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在第二天早上到了坦派勒,雖然是早上,在這個永夜的國家裡,冬天的早上也像晚上,街燈全都亮著,他叫了一輛計程車,把地址交給司機。
車子停在近郊一棟兩層高的白色房子前面,門前堆滿了雪。李澄下了車,雪落在他的肩膊上。他終於來了,來到這個流淚成冰,呵氣成雪的地方,來看十四年來縈繞他心中的人。
他扳下門鈴,良久,一箇中國男人來開門。他看著男人,男人看著他,似乎大家都明白了一些事情。
湖邊的這個公園,地上鋪滿厚厚的積雪,冷冷清清。她的墳最接近湖,墳前有個白大理石的天使,垂著頭,合著手,身上披著剛剛從天上落下來的雪,在風裡翻飛。碑上題著「愛妻方惠棗之墓」,立碑的人是沈成漢。
「一天,她在家裡昏倒,醫生驗出她患的是血管瘤,安排了她做手術,那個時候,她最牽掛的就是家裡那輛腳踏車,她要我把腳踏車寄去香港給一個人,在做手術之前的一天,她的血管瘤突然爆裂,她等不到那個手術了。」沈成漢低聲說。
李澄哀哀地站在墳前,他從沒想過他和她的結局會是這樣。雪在他身邊翻飛,他不敢流淚,怕淚會成冰。
「湖面遲些就會結冰,冬天裡,阿棗最喜歡來這裡熘冰,所以我把她葬在這裡。這片陸地下面很久很久以前也是一片湖。」
「你們曾經是刻骨銘心的吧?」沈成漢問他。
李澄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我在外面等你。」沈成漢說,他讓李澄一個人留下。
李澄把天使身上的雪撥走,剛撥走了,雪又落在上面,那是永無止境的。他永遠等她,但她不能來了。如果十四年前相約買戒指的那一天,他沒有失約,也許她不用睡在這片雪地下面。他妹妹曾經勸他,別讓他愛的女人溺死在自己的眼淚裡,他卻讓她溺死在雪裡,在湖裡。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一枚鑽石戒指,十四年了,她從沒看過,現在他帶來了,可惜她再也看不到。湖面上浮著大大小小的冰塊,再過一些日子,湖面就要結冰。他走到湖邊,把那一枚戒指投進湖裡,讓它帶著他的悔疚沉到湖底最深處,長伴她的白骨。她曾說永遠不想再看見他,他也答應了,今天,他違背了諾言,他來見她,但這是他最後一次違背對她的承諾了。
※※※
沈成漢在墳場外面的車子上等李澄,李澄出來了,他抖得很厲害。
「李先生,快上車吧。」他開啟車門讓他上車。
李澄不停的打哆嗦,沈成漢把一張毛毯放在他懷裡。
「謝謝你。」他抖顫著說。
「阿棗剛剛來這裡的時候,也很不習慣這麼寒冷的天氣,她腳上常常長凍瘡。」
車子在一家中國餐館外面停下來。
「這是我們開的餐廳,進來喝碗熱湯吧。」
這是一家小餐館,綠色的牆,紅色的桌子,是典型中式餐館的裝潢,平常或許帶點喜洋洋的氣氛,這一刻,卻變成最沉重的背景。
沈成漢拿了一瓶酒給李澄,說:「喝點酒會暖一些。」
「謝謝你。」
「李先生,你要吃點什麼嗎?」
「不用了。」
「這種天氣,不吃點東西是捱不住的,我去廚房看看。」
李澄唯一可以原諒自己的,是阿棗嫁了一個好人。他把酒一杯一杯的倒進肚裡,但是酒沒能止住他的悲哀。
沈成漢從廚房裡捧著一客剛剛做好的奄列出來。
「你試試看。」他說。
李澄用刀把蛋皮切開,這是蝸牛奄列,他的手在顫抖。
「我說在中國餐館賣蝸牛奄列好像有點怪,但是阿棗喜歡這道菜,客人也讚不絕口,我沒有她做得那麼好。」
「沈先生,我要去找旅館了。」李澄把刀放下。
「你不吃嗎?」
「我真的不餓。」
「附近就有一家小旅館,我開車送你去。」
「不,我自己坐車去好了。」他戴上帽子。
李澄獨個兒走在昏黃的街燈下。他踏在雪地上,雪落在他的肩膊上。記憶裡的蝸牛奄列,那些年輕的歲月,原來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日子。雪溶了,會變成水,水變成蒸氣,然後又變成雨,後來再變成雪,可是,那些美好的日子卻永不復返。他的睫毛、他的鼻孔、他的嘴角都結了冰,那是他的眼淚。
※※※
李澄騎著腳踏車來到阿棗以前任教的那所夜校外面,他曾在石榴樹下面等她,石榴樹的樹葉已經枯了,片片黃葉在地上沙沙飛舞,他彷彿還記得她那蒼白微茫的笑。
他騎著腳踏車穿過大街小巷,走過他們曾經一起走過的地方。腳踏車回來了,人也回來了。她坐在他後面,抱著他,俏皮地問他:
「你愛我麼?」
「嗯。」
「愛到什麼程度?」她的頭髮吹到他的臉上來。
「已經到了危險的程度--」他握著她的手,悽悽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