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李士石的眉頭皺了起來,看向南宮同背影的眼神中只有驚疑和詫愕,沒有一丁點和旁人相同的驚喜。不過這異樣稍瞬之間就消失了,誰也沒有注意到。
「也終於等到這個時候了……」一聲長長的嘆息從曾九文的面罩中傳出,說不出的疲累,好像他已經等這一刻等了幾十輩子了一樣,同時也還透著說不出的慶幸和喜悅。
「曾堂主辛苦了。」南宮同對他一拱手,「這麼長的時間裡虛與委蛇,演一齣好戲,真是難為你了。」
「其實也沒什麼,就是這一兩個月不怎麼敢吃東西,全靠之前積累下的行軍丹撐著,這有些受不了。」從面具後的一雙眼睛可以看出曾九文在笑,「早聞南宮家的廚師乃是天下數得著的,今日事畢,說不得要去南宮家攪擾幾日。」
「那是自然的。曾堂主明辨是非,忍辱負重,心懷大義,立下此大功,當為我南宮家的上賓。而且曾堂主如此人才,異日朝廷明令之下,想必更是執掌神機堂的不二人選。」
曾九文沒再說話,但是從水晶鏡片後的那雙眼睛放出的光看來,南宮同的話讓他很高興,很開心。
「讓諸位虛驚一場,卻是在下的不是了。只是此事事關重大,不敢事先走漏絲毫風聲,在此便向諸位賠罪了。」南宮同轉過身來,對著十來個剛從驚怒轉為驚喜的大派少俠拱了拱手,言語有禮,風姿卓然,讓乍驚乍喜的其他人感覺談笑指掌間便可定幹坤的古之名士也莫過於此。
「不敢,不敢,南宮兄胸有驚天動地的韜略,在下佩服得五體投地。」
「南宮公子運籌帷幄,不愧是我正道盟之首!」
一片驚歎讚歎中,南宮同面上的微笑依然是雲淡風輕,不見絲毫得意,不過他順帶一瞥看見明月的時候卻是微微一滯,然後這微笑就帶了些苦笑在其中。因為明月姑娘好像根本都沒有注意過他,只是看著曾九文反拿在背後的那塊玉牌顯得有幾分好奇。
反觀神機堂那邊,早已經亂作了一團,驚叫怒罵哭號聲交織在一起,有人看著地上的殘屍嘔吐不止,有人胯|下一片水漬癱坐在地,總算地上還有著血淋淋的榜樣,還有剛才南宮同的提醒,沒有人亂跑亂動。但時至此時,他們也終於明白了,這位之前看起來勇毅果決,似乎要為了捍衞神機堂不惜一死的堂主大人,其實是已經將他們給賣了。這原本看起來是要和那些正道盟之人魚死網破的安排,其實是將這荊州分舵一網打盡的陷阱。
「堂主!你怎能如此?你怎能如此?」
「堂主!堂主!你怎麼了?是不是被那些人用道法操控了心神?誰有辦法?」
「對了,會不會是迷|藥?去年新定的奇藥榜上不是有那個什麼可迷惑人心的……」
「……」
怎麼叫的都有,猜測什麼的都有,曾九文也不為所動,只是抬了抬手,讓喧鬧聲稍微安靜了一下,才開口說道:「朝廷不日便將有令頒下,天下間的機關火器全都收歸官辦,方芷芳卻為一己私慾而倒行逆施,和蜀州唐家勾結。諸位同僚,你們也莫要怪我行此手段,我也只是不想受制於人,這才借正道盟諸位少俠來設下此局。因為我也不知道你們中到底誰人會是唐家派來暗中潛伏,監視這荊州分舵的暗子。諸位也無需驚慌,只要你們不要輕舉妄動,一切聽從安排,便性命無憂。」
「曾九文!你這吃裡扒外的畜生!」一聲嘶啞的咆哮從魏總匠師那裡吼出,這老人直到這時候才完全明白過來,一張老臉和雙眼都因為充血而通紅一片,邁出人群就朝前衝去。
轟的一聲火光暴起。眾人都以為魏總匠師也會和之前那副堂主一樣被炸個支離破碎的時候,卻看見只是他面前幾步的地面被炸得碎石紛飛,爆炸餘波將他震倒在地。
