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這麼容易就相信了,還從不起絲毫的疑心,是不是?」
「你……你怎麼知道?這……這是為什麼?」唐輕笑掙扎著從地上站起來。
「你被人下了咒。」小夏嘆了口氣,淡淡說,「大將軍從你頭中起出了一枚鬼心咒的種籽。」
「怎……怎麼可能……是誰?」唐輕笑全身又開始發抖。
「我只聽大將軍和他的副手提了一個名字,叫‘蛇道人’。似乎是這人做的手腳。」小夏想了想,再補充說:「不過我勸你不要妄想去詢問大將軍,大將軍沒興趣理會你,就算你是唐家堡的人他不耐煩了殺你也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的簡單。而且這人也因為間接害死了四哥,大將軍遷怒於他,已下令只要在雍州就會將之格殺。以那人的陰沉詭秘,肯定也不會去雍州。」
「蛇道人……」唐輕笑咬牙切齒地重複這個名字。
「你也不用太過激動。大將軍說那種籽只能是惑亂人的一小段記憶信念,思維考慮的都還是你自己做主。所以這人只不過是借你的手傳一粒玄冥天一水進天火山罷了,就算沒有他,你也照樣會這麼做。你不過是如你所願地做了只好暗器,只不過發暗器的人卻不是你自己罷了。」
「好了,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多說什麼了。你還是要做你自己暗器也好,做你的內門弟子也好,終究是你自己的事。我也有我的事。把你救出來,我也算對四哥有了個交代。就此別過吧,希望後會無期,我不想再見到你了。」
說完這些,小夏轉身走出了那半截山洞,快步朝山下走去。
沒走多遠,明月的身影就從一堆亂石後跳了出來,和小夏並肩而行,她有些奇怪地問:「為什麼你要專門等著和那人說那麼多話呢?就是為了打他一拳嗎?那你也可以在剛才他昏著的時候打個痛快啊。」
小夏笑笑:「打壞人就是要趁他醒著的時候打起來才痛快嘛。」
「是嗎?」明月轉頭看了一眼,「不過這人現在不是壞人了。」
「哦?難道他就變作好人了嗎?」
「也不是好人……總之就是心裡不想著害人,就沒以前那麼壞了。對了,夏道士,既然他已經不是壞人了,那你為什麼還要騙他?」
「我什麼時候騙他了?你又什麼時候知道那些事是真是假了?」
「哼,我是不知道那些事了。但是你說謊不說謊我感覺得出來,剛才你可沒全說真話。」
「呵呵,既然他還不是好人,那麼稍微騙騙他也沒關係了……」
※※※
當小夏和明月回到山下那一片血肉模糊的樹林中的時候,正看到十方在給何天療傷。
何天傷得不輕,那一發火器的爆炸威力幾乎將他的肋骨崩碎了一半,若不是身周還有法術抵禦了一部分傷害可能早就死了,即便如此,他碎掉的骨頭好像也有些插|進了臟腑,人一直在不停地咳血。
也正是因為如此,崑崙派那些人都不敢就此逃走,生怕路途顛簸讓這位上三院的高足送了命。他們自己雖也有傷藥和療傷的手段,卻對這樣危及性命的重傷無能為力,一直用隱身法藏在一旁乾著急。這後來看到了十方,連忙過來央求他救命。
一片白色的佛光中,隨著十方的誦經聲,何天血肉模糊的胸口慢慢止住了血,凹陷下去的形狀也重新回覆了原狀,好似那些碎裂的骨頭都自動拼湊好了,甚至連蒼白的臉上都有了絲血色。不只是他,還有旁邊那些倖存的江湖客救回來的重傷者在佛光照耀之下也有了不少好轉,不少旁觀的輕傷江湖客都激動得跪了下來,滿臉淚水口中連稱菩薩。
「這十方和尚這樣厲害?」小夏也很有些吃驚。相對於道門五行法術的強橫霸道殺人如割草,天師符法的拘役鬼神精靈變幻莫測,唯獨只有佛門法術在祛病療傷上有獨到之功,但那也不過是比普通藥石手段方便快捷些,效果也強得有限,還只有少數法力高深的和尚才會使用,否則藥王谷的丹藥生意就不會號稱是江湖上最賺錢的生意了。但現在十方表現出來的手段就不是藥石針灸所能比擬的,簡直真正有些普渡眾生的味道。
