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昨天還是好端端的,雖然跟平常的她不同,但是很可愛--」
「也許她自己也有預感吧。」
「如果有那麼一天,你希望我和你兩個人,哪一個先走一步?」
「不是由我和你來決定的。」
「我希望你比我早死--」
「為什麼?你很討厭我嗎?」
「脾氣古怪的那一個早死,會比較幸福。老太太比老先生早死是幸福的,因為老先生什麼都遷就她,如果老先生先死,剩下她一個人,她就很可憐了。」
「說的也是,那麼我一定要死得比你早。」李澄說。
「當然了,你這麼古怪,如果我死了,剩下你一個人,你會很苦的。」她深深地看著他,她是捨不得他死的,但更捨不得丟下他一個人在世上。
※※※
這天黃昏,方惠棗在家裡接到爸爸打來的電話。
「阿棗,我就在樓下的茶室,你能下來一下嗎?」爸爸在電話那一頭說。
「我現在就來。」
她匆匆來到茶室,爸爸正在那裡等她。
「爸爸,是不是有什麼事?」
「我在附近經過,所以來看看你。」
「對不起,我很久沒有回去看你和媽媽了。」她內疚地說。
「我們很好,不用擔心。我們的移民申請已經批准了,遲些就過去加拿大,你真的不打算跟我們一起去嗎?」
「我喜歡這裡。」
「我每天也有看他的漫畫。」
「喔?」她有點兒驚訝。
「看他的漫畫,可以知道你們的生活。」爸爸笑說。
「爸爸--」
「我很開心你可以找到自己喜歡的人,而且我知道他是忠的。」
「爸爸,你怎麼知道他是忠的?」她笑了起來。
「看他的漫畫就知道,他的心地很善良。好了,我要回去了,你媽媽等我吃飯。」
「我送你去車站。」
方惠棗陪著爸爸在公共汽車站等車,這天很寒冷,她知道爸爸是專程來看她的。車站的風很大,她把身上那條棗紅色的羊毛圍巾除下來,掛在爸爸的脖子上。
「不用了。」爸爸說。
「不,這裡風大。」她用圍巾把爸爸的脖子捲起來,這一刻,她才發現爸爸老了,他有一半的頭髮已經花白,本來就是小個子的他,現在彷彿更縮小了一點。歲月往往把人的身體變小,又把遺憾變大。離家那麼久,爸爸已經老了,她覺得自己很不孝。
「爸爸,對不起--」她哽咽。
「活得好就是對父母最好的回報。」爸爸拍拍她的肩膀說。
「車來了。」爸爸說。
「爸爸,小心。」
她目送爸爸上車,爸爸在車廂裡跟她揮手道別。
車開走了,她呆呆站在那裡。
「你站在這裡幹什麼?」李澄忽然站在她身後,嚇了她一跳。
「爸爸來看我,我剛剛送他上車。」
他看到她眼睛紅紅的,問她:「你沒事吧?」
「我覺得自己很對不起爸爸,是不是天下間的女兒都是這樣的?永遠把最好的留給愛情。」
「大概是吧。」
「他們要移民去加拿大跟我哥哥一起生活。」
「是嗎?」
「這麼多年來,你從沒跟我的家人見面。」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她應該抱怨。
「你知道我害怕這種場面的。」他拉著她的手。
「你不是害怕這種場面,你是害怕承諾。」她甩開他,一個人跑過馬路。
他茫然站在路上,也許她說得對,他害怕在她父母面前保證自己會讓他們的女兒幸福,這是一個沉重的擔子,他是擔不起的。這天黃昏,他撇下球場上的朋友跑回來,是因為天氣這麼冷,他想起她,覺得自己應該回來陪她,她的抱怨卻使他覺得自己的努力是徒然的。
※※※
今天很冷,餐廳裡坐著幾個客人,阿佑在喝葡萄酒,肚裡有一點酒,身體和暖得多,他已經很久沒見過桃雪露了,也許,她終於找到了幸福,不會再回來。
李澈推門進來,她穿著一件呢大衣,頭上戴著一頂酒紅色呢帽。
「外面很冷。」她脫下帽子坐下來說。
「要不要喝點葡萄酒?喝了酒,身體會暖一些。」
「嗯,一點點就好了,我還要溫習。」
「溫習?」
「我明天就要到英國參加第二輪的專業考試,還會留在那邊的醫院裡跟一些有經驗的醫生學習一段時間。今天溫書溫得很悶,所以出來走走。」其實她想在離開香港之前見見他。
「有信心嗎?」
「嗯。我已經習慣了考試。」
「你吃了東西沒有?」
「還沒有。」
「你等我一下。」
阿佑弄了一客奄列出來給她。
「是蝸牛奄列麼?」她問。
「是牛腦奄列,可以補腦的。」
「真的嗎?那麼我要多吃一點。」
她把那一客牛腦奄列吃光,吃的是他的心意。
「祝你考試成功。」他說。
「謝謝你。」她凝望著他,他的一聲鼓勵好像比一切更有力量。
「我要回去了。」她站起來告辭。
他送她到門外。
「再見。」她依依不捨地說。
「再見。」
他回到餐廳,發現李澈把帽子遺留在椅子上,他連忙拿起帽子追出去。
「阿澈!」
「什麼事?」她在寒風中回頭。
他走上來,把帽子交給她。
「謝謝你。」她戴上帽子,鼓起勇氣問他,「我回來的時候,你還會在這裡嗎?」
「當然會在這裡。如果你考試成功的話,想要什麼禮物也可以。」
「真的?」
「嗯。」
「我想你陪我一晚。」
他點頭。
她站在他跟前,燦爛地笑。她第一次感覺到他是有一點點兒喜歡她的,那是因為他們將要別離的緣故嗎?
