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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茅山〔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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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姒兒呢?這麼晚了怎麼沒在家?」何晉芝掃了一眼那幾間瓦房,以他的修為當然不需要推門去看。

何夫人回答:「她舅舅過來了,她便纏著說有什麼江湖秘辛要向她舅舅請教,也不想讓我這當孃的知道,便拉著她舅舅一起出去了。」

「來的老二還是老三?這大過年的他們不在京城守衞,也不回豫州祖宅過年,卻來我茅山做什麼?」何晉芝微微皺了皺眉。

「來的是三哥。你還說,還不是因為你。」何夫人有些嗔怪地看了何晉芝一眼,又轉而對小夏和明月笑了笑,「些許家務事讓兩位客人見笑了。姒兒大概很快就會回來了,若是看到你們在這裡一定會很高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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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遠處的天空中炸出「恭賀新禧」那四個煙花大字的時候,何姒兒也看到了。她只是稍微一愣之後,自然也看出了那是誰的手筆,和其他人看到後的驚訝,佩服完全不同,她只是不以為然地冷哼了一聲,撇了撇嘴。

何姒兒身邊站著的一位錦袍大漢卻大笑起來:「哈哈哈哈,晉芝大哥真是寫得一手好字!難得的是居然還有如此的閒情逸致,用煙花來寫字,總不會是他自己去弄來的吧,難道是在這後山抓到了哪些不守清規的小孩子,在給他們演示這煙花該怎麼放麼?」

何姒兒卻越發地不屑了:「君子不重不威。堂堂茅山掌教卻沒一點掌教該有的威嚴。恭賀新禧,他是在給人拜年麼?」

錦袍大漢搖頭笑道:「姒兒你怎的這樣說你爹。難道你看不出這四字中的蘊含的境界麼?萬法隨心,一點靈光即是符,當今天下能有這般境界和修為的最多不過寥寥數人,就算是龍虎山張天師,若要純論本身的修為境界也不一定能勝過他。」

「所以我才更看不起他。」何姒兒臉上的不豫之色更重了幾分,「空有一身修為卻不願為天下江湖正道出力,身為茅山掌教卻不尋思著怎樣將本派發揚光大,整日間就呆在那山坳裡。若不是當年在揚州城外和西狄人那一戰的話,說不定江湖中人都還不知道茅山派有他這一位掌教呢。自甘淡泊到他這樣的地步,我也不知當年茅山怎會推舉他當掌教真人?」

「呵呵,這還不是因為你爹他確實天資卓絕,乃是茅山百年來難得一見的天才。當年和尚未繼承天師之位的張元齡坐而論道,連向來傲氣的張元齡也對他讚譽有加,後來茅山推舉掌教之位,張天師居然也對他大力支援,這可是大違正一教向來慣例的,足可見你爹這掌教之位確乃是實至名歸。」說到這裡,錦袍大漢又搖頭長嘆一口氣,「哎,說起來他這淡泊隨性的性子卻確實讓人有些頭痛,若是他真的願意出力經營,有我和你二舅助力,說不定便輪不到龍虎山來統領天下道門了。」

「三舅你別說了。」何姒兒垂頭喪氣地擺擺手,「我爹自甘淡泊也就罷了,偏偏還不要我也涉足江湖,我不知苦苦懇求了多久,這幾年他才終於准許我下山。在江湖上一行走才知道,連一些尋常的江湖野道士也比我強得多。我這兩年苦心修煉磨礪,自以為多少能有所進境,但前不久遇見唐家堡的唐輕笑,和人家一比起來才知道我原來什麼都不是。不止身手修為,江湖經驗、應變機智等等不可同日而語,連一些最基本的江湖常識也不知道,相比起來我簡直就像個傻瓜一樣。」

