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我真的不像唐家堡的人麼?」吃麵的漢子搖搖頭,笑了笑,又埋頭嗤啦地吸了一大口麵條在口裡。
大當家一步一頓地走到了那個漢子前,呸的一聲,一大口濃稠的唾沫就掛在了那漢子吃麵的桌邊上,他瞪著那雙鼓凸的牛眼,沙啞著聲音說:「你知不知道,我現在最討厭的就是有人在我面前自稱是唐家堡的人?」
「大……大爺饒命……」旁邊癱坐在地上的麵攤老闆哆哆嗦嗦地說,這是個年過花甲的老漢,看著手提砍刀身軀龐大的大當家從旁邊經過,好像嚇得都快失禁了。
「滾開!老屁|眼!我在問你麼?」大當家飛起一腳把這老頭踢飛了出去。老漢撞在不遠處的牆上跌落下來,捂著腿慘叫。
「原來唐家堡這名頭也不怎麼好用嘛。」吃麵的漢子端起了麵碗,把碗裡的湯水也一口喝掉,看了眼慘叫的老漢,冷冷說,「居然連個賣面的老人也護不住,也不知道花那麼多年那麼大功夫辛辛苦苦地經營起這個百年世家的名頭做什麼。」
大當家又笑了。這種話分明不會是一個真正的世家子弟該說的。他稍微再打量了下這漢子,那一身乞丐似的打扮,沒絲毫修養可言的吃相,更是心中篤定。然後他馬上又注意到他這吃麵的桌上也放著一把刀,一把滿是汙垢,油膩,灰土,幾乎看不出原本模樣的厚背大刀,歪歪斜斜地隨手放在桌上,不仔細看還以為是什麼垃圾。
「看在你也是用刀的份上我不殺你,自己割下那活兒含在嘴裡就可以滾了。」大當家努了努那兩根香腸一樣的厚嘴唇,伸指頭在鼻洞裡摳挖一下,挖出一坨黑黢黢的玩意,朝這漢子一彈,歪歪地飛過去沾到他剛放下的碗裡。
「都說胖子比較有趣,原來是真的。」那漢子低頭看了那碗一眼,然後笑了,「可惜傻了點,是肥肉太多把心眼塞住了麼?」
大當家舉了舉手,打了個手勢,後面的馬賊們全都取下了弩,上好了弦,對準了這裡。然後他才猛地揮刀砍了出去。
他心眼當然沒有被塞住,能看出這個漢子是有所依仗的,說不定還是個難得的高手。不過有他相信無論什麼依仗都沒有這一百多兄弟的弓弩更可靠,再高的高手,面對這一百多把足可射穿一頭牛的軍用弩,也不可能會高到哪裡去。所以他這一刀砍得是全力以赴,氣勢十足,信心更十足,刀風凜冽,似乎要開山劈石。
刀風把那漢子的頭髮都全吹了起來,但是刀鋒卻只劈到那漢子的額頭上一寸就停了,因為這漢子手裡的筷子先一步夾在了持刀的手腕上。
大當家那雙牛眼幾乎要瞪得飛出來。他幾乎要以為自己是中了什麼道術產生了幻覺,他這一刀至少都有數百斤的力道,卻被這漢子手中的一雙小小的竹筷給擋了下來。
後面的馬賊們也全看得呆住,甚至絕大多數人還覺得這是大當家自己留了力,自己不砍下這一刀。手裡的弩箭也沒有發出去。
大當家在喉嚨裡憋出一聲殺豬一樣的鳴叫,鼓起全身的重量和力道朝上面壓了去,但是他馬上發現自己全身都動不了。那雙竹筷明明只是夾住他的手腕,他卻感覺全身上下所有的地方都被死死夾住。然後他就感覺自己浮了起來。這漢子居然就只用這一雙筷子,像夾一塊特大號的肉圓子一樣,把足足有三百斤的他給凌空夾了起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幾乎都不敢相信這面前發生的景象。而半空中的大當家已經完全慌了,高聲大叫:「快放箭!」
嗖嗖聲暴起,上百馬賊手裡的軍用弩先先後後一起朝那漢子射去。可惜他們好像都忘了大當家還在那漢子手裡,連大當家自己都忘了這點,那漢子只是稍微挪動了一下,大當家那碩大的身體就將他給完全遮擋住了。
