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害怕那種場面,但是為了不讓她失望,他答應了。他又再一次改變自己,他從前絕對不會做這種事的。
這天早上出去接哥哥之前,方惠棗叮囑李澄別忘了晚上八點鐘在菜館見面。
「千萬不要遲到。」她提醒他。
「知道了。」他說。
方惠棗的哥哥方樹華和女朋友一起回來。晚上,他們一家在菜館裡等李澄。
「他是畫漫畫的。」她告訴家人。
「是畫哪一種漫畫?」哥哥問。
「我帶了他的書來,你們看看。」
哥哥一邊看一邊說:「他畫得很好。」
「我好喜歡。」哥哥的女朋友惠芳說。
「雖然我不懂愛情,但我覺得他的畫功很好。」爸爸說。
「你看得懂嗎?」媽媽取笑爸爸。
「我去打個電話。」方惠棗去打電話給李澄。家裡的電話沒人接聽,也許他在途中。
那頓飯吃完了,李澄始終沒有出現。
在菜館外面等車的時候,爸爸問她:「那個男人是不是對你不好?」
「不,他對我很好的。」她為他辯護,但是在這一刻,這種辯護似乎是無力的。
「那就好了。」爸爸說。
「可能他去錯了地方,他這個人很冒失的。」她說著一些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說話。
※※※
李澄漫無目的走在街上,他本來要去見阿棗的家人的,但是他忽然不想去。經過一家開在地窖的酒廊,他走了進去。
週末晚上人很多,他坐在櫃檯前面的一張高腳凳上,背對著遠處的鋼琴。琴師彈的歌無緣無故牽動他的心靈,他想起他正在寫的一個故事--一對相愛的男女總是無法好好相處。
鋼琴的位置離他很遠,琴師的臉被琴蓋擋著,他看不到他的面貌,只能聽到今夜他用十指彈奏出來的一份蒼涼。
十點半鐘了,現在去菜館已經太遲。
※※※
回到家門外,掏出鑰匙開門的那一刻,李澄問自己,是什麼驅使他再次回來這裡?是愛情嗎?
他推開門,方惠棗坐在沙發上等他,她臉上掛著令他窘逼的神情。
「你為什麼不來?」
「我忘記了。」他坐下來脫鞋子。
「你不是忘記,你是不願意承諾。跟我的家人見面,代表一種承諾,對嗎?」
他沒有回答,他自己也不能解釋為什麼要逃避。
「也許有一天,你會忘記怎樣回來,你這個人,什麼都可以忘記。」她丟下他,飛奔到床上。
他想,對一個女人來說,愛情和承諾是不能分開的,她愛的是男人的承諾。
※※※
黃昏的時候,「雞蛋」餐廳裡,阿佑正站在一把梯子上掛上聖誕裝飾。
「要我幫忙嗎?」李澈站在他身後問他。
「阿澈,你來了嗎?是不是有事找我?」
「可以教我做生日蛋糕嗎?有一位朋友過幾天生日,我想親手做一個生日蛋糕送給他。」
「沒問題。」他從梯子上走下來說。
「那麼,明天來可以嗎?」
「明天打烊之後你來吧,沒有客人,我可以慢慢教你。」
「謝謝你。」
「你想做哪一種生日蛋糕?」
「拿破崙餅。」
「拿破崙餅?做這種餅比較複雜。」
「那位朋友喜歡吃,可以嗎?」
「沒問題,你明天來這裡,我教你。」他微笑說。
※※※
這天下班後,方惠棗到百貨公司找一個聖誕老人面具,明天在學校的聖誕聯歡會上,她要扮演聖誕老人。
百貨公司的一角放了幾棵聖誕樹,裝飾得好漂亮。這是她和李澄相戀後的第一個耶誕節,她本來盤算著買一棵聖誕樹放在家裡,但他們住的房子太小了,沒有一方可以用來放聖誕樹的空間;況且,這幾天以來,她和他在冷戰,她拒絕和他說話,他常常出去,好像是故意避開她,她不甘心首先和他說話,明明是他不對,沒理由要她讓步。
「阿棗!」
她勐地抬頭,看見李澈站在她身邊。
「你好嗎?買了些什麼?」李澈問。
「一個面具,你呢?」
「買了幾支蠟燭。你有沒有時間?我們去喝杯咖啡好嗎?」
「嗯。」
「哥哥會不會在家裡等你?」喝咖啡的時候,李澈問她。
「他可能出去了,他這個人說不定的。」