※※※
晨光曦微,方惠棗已經換好衣服準備上班,李澄還在睡覺,她走到床邊,俯身告訴他:「我要上班了。」
他張開眼睛對她微笑。
「對不起。」她說,「我昨天不應該對你發脾氣。」
「沒關係--」
她把上衣脫下來,鑽進被窩裡,用胸脯抵著他的胸膛。
「你不是說要上班嗎?」
「我想你抱我--」
「這是你道歉的方式嗎?」他笑說。
「嗯。」
「這一種道歉方式很厲害!」他抱著她說。
「你愛我嗎?」
「嗯。」
「還是危險程度的愛嗎?」
「嗯,現在連呼吸都有困難。」
她用乳房抵著他的臉說:「我就是不讓你呼吸!」
「我愛你。」他抱著她,吻在她的眼睛上。
「你在漫畫裡不是曾經說過不要相信男人在床上說的話嗎?」她張開眼睛說,「但我為什麼竟然相信你在說真話?」
「阿澄--」她凝望著他。
「嗯?」
「我們結婚好嗎?」
聽到「結婚」兩個字,他心裡突然感到害怕。
「我害怕你會死--」她紅著眼睛說。
「別傻,我好端端的怎會死?」
「你不想娶我嗎?」她在他眼裡看到了猶豫。他剛才還說愛她,現在卻猶豫起來。
他把頭埋在她的胸懷裡,用沉默來代替答案,他是愛她的,所以他不想說謊。
※※※
下班之後,方惠棗到菜市場買了一些菜和肉回家。李澄不在家裡,也沒留下片言隻字,她知道他在逃避她。她想和他廝守終生,這有什麼錯呢?他不願意,是因為他雖然愛她,卻還沒有愛到願意和她結婚的那個程度,她覺得難受,她被自己最愛的人拒絕了。
菜洗好了,肉也洗好了,她坐在家裡孤單地等他回來。
夜裡,她躺在床上,無法睡著。他回來了,她連忙閉上眼睛,假裝已經睡著。李澄走進睡房,看到她已經睡著了,心裡竟然鬆了一口氣。他躺在床上,呆望著天花板,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那麼恐懼。
她睜開眼睛,凝望著同一片天空,這張床一點也不大,但今天晚上,她和他之間,卻相隔了一條河流。他為什麼要逃避她?她恨他,也恨自己。
「我在你心中並不是最重要的,對嗎?」她問。
他不懂回答這個問題,只好假裝已經睡著。
她轉身揹著他,望著窗外那個空洞的月亮。也許,她愛他也是已經愛到危險的程度了,所以她恨他不肯為她承諾。
※※※
黃昏的時候,李澄在鋼琴酒廊裡喝酒,他愈來愈害怕回家。
「為什麼這麼早?」剛剛上班的周雅志在他身邊坐下來。
她看得出他滿懷心事。
「女人為什麼總愛佔有男人?」他問。
「因為她愛他。」
「喔--」
「男人又何嘗不愛佔有女人?兩者的分別只是女人用愛佔有男人,男人用佔有來愛女人,到了後來,大家都分不出到底是愛還是佔有。這是你在漫畫裡說的,你忘了嗎?」
「我真的忘了。」
「對,我忘了你向來是個善忘的人。」她搖晃著杯裡的酒說:「今天是我最後一天在這裡上班。」
「你要去哪裡?」
「我有朋友在倫敦開了一家古董店,問我有沒有興趣在店裡工作,我答應了。」
「古董店?」
「對,賣舊東西。」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愛上舊東西的?」他奇怪。
「也許是從舊男朋友開始吧。」她望著杯裡的酒說。
這是她最赤裸的一次表白了,她彷彿看到自己那隻拿著酒杯的手在微微顫抖。
她話裡的意思,他聽得很明白。他是愛過她的,她曾經是夜裡一闕溫柔的老調,在他心裡遊過,只是,他的心現在被另一首歌佔據著,那首歌,唱著永恆。
他舉起酒杯跟她說:「祝你順風。」
「謝謝你。」她把憂傷喝下去。
※※※
深夜,李澄回到家裡,方惠棗坐在牆上那棵聖誕樹下面讀他以前送給她的那幾本漫畫集,近來她常常這樣重讀他的書,好像在提醒他,他們曾經有過多麼美好的回憶,她寧願沉醉在過去。
