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眾人又上路了。昏睡的白衣少女由胡茜的機關獸馱著跟在她的後面。而小夏則負責實行他的笨法子,沿途一直做上記號。
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件很無聊的事。一整天的路程中眼之所見除了樹還是樹,既不高也不矮,既不粗也不細,耳邊那兩隻機關獸關節上的吱呀聲也是一成不變,用相同的節奏響足了一整天。要在這樣一成不變的環境下去幹足一天一成不變的事,小夏覺得不幹成瘋子也得幹成傻子。
好在無論是再無聊,再倒霉的事,他總能找出點不那麼無聊不那麼倒霉的東西來的。剛開始的時候他還老老實實地在樹上劃上一痕,然後他就發現不如隨手寫上個字,然後他又發現寫字不如寫詩,比如先是五棵樹上分別一個字,加起來正是「床前明月光」,然後幾十步外就是另外五棵樹「有人尿褲襠」,最後乾脆畫起了畫,忽而畫一個豬頭,忽而又畫一隻肥狗。
「劍乃百兵之君。我練劍之人視為血肉魂靈之寄託,故有劍在人在劍失人亡之理。你這無知小子一路走來如此胡鬧,你作記號便作記號罷了,如此糟蹋這把虹影寶劍,簡直是對全天下習劍之人的侮辱!」
當小夏開始畫烏龜的時候,李玉堂終於看不過去了,沙著聲音對著小夏怒吼。
這大半天的一路走來,感覺到無聊的肯定不會只是小夏,李玉堂一樣的很無聊,只是大俠不能提著劍到處亂畫,也不能做些其他大俠不能做的事,所以他就只有說話,從他十二歲的時候歷盡艱辛排除萬難終於拜得神秘高人為師開始,到前幾個月如何幹冒奇險深入虎穴,聯合十三連環塢的好漢們一起剷除盤踞烏雲蕩裡為非作歹數十年的積年水匪的精彩故事,早就說得口乾舌燥嗓子冒煙。如果不是這一隻烏龜有著一雙和他一模一樣的劍眉,他是絕對懶得開口的。
小夏手腕一抖,手中的長劍一陣嗡鳴,精光吞吐如虹,對著剛剛完成的一隻烏龜很滿意,很滿足地嘆了口氣,笑笑說:「聽說這把虹影本是百器樓準備獻給州牧大人的壽禮,乃是曾老護法花了五千兩銀子,還搭上了怡紅樓的兩個清倌人,這才從百器樓孟大掌櫃手裡換來的。我這輩子真是還沒用過這麼貴的好劍,拿在手裡就忍不住想比劃比劃。」
李玉堂的一雙劍眉皺得好像要從額頭上跳起來刺出去。這時候走在最前面的滅怒和尚突然舉了舉手,停了下來,說:「好吧,今日行到這裡大概便差不多了。」
「大師,我們還可以繼續行上一段的。」其實李玉堂早就想停下休息了,但他是大俠,旁人沒有說累他就不能說累,旁人說了,他更要表示不累。
「不,今日也只能走到此處了。」滅怒和尚搖了搖頭,「那便請黃施主,胡香主,李大俠,夏小施主你們四位在此歇息稍等。貧僧轉回去看看那些標記,這樹妖迷陣有無變化。」
說完這句,滅怒和尚掉頭朝來路上走了回去。他走得似乎並不快,但只在幾眨眼的時間裡就消失在了樹林中。他的神足通雖然還遠沒有修到傳說中的縮地成寸,用來趕路也遠比一般輕身功夫好用得多。
胡茜打了個響指,跟在她身後的兩隻機關獸就停了下來,斜著軀體,把上面昏睡著的白衣少女放了下來。小夏也伸了個懶腰,拿出水囊喝了一口,準備就在此休息了。
「你們停下來幹什麼?快走!我們要快點回去!」
雲州大漢的聲音傳來,原來他並沒有停下來,而是一直在繼續往前走。
「不要停!走啊!」雲州大漢快步走了回來,一雙滿是血絲的大眼瞪著停下來的三人。
李玉堂和胡茜都默然沒有作聲,連看都沒有向雲州大漢看上一眼,也不知是不想看,還是不敢看。還是小夏開口對他解釋說:「滅怒大師讓我們先在這裡等等,他先回去看我們這一路做下的標記,看看這迷陣到底是如何……」
「看什麼看,看不出什麼來的,不走如何能出去?快走,快走!」雲州大漢顯得很焦躁,臉上的表情因為筋肉在不斷抽搐,已經不大能分辨出來了,碩大的鼻翼鼓動著呼哧呼哧地喘氣,眼裡的血絲已經多得幾乎看不見一點眼白,好像就是兩個有著一點黑的血球,在眼眶裡亂轉。
今早出發的時候,他還是和其他人一樣的走著,而走到了現在,他的腳已經開始半彎著,腰也佝僂了下來,兩手好像比早上的時候更長了些,不時地在地面上撐上一撐,刨上兩刨。若只從外表上來看,他已經越來越像一隻野獸,而不再像一個人。而他還能說出話來,還能聽懂別人的話,已算是不錯了。
李玉堂皺了皺眉,忍不住低聲說:「你要走便一個人走吧,我們在這裡等著……」
「滾開!我沒問你!」