「他從小到大都是這樣的,不愛受束縛。小時候幾乎每次都是我去找他回家吃飯。」
「是嗎?我很少聽他提起家裡。」
「他跟爸爸不太談得來。我也不瞭解他們,也許男人都是這樣的吧,什麼都放在心裡。爸爸是管絃樂隊裡的大提琴手,常常要到外地表演,我們可以跟他見面的時間很少。媽媽就常抱怨爸爸讓她寂寞,我倒認為沒什麼好抱怨的,她當初喜歡他的時候,他已經是這樣的了。」
「有時候,我覺得你比你的年紀成熟。」
「當我愛上一個人的時候,我還是會很幼稚的。」
「最近有見過阿佑嗎?」
「我們明天有約會。」李澈甜絲絲的說。
※※※
方惠棗一個人回到家裡,李澄也剛剛從外面回來。兩個人對望了一眼,默默無言。
「你去買東西嗎?」李澄問。
「嗯。」
她看到他的頭髮上有些白色的油漆,問他:「你頭髮上為什麼有油漆?」
「是嗎?」他摸摸頭髮,說:「也許是走在街上的時候,從樓上滴下來的。」
她發現他右手的手指也有些白色油漆,指著他的手說:「你的手也有油漆。」
「哦,是嗎?」他沒有解釋。
「你買了些什麼?」他問。
「不關你的事。」
「到底是什麼?」他開啟她的購物袋,看到一個聖誕老人面具。
「原來是個面具。」他把面具拿出來戴上,問她:「為什麼買這個面具?」
「我要在聯歡會上扮演聖誕老人。」
「你?你哪裡像聖誕老人?」
「沒有人願意扮聖誕老人,只好由我來扮。還給我!」
「不!」他避開。
「還給我!」
「你是不是很討厭我?」她問。
「誰說的?」他拉開面具問她。
「你不覺得跟我在一起是一種束縛嗎?」
他把她抱入懷裡,什麼也沒說,他在學習接受束縛,它跟一個女人的愛情總是分不開的。
※※※
「雞蛋」打烊的時候,阿澈來了。
阿佑把餐廳的門鎖上,說:「我們到廚房去。」
「做拿破崙餅最重要是那一層酥皮。麵粉和牛油一起打好之後,要放在冰箱一天,把水份收幹。」阿佑從冰箱裡拿出一盤已經打好的酥皮漿,說:「我昨天先做好了酥皮漿,其中一半你可以拿回去,你自己做不到的,打酥皮漿的過程很複雜,要反反覆覆打很多次。現在我們把酥皮漿放進焗爐裡,調較到一百八十度火力,當它變成金黃色,就要將火力調慢,那層酥皮吃起來才會鬆脆。」
阿佑把那盤酥皮漿放進焗爐裡。
「現在我們可以開始做那一層蛋糕。」他把一盤面粉倒在桌子上。
李澈偷偷望著阿佑做蛋糕時的那種專注的神情,他說什麼,她已經聽不見了,只想享受和他共處的時刻。
※※※
今天晚上,報館有一位女編輯生日,幾個同事特地在計程車高為她慶祝,李澄也是被邀請的其中一個人。
午夜十二點鐘,插滿蠟燭的生日蛋糕送上來,大夥兒一起唱生日歌。
李澄到電話間打了一通電話回家。
「我忘了告訴你,報館的編輯今天生日,我們在計程車高裡替她慶祝。」
「我知道了。」方惠棗在電話那一頭說。
「我可能會晚一點回來。」
「嗯。」
「你先睡吧,不用等我。」
「知道了。」她輕鬆地說。她在學習給他自由,只要他心裡有她,在外面還會想起她,她就應該滿足。
他放下話筒,雖然只是打了一通電話,但他知道他正在一點點的改變,為了愛情的緣故。
※※※
阿佑把剛剛焗好的蛋糕從焗爐裡拿出來,用刀把蛋糕橫切成數份,然後把蛋糕鋪在一層已經焗成金黃色的酥皮上面,淋上奶油。
「你來試一下,一層一層的鋪上去。」
李澈小心翼翼在蛋糕上鋪上另外一層酥皮,然後淋上奶油。
「通常會鋪三層,你喜歡鋪多少層?」
「五層。」李澈豎起五根指頭。
「五層那麼高?」
「嗯。」
「好吧,你自己來。」
李澈把最後一層蛋糕也鋪了上去,阿佑把熱巧克力漿倒進一個漏斗形的袋裡。
「現在要寫上生日快樂和你朋友的名字,你朋友叫什麼名字?」
「寫上生日快樂就行了。」
「你來寫。」
「不行,我會把蛋糕塗花的。」
「這個蛋糕只是用來練習的。」