「符仲永要到美國留學,他想臨走之前請我們吃飯,這個週末晚上你有空嗎?」她問。
「你自己去吧。」
「他很想你去--」
「我討厭這種別離的場面,我沒有什麼話說的。」忽然之間,他覺得每一個人都好像要從他生命中消失。
「那好吧。」她低下頭,繼續看她的書。
週末晚上,方惠棗一個人來到「雞蛋」,阿佑正在吃晚飯。
「你的學生還沒來。」
「我早到了。」她在他身邊坐下來。
「阿澄不來嗎?」
「他說他討厭這種別離的場面。」
「男人為什麼害怕對一個女人承諾?」她問阿佑。
「因為他愛她--」
「既然他愛她,為什麼不願意承諾?」
「他害怕自己答應了又做不到,那會讓她傷心。」
「是嗎?」
「也許男人真的害怕,害怕女人不是愛他,而是愛他的承諾。」
「方老師--」這個時候,符仲永來了。
「我們到那邊坐。」她跟符仲永坐到角落裡。
這兩年,她沒有教他那一班,現在仔細再看看他,他已經長大了很多,他的個子很高,人也俊美了。
「李澄不來嗎?」
「他今天晚上有點事情要辦。」
「哦。」他有點兒失望。
「什麼時候走?」
「明天。」
「這麼快?你要努力讀書啊!」
「知道了!我回來的時候,方老師你會不會已經和李澄結了婚?」
「為什麼這樣問?」
「我覺得他很愛老師,會和老師你結婚。」
「你記不記得你念中一時,我在課室裡跟你說過什麼話?」
符仲永想不起來。
「我說你長大了也只會說些讓人傷心的說話。我果然沒說錯。」她唏噓地說。
阿佑拿來一籃子熱烘烘的麵包,說:「先吃些麵包吧。」
這個時候,桃雪露推門進來。
「阿佑!」她不由分說撲到他懷裡。
她一定是在外面受了苦,想起了他,又回來他身邊。她知道他永遠不會拒絕她。
※※※
「符仲永託我跟你說再見。」回到家裡,她告訴李澄。
「嗯。」
「我剛才見到桃雪露,她到餐廳找阿佑。」
「她每次失戀都會回到阿佑身邊,她知道阿佑永遠等她。」
「結不結婚不重要,我不是為了你的承諾而跟你一起。」為了愛,她妥協了。
他沉默無語,他知道她在扭曲自己來愛他,他承受不起這個重擔。如果可以,他希望他們都不必為對方改變。
「早點睡吧,我還要畫畫,不要等我。」
她孤單地回到床上。她不明白,愛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他為什麼會變得那麼冷漠。
※※※
這天傍晚,李澄在書房裡畫畫,他已經躲在裡面兩天了。方惠棗在廚房裡做飯,門鈴忽然響起來,她跑去開門,阿佑和桃雪露手牽手站在門外,阿佑手上拿著大包小包的。
「你們吃了飯沒有?」阿佑問。
「我正在做飯--」
「那就好了,我來做飯。我買了很多材料,可以做蝸牛奄列。」
「真的嗎?太好了。」方惠棗帶阿佑到廚房。
桃雪露指著牆上的聖誕樹,問李澄:「是你畫的嗎?」
「除了我還會有誰?」
「好漂亮。」
這棵樹是他為阿棗畫的。年深日久,已經變成普通的裝飾品,就像愛情變成習慣一樣。他覺得有點對不起她。
方惠棗在廚房幫阿佑做飯。
「對不起,打擾你們。」
「沒關係,你們來了反而好,這裡熱鬧了許多。」她感觸地說。
「雪露嚷著要來探望你們--」
「有茶嗎?」桃雪露走進廚房問。
「我拿給你。」方惠棗說。
「謝謝你--」
「我們有沒有打擾你們?」
「當然沒有,我不知多麼想吃阿佑做的蝸牛奄列。」
「嗯,我也是。他專注做蝸牛奄列時的樣子最性感。」
阿佑給她弄得有點尷尬,只好陪著笑。
方惠棗想起李澈。
吃飯的時候,桃雪露喜孜孜地宣佈:
「我們要結婚了!」
「是嗎?」李澄望著阿佑。
阿佑愉快地點點頭。
「恭喜你們!」李澄向他們道賀。
「能夠跟自己愛的人永遠生活在一起,是最幸福的。」桃雪露依偎著阿佑說。
「嗯。」方惠棗滿懷感觸,難過得說不出話來。