「唐門子弟麼……那也確實不容小覷,難怪姒兒丫頭你連自信也沒了。」大漢摸了摸下巴上濃密的黑鬚,抿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唐家堡能雄踞天下一隅數百年,連朝代更替,魔道興衰也不能動搖,靠的是硬邦邦的實力。這點可是我們南宮家比不了的。但要培養出一代代令江湖人聞風喪膽的唐家子弟,你又知道他們作出了多大的努力,作出了多大的犧牲?唐家堡花費在培養下一代上所花的心思天下間無人可出其右,每個唐門子弟從小受到的各種訓練之嚴苛,不是你能想象的,而且唐家的門風陰狠毒辣不留餘地,對敵人狠,對自家也狠,唐門子弟中最後真正能功成名就的不過半數,不知有多少死在了各種秘密行動之中不為人知。你和家中那些小子與之相比簡直就是活在蜜罐裡一般,那當然是比不了的了。而唐家經營百年的情報網路,還有各種人脈,隱藏的暗手,某些地方就連我們也有點自愧不如的,他們知道許多旁人所不知道的秘辛也是正常。」

何姒兒聽得眉頭越皺越緊,陡然間出聲用力道:「生於憂患,死於安樂,正是這個道理。所以我才更看不慣我爹那般不思進取的樣子。知道不如別人,我便要更加百千倍地去努力,就算是追不上別人,也總比昨日之我要更進一步!如此才能在這波濤洶湧的江湖上立足揚名,如此才能不枉在這世間走上一遭!」

大漢聽得也眉頭一揚,擊掌稱讚:「好!這才是我南宮家人該有的樣子!讓同小子那幾個不思上進的聽見了還不羞死他們。」

何姒兒長噓一口氣,整個人又洩氣般地軟了下來:「話雖說得好聽,實際上我也知道自己實在太差了。別的不說,連江湖上很多常識也都不知道……比如現在我直到問了舅舅你才明白,為何唐輕笑聽到我不知道紅煙青雨樓背後之人的時候會是那般表情……原來青雨樓背後就是你們影衞。」

錦袍大漢呵呵笑道:「那是自然。難不成你還真認為紅煙青雨樓純是個江湖組織不成?青雨樓經營賭檔和情報中轉,紅煙閣經營青樓,若沒有足夠強硬的官家背景怎能經營這兩樣東西?不過我和你二舅在影衞中只是領兩個閒職罷了,只是為了幫我南宮家牢牢靠住朝廷這個大靠山。」

「但是便連這些我都是才知道……舅舅你說我這些年在茅山學到了什麼?」何姒兒說得越發萎靡了,慢慢地長吸一口氣,又鼓起了精神,「不過今年開始我便要鼓足精神,開始正式將正道盟正式推上臺面去,一邊做一邊慢慢學吧。舅舅你可答應好了的,朝廷方面的事要幫我打點。」

錦袍大漢點頭:「姒兒丫頭你有心要做番事業,我和你二舅自然是樂見其成,如果能將家裡的那幾個懶小子也帶得勤快些就更好了。朝廷方面你放心,其他地方不敢說,中原三州是沒問題的,各地官府原本就對江湖勢力的爭鬥廝殺束手無策,能有人幫忙出面解決他們還求之不得呢。」

「哦,對了。舅舅,唐輕笑說你們打算圖謀神機堂,是麼?」何姒兒忽然想起,問。

「不是我們,我和你二舅可還沒那麼大的胃口,我南宮家也不用行那些手段。」大漢苦笑,「若你說是影衞的話,那是,他們確實是有這個意思。」

「為何要如此?」說起來何姒兒的臉上忍不住微微有些憤慨之色,「雖說那些人商賈之氣重了點,但也並無什麼劣跡,說到底也不過是一群商賈匠人販賣自己的器具罷了,辛辛苦苦經營起這麼大的一番場面來也不容易,影衞為何要巧取豪奪地將別人的基業佔為己有?」

大漢搖頭說:「這你又錯了,哪裡是丫頭你說得如此不堪,他們最多隻是要將之納入掌握之中罷了。這事也不是影衞自己能決定的,朝堂之上也早就定下了這個調子。近些年神機堂的機關器械,特別是各種機關獸和火器都被邊軍採用,確實是威力巨大,比尋常弓弩強上百倍,用飛天機關獸偵查敵情也比尋常的偵騎巡遊方便得多。隨著神機堂的技術不斷進步,這些機關器械還有更進一步的提升空間,甚至有膽大之人放言,這器械之術遲早有能足以改變天下大勢的一天。同時也有訊息說,神機堂正在準備一項規模浩大的天工計劃,若是成功了的話這些機關的效能威力還能提升十倍百倍。」