李澈拿著那個漏斗,把熱巧克力漿擠在蛋糕上,那些字母寫得歪歪斜斜的,每個字母也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
阿佑忍不住抓住她的手教她:「要輕一點。」
字寫好了,阿佑放開手說:「做好了。做的時候如果有些地方忘記了,再打電話問我。」
「嗯。」李澈從皮包裡掏出一支昨天在百貨公司買的煙花蠟燭出來,插在蛋糕上。
「有火柴嗎?」她問。
「幹嘛點蠟燭?」
「這是煙花蠟燭,我買了好幾支,想試一下效果好不好,麻煩你把燈關掉。」
阿佑只好把廚房的燈關掉。李澈用一根火柴把那支蠟燭點著,那支蠟燭一點著了,就像煙花一樣,嗶嚦啪啦在黑暗中迸射出燦爛的火花。
「好漂亮!」李澈說。
「是的,真的好漂亮。」
「我們來唱生日歌好嗎?」
「唱生日歌?」阿佑奇怪。
「看到生日蛋糕,我就想唱生日歌,可以一起唱嗎?happybirthdaytoyou--」
「happybirthdaytoyou,happybirthdaytoyou,happybirthdaytoyou,happybirthdaytoyou--」阿佑和她一起唱。
「謝謝。」李澈幸福地說。
「謝謝?」阿佑愕然。
「今天是我二十六歲生日。」
阿佑站在那裡,不知道說些什麼好,面前這個女孩子選擇用這種方式來度過自己的生日,其中的暗示已經很清楚。她是個好女孩,他覺得自己承受不起這份深情。
「生日快樂!」他衷心祝福她。
「謝謝你。」她望著他說。
「你為什麼不把蠟燭吹熄?」
「這種蠟燭是不能吹熄的,煙花燒盡,它就會熄滅。」
頃刻之間,煙花燒盡了,只餘幾星墜落在空中的火花,點綴著一段美麗荒涼的單戀。
「這是我過得最開心的一個生日。」李澈滿懷幸福地說。
這個時候,餐廳外面有人拍門。
「我去看看。」阿佑說。他心裡嘀咕,這麼晚了,還有誰會來。
他開啟門,看見桃雪露坐在餐廳外面的石級上。她雙手支著膝蓋,託著頭,微笑著。一年多沒見了,她又瘦了一點,那雙長長的眼睛有點倦。
「我經過這裡,看到還有燈光。很久沒見了。」
桃雪露走進餐廳,看到廚房的門開啟了。
「還有人沒走嗎?」
李澈從廚房裡走出來。
「是阿澈,你們見過的了。」阿佑說。
「好像很久以前見過一次,她是李澄的妹妹,對嗎?」
「是的。」李澈說,「阿佑教我做蛋糕。」
「哦,有沒有打擾你們?」桃雪露問。
「蛋糕已經做好了。阿佑,你有沒有蛋糕盒,我想把蛋糕帶走。」
阿佑把那個拿破崙餅放進盒子裡。
「謝謝你,我走了。」李澈拿起皮包,抱著蛋糕出去。
「要我陪你等車嗎?」阿佑送她出去。
「有計程車了,你回去陪她吧,再見。」李澈匆匆登上那輛計程車。
阿佑回到餐廳裡,桃雪露倒了一杯威士卡在喝。
「你要喝嗎?」她問。
「不。」
「我想吃蝸牛奄列。」
「我現在去做。」
她知道阿佑從來不會拒絕她。
※※※
凌晨時分,有人撳門鈴,李澄走去開門,李澈捧著蛋糕站在門外。
「要吃生日蛋糕嗎?今天是我生日。」
「噢,對,你是耶誕節之前生日的,我都忘了。」
「哥哥你一向都是這樣的。」
「我去拿刀。」
「阿棗呢?」
「她睡了。」
李澈把盒子開啟,將蛋糕拿出來。
「是拿破崙餅,你最喜歡吃的。」李澄說。
「嗯。」
「要唱生日歌嗎?」李澄問。
「剛才唱過了。」李澈用刀切下兩片蛋糕。
李澄吃了一口,說:「很好吃。」
「是的,很好吃。」李澈一邊吃一邊說,這個蛋糕對她來說太特別了。
李澈切了一片蛋糕給李澄,說:「再吃多一點。」
「我吃不下了。」
「吃嘛!拿破崙餅是不能放到明天的,到了明天就不好吃。」
「為什麼要買這種只能放一天的餅?我和你兩個人是無法把這個餅吃光的。」
「我就是喜歡它只能放一夜,不能待到明天。哥哥,你愛阿棗嗎?」
「為什麼這樣問?」
「愛是要付出的,不要讓你愛的女人溺死在自己的眼淚裡。」