「阿棗,你明天有空嗎?」桃雪露問。
「什麼事?」
「你陪我們一起去買結婚戒指好嗎?我想有多一個人給點意見。」
「唔--」她覺得這個邀請實在有點殘忍。
阿佑看出方惠棗的心事,連忙說:「阿棗要上班的。」
「明天我們一起去買戒指吧,我和阿棗也正準備結婚。」李澄握著方惠棗的手說。
方惠棗望著他,微微發怔。
「真的嗎?那太好了!」桃雪露說。
「恭喜你們。為什麼不早點說?」阿佑說。
「本來打算這兩天告訴你的。」李澄說。
「那麼明天黃昏五點鐘,我們在‘蒂芬尼珠寶店’旁邊那家咖啡店裡等。」桃雪露說。
送走了阿佑和桃雪露,方惠棗問李澄:「你是真的想和我結婚嗎?」
「嗯。」
「你用不著這樣做--」她害怕他不是真的想結婚,他只是在妥協。
「難道你不願意嫁給我嗎?」他溫柔地託著她的臉,問她。
「我不想你後悔--」
「我不是已經到了危險的程度嗎?」
「危險到什麼程度?」
「危險到想和你長相廝守。是不是太危險?」
「是我還是你?」她含笑問。
※※※
第二天黃昏,方惠棗正要離開學校的時候,校工告訴她,有人來找她。她以為是李澄來找她一起去珠寶店,在校務處等她的,卻是李澈。
「我合格了!」李澈興奮地告訴她。
「恭喜你!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我想去找阿佑,經過這裡先來找你。」她在皮包裡掏出兩份包裝得很精緻的禮物出來,說:「在英國買的圍巾,送給你和哥哥的。你今天打扮得很漂亮。」李澈稱讚她,「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事情?」
方惠棗不知道怎樣把阿佑結婚的訊息告訴她。
「什麼事?」李澈覺得是和她有關的。
「阿佑準備和桃小姐結婚,他們今天去買戒指。」
「是嗎?」她深深受到打擊。「謝謝你告訴我,我有點事情要辦,我先走了。」她說。
「你沒事吧?」
「沒事,再見。」她鎮定地說。
「再見。」看著李澈離開,她覺得自己太殘忍了,她竟然把這個訊息告訴她,但她不想李澈要從阿佑口裡知道,那樣她會更難受。
※※※
夕陽的餘暉灑在「蒂芬尼珠寶店」旁邊這家咖啡店。方惠棗來到的時候,阿佑一個人在店裡呷著咖啡。
「桃小姐還沒來嗎?」
「她上午去了買東西,我們約好在這裡等。」
方惠棗看看手錶說:「時間還早呢,我們早到了。」
夕陽冉冉西下,還是隻有他們兩個人在等待另外兩個人。
「阿澄這個人老是喜歡遲到。」她微笑說。
「雪露也是,她很少準時的。」阿佑笑著說。
傍晚七點鐘,「蒂芬尼珠寶店」已經關門,他們不能再騙自己。
「雪露是不會來的了。」阿佑說。他已經習慣了她常常離開他,只是,這一次,他傷得最重。
方惠棗望著街外,她還是竭力讓自己相信李澄是會來的,他是愛她的。
晚上九點鐘了,騙自己也是有一個期限的。她知道他是不會來的了。
「我去打電話給李澄,他這個冒失鬼,可能還在家裡睡覺。」阿佑站起來說。
「阿佑,不用了,他要來自然會來。」確定了他不會來,她反而平靜了許多。
阿佑坐下來,他們又這樣等了一段漫長的時間。
「我和你是註定等待的,她和他是註定失約的。」阿佑苦笑著說。
「是的,我和你是註定等待的。」她曾經以為,傷心是會流很多眼淚的;原來真正的傷心,是流不出一滴眼淚。她愛他已經到了絕望的程度,現在她覺得很平靜。
「我們走吧。」她跟阿佑說,「我還要去機場送機,我爸爸媽媽今天去加拿大。」
「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了,謝謝你。他們想見的人不是你。」