真正的殺豬一樣的慘叫。轉眼間大當家的背上腿上屁股上就插滿了箭只,總算他這一身專門用來防護暗器的硬皮甲夠厚夠硬,他身上的肥肉也夠多,這些箭只都只是嵌入脂肪或者筋肉之中,沒射入臟腑要害裡,沒要了他的命,最多隻要了半條。
那漢子把筷子一放,丟下了刺蝟一樣的大當家,站了起來,握住了桌上那把刀。
這原本只是一把髒兮兮,黑黢黢,滿是灰塵和油膩的刀,除了比一般的刀大些厚些之外毫不起眼,但就在落入那漢子手中的同時,一股至陽至剛,如火如獄的氣息就如火山噴發一樣猛地湧現出來。
這並不只是刀的氣息,這是這把刀和這漢子一起的氣息。也就在握住刀的這一瞬間,這漢子身上的邋遢,淡然也都完全消失了,他整個人也好似變作了這把刀一樣,由內而外散發出凌厲剛猛的火熱氣息。
漢子站定,揮刀。似乎只是隨隨便便的一齣手,但每個目睹的人都有了自己已經被這一刀一分為二的感覺。
隨著這一刀,一道紅色巨大刀影在馬賊群中一閃而過。然後就是爆現的血光和驟然而起的刺耳慘叫。被這刀影略過的十多二十個馬賊的身體齊齊地斷成兩截,像被人割了一刀的稻穗一樣齊刷刷地倒了下去。只是這一眨眼間,整半條街就灑滿了馬賊的鮮血和殘肢斷骸,血腥味重得讓人想吐。
「不知有高手到此,多有冒犯,還望尊駕多多海涵!」此起彼落的慘叫聲,驚呼聲中,那個乾瘦馬賊居然還不忘連忙對著那漢子抱拳道歉。因為他看到那個漢子正盯著他,一步一步地走過來。
好在那漢子也並不再出手,那刀已經被他負在了背上。他不緊不慢的地走到了乾瘦馬賊的面前,問:「你是領頭的?」
「在下熊風嶺四當家,人稱笑面書生的完顏無赤。」乾瘦馬賊的臉上全是汗水,那一直努力保持的微笑也幾乎比哭還難看,但他居然也還一直保持住了,也沒和其他不少馬賊一樣轉頭就跑,反而像遇到了尊貴的客人一樣向這漢子介紹,「那邊那位是人稱雙刀人熊的大當家呼延宏達。我們只是接到訊息前來這裡做筆小買賣,不知尊駕在此……」
「別廢話。你帶錢了沒有?」這漢子問。走近了看,才能發覺他其實很高大,只是站著就不比騎在馬上的笑面書生矮多少。
「啊?」四當家雖然向來以足智多謀,頗有急智著稱,但還是沒聽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我問你身上帶銀子了沒有?」
「帶了帶了,當然帶了。」四當家連連點頭。雖然他們是出來殺人越貨的,但是以謹慎小心為座右銘的他向來也不會覺得幾張銀票幾塊銀錠能有多重,「不知尊駕需要多少……」
「我要一百二十文銅錢就夠了。我剛才吃了五碗麵,加了四次牛肉。剛才我還一直在想到底要怎麼樣付賬呢。」
「是是是是,尊駕遠道而來我們自然是該盡地主之誼……」四當家連忙從腰間拿出一錠銀子雙手奉上。
那漢子接過,用指甲在上面掐下一小塊來,然後又把剩餘的丟還給了四當家,再指了指在牆邊慘叫的麵攤老闆以及那些被馬賊們撞傷撞倒的路人,說:「那些被你們撞傷踩倒的人,每人賠二十兩,若是有了殘疾,每人就賠五十兩。至於那客棧麼和那被你們大當家殺掉的鏢師,就各賠四百兩,你說公平麼?」
「公平公平,自然是極公平的。」四當家連忙又從腰間摸出幾張銀票來遞上,猶豫了一下,才問:「不只尊駕高姓大名?出自那家名門大派?」
「剛才我不是說過了麼?蜀州唐家堡。唐四,唐公正。」漢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生生的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