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陡然從雲州大漢的嘴裡炸了出來。巨大的聲浪和唾沫星子夾雜在一起迎頭撞在李玉堂頭臉上,撞得他臉色發白,連退幾步,幾乎都站不穩。
噌的一聲,重新站穩了的青州大俠已經拔劍在手。但儘管臉色已經紅得幾乎要滴血,手上的青筋暴起,恨不得要把手中握著那沉香古檀木精心打造的劍柄給握碎,他始終還是隻站在原地,沒敢衝上去。
剛才那一聲怒吼,雲州大漢的一張大嘴張得幾乎裂到了耳朵邊上,口中散發出來的腥臭味濃得好像剛剛生嚼了十個人吃下去。一口白生生的牙齒在紅得刺眼的口中很顯眼,尤其是四顆犬齒非常的粗,非常的尖利,像四隻牛角尖刀。
無論怎樣看,這都已經不是一張人的嘴。
胡茜站著沒動,這一聲大吼好像並沒有把她給嚇到,只是停在不遠處的兩隻機關獸卻吱嘎吱嘎地轉了過來。
看著拔劍的李玉堂和那兩隻轉過來的機關獸,雲州大漢笑了。也許是笑,也許是其他表情,總之他的嘴是咧了咧,鮮紅的舌頭伸出來,從左邊臉舔過了鼻樑,幾乎舔到了自己的眼瞼,再掃過大半個右臉頰,最後才從下顎下收了回去。
「好了,黃兄弟,走了這半天,難道你都不餓的麼。」小夏突然問。
「餓?」雲州大漢一怔,好像這被提醒到了才突然想起一樣,恍然大悟地大叫起來,「對啊。我餓了!我好餓!」
「剛好我這裡還有塊肉乾,請你吃吧。」小夏從懷裡拿出一塊巴掌大的油紙包來,遞給雲州大漢。雲州大漢一把抓過,看也不看就直接丟在嘴裡,一面大嚼一面連連點頭說還是肉好還是肉好。
從雲州大漢的嘴邊飄出的幾縷醃肉的香味,讓李玉堂感覺自己的腮幫子在抽筋。沒想到那小子居然現在身上還留著這樣的東西,卻拿給這怪物吃了,不過也算讓這怪物暫時安穩了下來……不知該鬆口氣還是該呵斥這小子一頓,讓李大俠臉上的表情顯得很奇怪,只能瞪了小夏一眼。
再接過小夏的兩包乾糧一起扔在嘴裡嚼著吞下,然後再灌下一皮囊水,雲州大漢看起來有些滿足了,拍了拍肚皮,坐下來伸了個懶腰。這些食物雖然看起來不多,卻都是很緊緻的乾貨,下肚和水一起發脹之後很能漲出些分量,總算能把他勉強餵飽。至於旁邊的青州大俠和神機堂香主他好像全都忘了,連看都沒有再去看一眼。
李玉堂悶哼了一聲,終於還是重新找回了一點大俠該有的風度,把劍插回了劍鞘,轉身走到遠處一顆大樹下坐下閉眼休息起來。
胡茜也到另一顆樹下坐了下來。她這一坐更像是拿好了姿勢一下癱下去的,身上的盔甲哐的一聲悶響,然後才是她一聲長長的嘆氣和喘息。這一身盔甲可能並不重,但絕不會輕,當然這盔甲也可以脫下來用機關獸馱著走,但胡茜並沒有。實際上從認識開始,小夏就從來沒有看到她脫下這身盔甲,連那個頭盔都沒有取下過,這套神機堂的盔甲好像就長在了她身上。
「你預備的乾糧好像不少啊。」胡茜突然問。
「以前在雍州北荒那邊的草海里走了一個多月,吃蟲子,吃草根,吃鞋……從此以後,身上不帶點備用的吃的,心裡就覺得不踏實。」
看了看那邊剛打了個飽嗝的雲州大漢,小夏從懷裡摸出一包乾糧,苦笑了一下,「……可惜現在就只剩這一點了。」
很小心地開啟這最後一小包乾糧,小夏扳下半截扔進嘴裡慢慢咀嚼,嚼得很細心,也很享受,好像這是天下最美味的東西一樣。慢慢吞下去之後,他又再喝了一口清水漱口,確保嘴裡最後一丁點殘渣也沒有浪費,再拿著剩下的半截對胡茜做了個手勢:「胡香主要吃麼?」
「你自己留著吧。」胡茜冷哼了一聲,從腰間摸出個小瓶,倒出一粒行軍丹吞下肚去。這種用藥精煉的小玩意雖然吃不飽,倒也能讓人一直餓不死。看了一眼遠處已經躺下了的雲州大漢,她忽然問:「為什麼要把乾糧分給他吃?」
「如果不給他吃,他說不定就要吃人了。」小夏嘆了口氣,回答。
「我一直就在等他吃人。」胡茜的聲音冰涼,「你看不出來麼?」
小夏默然了半晌,他緩緩開口說:「沒有他,我們早就死了。」
「對,沒有他,我們也許全都早就死了。但是他變成這樣,不是為了我們。」胡茜的話很有條理,也很清楚,一如她這身盔甲上的機關,很有效率,也很冷硬,「你應該是個聰明人,不會做沒用的事才是。」
小夏想了想,說:「如果我說是因為他以前請我吃過一次飯,所以我現在還給他,你信不信?」
「不信。」
小夏嘆了口氣:「但真的就是這樣。」
胡茜哼了一聲,不再理他,埋下頭去了,似乎是閉眼開始休息。
小夏微微搖了搖頭,看了看胡茜,再轉過頭去看了看遠處睡著了的雲州大漢,搖了搖頭,自言自語地說了句:「有時候,聰明也不是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