明月撇撇嘴:「又不是他厲害,是他身上那個寶物很厲害。」想了想她又說:「不過他也還行了。應該比我厲害些吧。」
這時十方已經療傷完畢了。傷者其實並不多,因為死者太多了,這一場搏殺實在太過慘烈。白虎軍的傷兵都是自家救走了的,西狄人更是沒留一個活口。加上救回來的這些傷患,奪寶盟剩下的一共不過三百人左右,可說是十不存一。
幾個頭領模樣的江湖客互相交換了下眼色,就一起上前去跪求請十方神僧再發慈悲,帶他們回大乾出冀州。之前白虎軍的所作所為已擺明了要將他們一舉殲滅,他們能活過來是因為白虎軍顧忌大將軍和那一百鐵葉軍才匆匆退去。現在大將軍早已不在,就憑這三四百傷號,只要白虎軍有心——這幾乎是肯定的——他們沒絲毫機會活著回去。現在唯一的希望看起來就只有這位淨土禪院的小神僧了,憑著他淨土禪院的面子白虎軍應該是沒膽子妄動的才是。
但是十方卻搖搖頭,說:「阿彌陀佛。目睹這一番變故,貧僧也要儘快趕回淨土禪院向方丈說明情況,卻是不能和你們一起慢慢前行。」還沒等這些江湖客再度哀求,他又轉身對著一旁的崑崙派諸人一合十,「林施主,李施主,這位何天施主的傷勢雖已穩定,但也不能疾行顛簸。不如你們就和這些奪寶盟的施主們一同前行,相互也有個照應,可好?」
那個叫李穆雷的中年男子和叫林秀雲的女子互相看了看,臉上都有難色。他們當然不願意拖著這三四百人的巨大累贅,只是他們崑崙派自身的人自然很容易就能瞞過白虎軍的眼目,這三四百人就麻煩得多了。但偏偏剛剛受了別人的大恩,這拒絕的話又不怎麼好說出口。
立刻奪寶盟中就有個有眼力有決斷的人站出來高聲說道:「有諸位崑崙派大俠之助我們才得以從那西狄蠻子手中逃出一條命來,何天少俠更是古道熱腸,正氣凜然,實在令我心折。如今我只求拜入崑崙派門下以供諸位大俠驅策。」
有了這帶頭的,立刻隨聲附和的也就多了起來。倒也不是這群人見風使舵,實在是有不少人的師門都在這場浩劫中死了個精光,尤其是五嶽盟的弟子,對他們那位之前信誓旦旦說必定成功奪寶,卻將他們帶入這一場血光之災,最後還不知那裡去了的盟主黃山劍仙實在是失望已極。這崑崙派的諸人雖然之前居心不良,但如今卻成了他們求生的唯一希望,而且也是久負盛名的大派,之前表現出的法術更是驚人,這真心想要投靠的人也是不少。
那叫李穆雷的中年男子臉色變幻幾下,終於還是嘆了口氣點頭道:「好吧,既然大家之前聯手禦敵,也算是有緣。有十方神僧開口,我們也就盡力一試。不過我崑崙派擇徒極嚴,上三院諸位基本上是不用想了,就算是我們下三院也有重重考核。想真心拜入山門的可隨我們一起前去崑崙山,其他江湖同道我們也會盡力將你們送過白石大營的邊境防線。只要過了白石城之後打散混入尋常百姓中,白虎軍也不可能真如排查奸細一般仔細檢查。」
奪寶盟的眾人自然是鬆了一大口氣,十方也是連連點頭:「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在這一番大劫之後大家都能彼此扶持,也是令貧僧心中稍有安慰。」
看了眼遠處的小夏和明月,十方邁步走了過來,先對著明月嘆了口氣說:「明月姑娘,我如今有要事在身就不能再陪你了。」
「沒關係,夏道士會陪我的。」明月冷冷說。自從放走那神秘的轎中人之後,她對這位小神僧似乎就有些芥蒂了。
「那夏施主,明月姑娘就交給你了。你可要好好照看她。她性子有些任性你是知道的,還往你多多包容。」
十方的語氣很是語重心長,讓小夏有些哭笑不得,只得點頭:「那是自然的,也要多謝和尚關心了。」
「那貧僧就先告辭了。」
說完這句,十方的身影就飛快地遠去了。小夏遠遠地看了眼奪寶盟的那群人,也懶得再過去,轉身和明月一起朝樹林外走去。
走出樹林,草原上吹來的疾風終於將血腥味吹散了。回頭看了眼那殘缺了一小半,再不是天火山的天火山,想了想這二十多天的經歷,小夏也忍不住一聲長嘆。如今恩恩怨怨都暫時有了個交代,只是他好像又踏回原來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