方惠棗趕到機場送行,她原本以為她會和李澄一起來,現在只有她一個人,彷彿他從來沒有在她生命裡出現過。
「阿棗,我們等你等得好心急。」媽媽摟著她說。
她伏在媽媽懷裡,別離的滋味不好受,但人生總是歡聚少,別離多。她忽然明白李澄為什麼討厭別離,她也討厭別離,尤其要和他別離。
※※※
李澈來到「雞蛋」找阿佑,阿佑正躲在二樓喝酒,看到李澈,他忽然有些感慨,他有點愛她,但是那一點愛不足以營養生命,他是配不起她的。
「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
「考試成績怎樣?」
「考到了。」
「恭喜你。」
李澈把帶來的禮物送給他,說:「這是我在英國買的一套食具,本來就打算送給你,現在可以當作是送給你和桃小姐的結婚禮物。」
「謝謝你--」他勉強擠出笑容。
「聽說你們今天去買戒指--」
「嗯。」
「為什麼她隨時可以走,又隨時可以回來?太不公平了!」她本來打算很冷靜的來向他道賀,但是一旦來到他跟前,她就控制不了自己。她用在自己身上的麻醉藥已經失效。
「誰叫我喜歡她--」阿佑無奈地說。
「是的,誰叫我喜歡你--」她傷心地說。
「阿澈,你很好,可惜--」他企圖安慰她。
「不要說可惜,我最討厭就是‘可惜’這兩個字。」她哽咽。
「祝你幸福。」她說。
「謝謝。」他沒有勇氣告訴她,桃雪露今天根本沒有來。
※※※
方惠棗沒有回家,她知道李澄不會在家裡,每一次,當他想逃避她,他會去另一個地方。
她來到球場,李澄果然在球場上跟一群小孩子踢足球。
她走到他跟前,他垂頭喪氣地站著,像一個做了錯事的小孩子。
「你既然不願意,為什麼又要答應跟我結婚?」她問。
「這樣你會快樂--」
「阿澄,愛情不是創作,不是隨興之所至的--」她恨他。
「如果愛情是一個妥協的遊戲,我們又何必玩這個遊戲?」
「是的,我們都累了。」她悽然說。
「對不起,我不適合你。」他沮喪地說。
「我不是今天才知道的。我可以無限期等你,可惜你的愛是限量生產的精品,我負擔不起。你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嗎?」
「嗯--」
「這一輩子,不要再讓我看到你。」
「嗯--」他垂下頭。
她把他留在球場上,他是她負擔不起的,他們只會互相傷害。
李澄離開球場回到家裡,方惠棗已經搬走了,只留下那一輛腳踏車。
李澄躺在床上,呆望著天花板,也許她說得對,他們都累了。承諾是男人和女人的一場角力,有時候皆大歡喜,多數時候卻是兩敗俱傷。
※※※
阿棗走了,李澄不必再為任何人改變自己,也不需要再有承諾,可是,他一點也不快樂。他想念她,但他不敢找她,他怕她回來,也怕她不回來。
這一天晚上,有人按門鈴,他以為是阿棗,不是阿棗,是他爸爸。
「我還擔心你不在家裡,今天是你的生日,祝你生日快樂!」他爸爸走進屋裡說。
「今天不是我的生日。」李澄失望地說。
「不是嗎?那麼我記錯了。」他抱歉地說,「我真的不會做爸爸,本來一心想補償自己的過失,卻連你的生日都記錯了。」
「不要緊。」
他忽然原諒了他爸爸,他在他爸爸臉上看到自己。他沒資格批評他爸爸,他跟他爸爸一樣,都是自私、吝嗇,和害怕承諾的。阿棗是多麼愛他,她一直在忍受他的自私、殘忍和冷漠。
※※※
「下學年開始,我不再教你們了,我已經辭職。」方惠棗難過地告訴學生。
「方老師,你要去哪裡?」一個學生問她。
學生們都捨不得她。
這些日子以來,她活得像行屍走肉,她不想再虧欠她的學生。
「老師,你為什麼要走?」另一個學生問她。
她有點哽咽,她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她為什麼要走?人生總是無法不說再見。
