將誅心蠱的種蠱方法教給了第二個僱主——
一位看似溫婉、眉心有一顆硃砂紅痣的婦人,說一口甜糯軟語。這不是三姨太是誰?
鸞卿正回憶著事情的原委,但聽聞嫻又「咯咯」笑了起來:「這還要感謝花舞英那個蠢貨!是她先找到你師兄,還說是什麼江湖術士!我只好將計就計,請你師兄二次下毒,再將罪名推到二房身上……」
「二十年後,你又故技重施!」鸞卿不等聞嫻說完,已接下話茬,「你明知雲起去找了我師兄,想要給侯爺下毒,你便任由雲起出手。而你自己則學會了誅心蠱的手段,趁我回姜地尋找情毒解藥的機會,置侯爺和出岫於死地!」
「你都猜到了,還問我做什麼?」聞嫻顯得很平靜,「若不是羨兒去姜地之前對我說,你思鄉情切要一路同行,我還不知道你又要插手了!不過還好,你算是個有眼色的,又喜歡上羨兒,否則,我必會剷除你這後患!」
「最毒婦人心!」鸞卿終於忍不住激動起來,「你前後毒殺兩任離信侯,實在是……」
「實在什麼?」聞嫻打斷鸞卿的話,亦是心存怨氣,「我若不狠,羨兒怎麼辦?謝描丹沒嫁過來之前,老侯爺對我有多寵愛!可後來一切都變了,男人的誓言最不可靠!還有云辭,他一介廢人,憑什麼當上離信侯?還不是憑著嫡出血統!只要他死了,雲起死了,這位置就是我羨兒的!」
「可你打錯算盤了,順位派的主張沒被採納,太夫人為侯爺過繼了子嗣。」鸞卿道出她心中所想,「往後,你是否還要加害世子云承?」
「加害?呵!」聞嫻又是一聲冷笑,並未正面回答,只道,「你且看著,雲氏早晚是我羨兒的!當年雲黎負我,我絕不能讓他死後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