「……這不是很好麼?若是有了這等利器,對付起西狄人來不是要輕鬆許多麼?藉此連雍州紅葉軍之患也可解了……」

「丫頭,你想得太簡單了。」大漢的神色慢慢凝重下來,聲音也變得越來越沉重,「你也知道,那些人終究只是商賈匠人而已。前朝最為輕視商賈,為何?因為他們眼中只有利益,沒有大義。誰人對他們來說都只是主顧而已,哪一邊出的價格高便可以賣給哪一邊,不管是我們也好,是紅葉軍也好,甚至是西狄人也好。」

「這怎麼會……」

「怎麼不會?你這兩年多少也該和他們打過不少交道,他們的秉性如何你應該清楚才是。我們早有訊息,他們每年向雍州將軍府送上數十萬兩銀子,意圖交好。」

「……他們為何要如此?那葉紅山只是一介狂妄自大的武夫,目無天理公道,視人命如草芥,當年私開邊關至我中原數十萬軍民生靈塗炭,朝廷消減紅葉軍的力量都來不及,他們怎能還去資助他們?」

「因為那是他們認為最有價值去投資,去示好的物件。他們想要投靠在紅葉軍之下。幸虧葉紅山妄自尊大,並不怎麼將他們看在眼裡。否則以紅葉軍的勇悍再得了機關之助,江山鼎革,天下動盪說不定就只在他一念之間。到時候生靈塗炭的就不只是中原三州,而是整個天下了。」

「再有,如果那些機關器械的威力真是如那些膽大之人說的那樣,以後甚至能壯大到足以改變天下的時候,會是怎麼一副模樣?你見過神機堂那些最新的天工級機關獸沒有?一隻機關獸足以對付數十個江湖高手不落下風,只需二三十隻那樣的機關獸便能踏破一隻萬人大軍。縱然真正的先天高手不懼那些鐵石機關,但能對付得了一兩隻,四五隻呢?四五隻不行,四五十隻呢?數百隻呢?一隻萬人大軍從招募到訓練成真正的敢戰之軍得花數年時間,上百萬兩銀子。上千個練武修道之人中才能出得了一個先天高手,那也是數十年的心血,汗水和天賦的結晶。而若是神機堂的天工計劃完成,那樣的機關獸他們一天之內能造上千只出來。操縱機關獸的人也最多隻需要培養十天便行,甚至聽說他們已完成了一種以神念操控機關的機關,那就連一個普通的地痞山賊也能操控自如了。」

「當手中真正掌握了那樣一股力量之後,你說那些眼中只有利益的商賈匠人會想什麼?他們會不會想,我何必還要守什麼規矩,我何必還要受什麼人的管,我何必還要怕什麼官府皇帝,我何不自己來當皇帝坐這江山?你說,他們會不會這樣想?」

何姒兒回答不出。不是因為她不知道這問題該如何回答,而是隨著這番話,大漢身上透露出來的那股濃重的氣勢幾乎壓得她喘不過氣來。那好似萬軍臨前的威壓,又好像高高在上,一言便能定數萬人生死,掌控天地的氣勢,讓她覺得這個從小看著她長大的人無比陌生。

「而如果被一幫只知投機取巧,唯利是圖的商賈匠人將這江山奪去了,你覺得又會是種什麼樣的情形?禮崩樂壞那都算是輕的,什麼道義,什麼公理都再不存點滴,天下之人再不會去信,因為這是用機關術打下的天下,是商賈匠人算計得來的天下,一切都可以用銀子來衡量,一切都可以用機關來解決。佛經上所言的末法之世也不過如此。你仔細想想,那樣的天下說不定比前朝魔教盛行的時候的更不堪。魔教雖迷惑人心,教人以殺心淫心破滅之心為本心,但總是給了人一個方向。而沒有方向的人才是最危險最不堪的,因為那種人什麼都做得出。」

「器具越利,越是要在掌控之中才行。丫頭,這不是誰要謀奪誰的基業,而是事情必須要如此。這時候你不能再用江湖道義的眼光來看,而是要站在更高一層的位置。唐家小子那想法只是侷限在尋常江湖人的層面,不值一哂,你明白麼?你若真的要想做大事,便要學著站在更高一層的位置去看,去想。」

「……我……我明白了。」半晌之後,何姒兒終於勉強點點頭。雖然她其實並不怎麼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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