下課鐘剛剛敲響,校工來找她去聽電話,她心裡浮起一些奇怪的感覺。
來到教員室,她拿起話筒。
「阿棗,是我--」電話那一頭是李澄,「我就在外面。」
她看到他在學校外面的電話亭裡。
她的手微微在顫抖,分手以後,她第一次看到他和聽到他的聲音,那是她熟悉又曾經傷她至深的一把聲音。
「你明天晚上有空嗎?」
「不是說過不要見面的嗎?」
「明天晚上八點鐘,我在‘雞蛋’等你。」
「我不會來的。」
「你一定要來,如果你不答應,我會天天站在這裡等你。」他從電話亭走出來。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她望著外面的他。曾幾何時,他也是站在那裡,俏皮地告訴她,他想聽聽她的聲音。
「我想見你,我有話跟你說--」
「好吧。」
「那麼,明天見。」他在外面跟她揮手。
她很想見他,但幾乎已經知道結果了。像現在不能見面的時候,他們互相思念,可是一旦能夠見面,一旦再走在一起,他們又會互相折磨。
※※※
李澄坐在「雞蛋」裡等阿棗,他手上拿著他那本長篇漫畫故事,是今天剛剛出版的。書的名字是《記憶裡的蝸牛奄列》,寫的是他和阿棗的故事。這是第一集,她和他的故事還沒有完。
「今天有新鮮的蝸牛,待會可以做蝸牛奄列給阿棗吃。」阿佑說。
「謝謝你,有人在樓上開派對嗎?」他覺到二樓很吵。
「有一群畢業生在樓上舉行謝師宴。」
「對,又是謝師宴的時候了。」
他坐在那裡,滿懷希望的等阿棗,他知道她會來的,他預先把一枚鑽石戒指藏在漫畫書的其中一頁,當她翻到那一頁,他會向她求婚,他不會再讓她走。
※※※
這個家,方惠棗已經好幾個月沒回來了,一切依舊,燈還是亮著,只是牆上那棵聖誕樹有一角已經剝落。
她那輛腳踏車還是放在原來的位置。她來,是要帶它走。
有些人是註定要等待別人的,有些人是註定被人等待的。一向以來,都是她等他,今天晚上,是唯一一次,她讓他等--
※※※
晚餐桌上燭影搖曳,李澄孤單地等著,他終於知道了等待的滋味。
方惠棗騎著腳踏車來到她以前任教的那所夜校,校外那棵石榴樹上掛滿鮮嫩的石榴。她記得四年前那個寒冷的晚上,李澄站在這棵樹下扳著枯枝椏等她的模樣兒,那些日子曾經多麼美好。
她騎著腳踏車走過他們以前一起走過的路,一切一切依舊讓她沉醉到如今。
李澄坐在餐廳裡等著,他知道她會來的,她從來不會失約。他不會忘記他曾經每天晚上坐在浴室的馬桶板上呼吸著她的沐浴露的茉莉花香味,那味道一直縈繞到如今。如果她不來,他將只會是一個永遠活在記憶裡的男人。
她騎著腳踏車來到「雞蛋」外面,這是她和他第一次約會的地方。他看到她哭,叫了一客蝸牛奄列哄她,他曾是那麼愛她。他給她的快樂是雙倍的,也因此他給她的痛苦也是雙倍的。她知道他正在裡面等她,他會原諒她的,從來都是他失約,她失約一次,他不會恨她。她騎著腳踏車離開,把往昔的歡樂遠遠的、遠遠的留在塵埃裡,不要再徘徊。
燈火已然闌珊,那一枚亮晶晶的鑽石戒指忽然變得有點悽美。戒指戴在她的無名指上會很漂亮,可是,她也許不會來了。
樓上那群即將各散東西的學生在高唱驪歌: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問君此去幾時來,來時莫徘徊。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人生難得是歡聚,唯有別離多--」
回到家裡,他發現她來過,帶走了那輛腳踏車。
她要向他唱的,也是一曲驪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