李澈望著前面這個她和阿佑一起做的生日蛋糕,她本來以為今天晚上只有她和阿佑,可是,他愛的女人突然回來,這也許是命運吧。離開餐廳,登上計程車的時候,她垂下頭沒有望他。當車子開走了,她才敢回頭。看到阿佑轉身走進餐廳的背影,她難過得差點就掉下眼淚。她不是愛上他對另一個女人的深情嗎?那就不應該哭,起碼,他和她,在做蛋糕和唱生日歌的時光裡,是沒有第三者的,片刻的歡愉,就像那幾星墜在空中的煙花,雖然那麼短暫,在她的記憶裡,卻是美麗恆久的。
※※※
平安夜的這一天,李澄一直待在書房裡畫畫,整天沒說過一句話,好像任何人也無法進入他的世界。
「你可以替我把這兩份稿送到報館嗎?」他把畫好的稿交給方惠棗。
「嗯,我現在就替你送去。」她立刻換過衣服替他送稿。
報館在九龍,本來應該坐地下鐵路過去,但是為了在海上看燈飾,她選擇了坐渡輪。今年的燈飾很美,可惜是她一個人看。
到了碼頭,她在電話亭打了一通電話給李澄。
「聖誕快樂!」她跟他說。
「你不是去了送稿嗎?」
「已經在九龍這邊了,不過想提早跟你說一聲聖誕快樂。」
「回來再說吧。」
她有點兒失望,只好掛上電話。這是他們共度的第一個耶誕節,但是他好像一點也不在乎。她不瞭解他,他有時候熱情,有時候冷漠,也許,他不是不在乎,他正忙著趕稿,她應該體諒他。從前,她以為有了愛情就不會孤單,現在才知道即使愛上一個人,也還是會孤單的。
※※※
李澄用油彩在米白色的牆上畫上一棵聖誕樹。阿棗曾經帶著遺憾說:「這裡放不下一棵聖誕樹。」他不會讓他愛的女人有遺憾。
方惠棗回來的時候,看到牆上那棵聖誕樹,她呆住了。
「誰說這裡放不下一棵聖誕樹?」李澄微笑說。
「原來你是故意把我支開的。」
她用手去觸控那棵比她還要高的聖誕樹。
「比真的還要漂亮。」她說。
「只要你閉上眼睛,它就會變成真的。」
「胡說。」
「真的。」
「你又不會變魔術。」
「我就是會變魔術,你閉上眼睛。」
「你別胡說了。」
「快閉上眼睛。」他把她的眼睛合起來,吩咐她,「不要張開眼睛。」
「現在可以張開眼睛了。」他說。
聖誕樹沒有變成真的。放在她面前的,是她那本腳踏車畫冊上的那輛義大利制的腳踏車,整輛車是銀色的,把手和鞍座用淺棕色的皮革包裹著,把手前方有一個白色的籃子,籃子上用油漆畫上曼妮的側面,曼妮微微抬起頭淺笑。
「對不起,我失手了,本來想變一棵聖誕樹出來,怎知變了腳踏車。」
「你很壞!」她流著幸福的眼淚說。
「這個籃子是我特別裝上去的,這輛腳踏車現在是獨一無二的。來!坐上去看看。」他把她拉到腳踏車前面。
「我知道你的頭髮為什麼有油漆了。」她說,「你一直把腳踏車藏在哪裡?」
「樓上老先生和老太太家裡。」
「怪不得。」
「快坐上去看看。」
她騎到腳踏車上。
「很好看。」他讚歎。
她蹬著腳踏車在狹隘的房子裡繞了一圈。
「要不要到街上試試看?」他問。
她微笑點頭。
他坐在她身後,抱著她說:「出發!」
※※※
方惠棗載著李澄穿過燈光璀璨的街道,也穿過燈火闌珊的小巷。
「要不要交換?」他問。
「嗯。」她坐到後面。
「你愛我嗎?」她問。
「女孩子不能問男人這個問題。」
「為什麼不能問?」
「一問就輸了。」
「那麼你問我。」
「男人也不能問這個問題。」
「你怕輸嗎?」
「不是,只是男人問這個問題太軟弱了。」
「我不怕輸,你愛我嗎?」
「已經愛到危險的程度了。」
「危險到什麼程度?」
「正在一點一點的改變自己。」
她把一張臉枕在他的背上,他彷彿能夠承受她整個人的重量、她的幸福和她的將來。
他握著她的手,他從沒想過會為一個女人一點一點的改變自己。他載著她穿過繁華的大街與寂寞的小巷,無論再要走多遠,他會和她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