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總匠師微微點頭,面露微笑,抹了抹額角的汗水,很滿意小夏表現出來的驚愕,但是他還是老臉一紅,答道:「我卻還沒有這番見解和眼光,這些都是方芷芳總堂主的話。」
「原來是方芷芳總堂主?」小夏忍不住雙眼上看,微微露出神往之態,好像在想象那位能說出這等驚天動地的道理的奇女子,讓魏總匠師更是暗暗點頭。
「不錯,方芷芳總堂主乃是機關之道上空前絕後的奇女子。不止在機關術上天賦異稟,難得的是眼光氣度遠大宛如天人,正是她憑藉一己之力,將凋零式微的巧金門經營成了如今神機堂這局面。方總堂主用人向來唯才是舉,絕無門戶出身之間,我堂中不知有多少堂主,舵主,香主都是從一介平民,一介工匠提拔而成的。以魏風道長在符籙上的天賦才幹,方總堂主絕對不會視而不見!」
「嗯……」小夏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說,「那麼這荊州分舵其實是沒那麼多黃金的了?」
「啊?」魏總匠師徹底呆然,多年沉浸機關之中養成的嚴密思維完全不能理解這對話的跳躍無序。
「我是說,魏總匠師你雖然之前許諾了那麼多賞金,但恐怕實際上這荊州分舵是拿不出來的吧?雖然神機堂並不缺錢,但這最近貴堂動作頗多,花費不小,這荊州的幾家錢莊票號好像也不再對貴堂借錢,若只是最初承諾的數百兩黃金大概還沒問題,但前幾日曾九文堂主先是許諾了一千兩,後來魏總堂主你說的更是五千兩這等天價,其實荊州分舵是沒這麼多黃金的吧?便是折算成銀票,大概也是拿不出的吧?」
「這……」魏總匠師費了好大的勁,才將思緒拉回這話題上,接著說道,「……這個魏風道長你不用理會,反正只要你加入我們神機堂,這筆黃金自然給你記在那裡,就算現在暫時拿不出,等我們一起去總堂之後也一定如數補上……」
小夏搖頭說:「不,多謝了。我剛才不是說了麼,我一介江湖散人,卻是對貴堂的雄心壯志沒什麼興趣,現在只是想要我們應得的那份賞金罷了。」
「但……但你剛才不是說……說……」魏總匠師感覺自己的腦筋幾乎要擰不過來了。
「不錯,貴堂的雄心壯志,貴堂方總堂主的心胸,氣魄,眼界,都讓我心折,實在難以想象一介女子之身能有如此的英雄氣概,當真是一代人傑也。」小夏點點頭,也不吝表現出發自內心的欽佩之意,然後又是淡淡一笑,「不過道不同不相為謀。貴堂的志向,貴堂眼中的道,是入世的功業,是機關匠人眼中的道,卻不是我修道人的道。」
「修道人……修道之人的什麼道?難道就如天火山那幫怪物被人殺得滿門不留,神木林那些將自己搞得人鬼不分的妖精……那就是道了?那不過是自欺欺人的東西罷了……」
小夏撓了撓頭,想了想還是說道:「魏總匠師以機關匠人的眼光去看,當然就只能是如此了。打個有些得罪的比方,就如同那林中夜梟,覺得世上的美味莫過於老鼠青蛙。之前魏總匠師說那些道門法術有什麼什麼用,那些先天高手能鬥得過如何的機關獸,卻不知那些法術,所謂道法,其實只是大道的旁枝末節,是在追求大道中無意發現的一些微末伎倆罷了,不值一提。五行宗那些修為高深之人在旁人的眼中顯得古怪難以理解,但站在我修道人的觀點來看卻是再正常不過,因為修道之人追求的便是明瞭這天地間的無上真理,唯一大道,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如塵土。」
魏總匠師的老臉擰得像一張用得快爛了的毛巾,「明白了那什麼又有什麼用?」
「……什麼用也沒有。」小夏一攤手,老實承認。魏總匠師費了那麼多的精神來表示他神機堂的遠大志向,他也忍不住想解釋一下修道人所修之「道」到底是什麼意思,但這解釋來解釋去,看來也是解釋不明白了,因為這東西確實「沒用」。忽然間他依稀回想起師傅不知和什麼人談論過這些,彷彿也有類似的話語,回憶了一下,便說:「若非得要說有什麼用,便是明白我們從何而來,該到何處而去……」
「無稽之談,不可理喻……誰人難道不都是從娘肚子裡來麼?該到何處去,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了。」魏總匠師的表情終於輕鬆了些下來,隨之而來的便是濃濃的鄙視之意,這些蠢事分明不值得去費一絲一毫的腦筋,「比起那些自欺欺人庸人自擾的東西,難道你便不覺得我神機堂那青史留名,為天下眾生謀福祉,改天換地的不世之大功業更實在些麼?」
「呃……好吧,便算是那些蠢人庸人自擾吧……」小夏也明白了這確實是白費口舌,還是將話說得實際些,「總之……貴堂的雄心壯志我確實是佩服的,不過在我看來,那也是機關匠人眼中的不世功業,就算真如方總堂主所說的那般,令天下到處都是機關器械,恐怕天下還是如此這般模樣,沒有什麼本質的區別。大多數的芸芸眾生還不是日出而日落而息,還不是為了溫飽而奔波勞碌,還不是受困於生老病死,死於刀兵水火,說不定有了器械之助,死得還更多些,天下還更亂些。說到底,機關器械做得再好,終究也只是機關器械罷了。就如一個懵懂幼稚之人,手中有利器,做出的傻事便只有更多更重,說不定還因為有了利器,便自以為變得聰明偉大了,連虛心求學的心思都沒了,那才是真正的為禍之道……」
「我便說你們這些道士慣會自以為是,自作清高!別說那些沒用的東西,如今我就只問你一句話。」重新將話題拉到現實的關鍵之處,魏總匠師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你說這些的意思就是,你是無意加入我神機堂了?」
「確無此意。」小夏一拱手,頓了頓還是提醒了下重點,「還望魏總匠師想辦法將許諾的賞銀髮給我們。」
魏總匠師不說話了,一張老臉難看得像是一塊在陰溝裡泡了六七十年的青磚,不止發臭,還浸著陰冷。一雙渾濁的眼睛瞪著小夏,內中變幻閃爍著惱怒、惋惜、羞憤等等諸多光芒。
叮鈴叮鈴的聲音忽然響起,卻是房間中一個鈴鐺響了起來,隨即鈴鐺旁邊的扇形空筒中傳來人聲,那是這神機堂的密室中用來通話的:「總匠師,堂主請你速來前院正廳,有貴客將到,堂主說有重要之事要宣佈。」
「我知道了。」魏總匠師對著空筒低聲應了一聲,再轉過頭來的時候,臉上已經是一片漠然,「好吧,道不同不相為謀,這話倒也不錯。既然道長執意如此,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道長便請回去稍候,我馬上便去稟告堂主,將我荊州分舵所有的金銀都準備好給你們幾位道長送來,便是稍有不夠,我們也自會盡力去籌措,必不會讓諸位道長失望!」
看著遠去的魏總匠師的背影,小夏也只有嘆上一口氣,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