曾九文森然大喝:「我說了不要妄動!有神光兵符在手這些機關獸我全都能如臂使指,老魏,我這下沒將你的頭給轟掉,是因為知道你不可能是那唐門的細作。其他人我便不清楚了,我再說一次,再有誰妄動就是死路一條!」
「曾九文!你這不要臉的東西!」魏總匠師從地上爬起來,雖然沒有再朝前衝去,卻也絲毫不客氣,站在原地高聲大罵,「便是條狗,丟塊肉骨頭也知道搖尾巴了!神機堂這麼多年來待你如何?這些年發給你的銀子還少了?只是這城周圍的宅院便有五座還是七座了?去年納的那是第九房還是第十房小妾?神機堂待你如此,你卻在這最關鍵之時行這等事,簡直卑鄙無恥到了極點!你不止卑鄙,還蠢!我堂天工計劃即將開始,轉眼間機關之道便能遍行天下,正是前途無量之時。那正道盟到底許了你什麼好處,居然讓你放棄這等大好前途,甘願去做他們的狗?」
「蠢貨!你才是鼠目寸光,只知盯著你那些機括木石的老蠢物!」
魏總匠師的大罵並沒讓曾九文的眼中表示出多少怒意,面具後傳出的聲音中全是不屑的味道,像是聽到一隻老鼠譏嘲後的嗤笑,「你還真信了方芷芳那女人的鬼話,以為那天工計劃了不起到天上去了,真能改天換地,化腐朽為神奇?居然還敢說以天為工,你知不知道什麼是天?井蛙之見!方芷芳去和唐家堡合作你知不知道這什麼意思?唐家幹冒天下之大不韙和神機堂合作你以為又是為什麼?朝廷下令火器機關收歸官辦,你們以為這單單便是針對神機堂?這朝令為何又遲遲未下?這正道盟又是個什麼意思?你們又知道個什麼?一群擺弄機關的匠人,做的機關再巧妙也只是工具,也只能被人當做工具利用!天下大勢的動盪起伏,江山社稷的人心聚散,又豈是那一介機關木石所能左右的?」
「你……你……」魏總匠師戳指虛點曾九文,全身哆嗦得篩糠一樣,一張臉色全是血紅,好像馬上就要充血太過而炸開,「我只知……我只知你是個卑鄙無恥的小人!你……你……你自要去投靠朝廷自去便是,又為何要來連累我神機堂這一眾兄弟,還最後利用職務之便取得我天工計劃的成果?難道這數十年來你從神機堂這裡得到的好處還不夠多麼?難道你便不念一點情分麼?」
「我得到的多,也是因為我為神機堂所做的值這麼多。方芷芳不是唯才是舉麼?若我沒有才,她可還願意給我那麼多的好處?她用錢來買我的才,不過是買賣關係,有人情是人情,沒有人情也是正理。這整個神機堂都只是別人的一個工具,我又為何不能拿來用了?」曾九文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好了,和你這老機蟲浪費口舌倒是耽誤了我和正道盟諸位少俠的正事。你且滾到一邊去吧,不過是個短視的鼠蟲之輩,留你一條老命又何妨。」
一隻宛如放大了千倍的螞蟻似的六足機關獸以飛快的速度吭哧吭哧地爬了過來,嗖的一聲從背上彈出張大網來將魏總匠師包裹住了。那網上顯然也是另有玄機,分明還想掙扎叫罵的魏總匠師一被捆住,稍微動彈兩下便昏迷了過去,然後被那機關獸拖去了角落。
「好了。時至此刻,便也該好好談談正事了。」曾九文咳嗽一聲,整了整站姿,握緊了手中的那塊水晶令牌,冰涼的手感和上面繁複的雲紋給他無比的信心,讓他的聲音堅定而充滿力量。看向不遠處神機堂的眾人,那些驚慌失措,驚怒交集的面孔沒令他有半點的放鬆,他很認真,很鄭重地說道:「哪位,或者說哪幾位是蜀州唐門的人?我費了這許多心思,忍耐了這麼久,也就是為了能請你們現身。如今正道盟諸位少俠在此,隨時挨個細查就能將你搜出來,那可否乾脆主動現身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