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扯到淨土禪院那幫和尚,總有些礙手礙腳。」南宮無忌的眼光在南宮同的臉上淡淡掃了一下便收了回來,在桌前坐下。身材頎長的南宮同比他足足高了一個頭,他這坐下之後高矮差距更是明顯,但南宮同卻感覺自己是在跪著接受一個巨人的俯視,而且這巨人的眼光已將他從裡到外都看得通透,「……從今以後,無論是發生什麼事,那叫明月的女子的事你也不許再去過問,再去插手,那女子並非你想象的那樣,她身上帶著的風波潛流也絕不是你可以涉足其中的,你明白麼?」
「……侄兒明白。」南宮同的聲音有些乾澀。
「這次你闖下的禍不小。你知道麼?」南宮無忌淡淡問。
「侄兒知道錯了。從今以後侄兒再不會枉自涉足這些江湖事,老老實實回老宅去陪著父母大伯。」南宮同的頭埋得更低了。唐家的十一少也殞命於此,這一場錯誤當然不小。
「不,你還是幫著姒兒做事吧。」南宮無忌的聲音中卻沒有什麼責怪之意,「人做錯不要緊,要緊的是知道自己錯了,還能在錯裡找出對的機會來。我能看得出你這次醒悟了不少。大哥總是捨不得讓你們這些小輩出來歷練,但南宮家的下一代裡遲早需要人來擔當,這次闖禍對你來說也不是沒有好處,你這兩天善後做的都很好,我都知道了。」
「二叔,我……」南宮同又是震驚又是感動,闖下這樣的大禍卻沒有什麼責罰錯怪,讓他真的有些無地自容。不過同時還有更多的不知所措,他真的再沒有什麼心思和信心放在這江湖事上。
南宮無忌的話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嚴意味,直接給他安排下了該做的事:「人做錯了的事便要自己學著承擔責任。我們影衞和唐家的博弈你暫時不用管,但是李家,還有那些喪命在這風波中的人的背後各大門派家族,你都要一一親自去登門賠罪。不要覺得這讓我們南宮家丟臉,連認錯都不敢的南宮家那才是真正的丟臉。你知道麼?」
「是。」
南宮無忌點點頭:「好,接下來便帶我去見見那位羅當家吧。」
「啊?」南宮同愣了一愣。羅圓圈眼下雖然算得上是個要緊的籌碼,但終究不過只是個籌碼罷了,好像輪不到南宮無忌去親自過問什麼,「二叔不用先處理其他事麼?那人我已經保護得很好,該問的也都問了,連他自己都不記得唐劍雨是死在他手上的,應該只是誤打誤撞才驅使動了那兵符……」
「誤打誤撞?原來你是這麼以為的麼?」南宮無忌微微一笑。他的笑也只是嘴邊的兩條法令紋朝外一展,看不出什麼和善,依然是充滿著威嚴和權勢,「你信中將過程說得那般清楚。那麼我來問你,一個之前連機關術都沒有接觸過的人,要如何誤打誤撞才能將數十具蘊含了神機堂最高機密的機關獸指揮得如臂使指?」
「……那人對明月姑娘極為痴心。我覺得是看見唐劍雨將明月姑娘擊傷之後,激怒攻心,又在重傷垂死之際,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這才能……這也是侄兒所能想出來的最好的理由了。」說著說著,南宮同也露出一臉的難以置信,「總不能這人其實是神機堂派來正道盟身邊的臥底吧?」
南宮無忌忽然問:「阿同,你知不知道你這兩天做的最正確的事是什麼?」
「……請二叔提點。」
「你做的最正確的,便是在弄不清楚其中真相的情況下沒有自以為是地輕舉妄動,沒有將任何只有你知道的東西透露給其他人。只是做好所有你能做好的善後細節,好好守住秘密,等著我來。」南宮無忌站了起來,邁步朝門外走去,「你當我這麼急地從京城趕來是為了什麼?帶路吧。」
南宮同傻站在原地足足呆了好一會,才快步追上去帶路。
※※※
羅圓圈睡在床上,有些驚疑不定地看著面前這個有些矮小的中年人。雖然這個中年人只是一身尋常之極的打扮,但是那種散發出來的威勢和威嚴卻很明顯地表示出這是個手中常年掌握著巨大權勢的人。
「羅當家,這是我二叔,南宮無忌。」
尤其是聽說這個名字之後,羅圓圈更有些惶恐。這些日子混跡在正道盟諸位少俠左右,多少也聽到了些萬虎幫三當家原本不該知道的訊息,所以才能明白麵前這個小個子中年人的分量,那可說是站在江湖上最頂峰的幾人之一。
「萬虎幫的羅三當家,是麼?久仰了。」南宮無忌先開口道。
「不敢,不敢。小人羅圓圈見過南宮大人。小人有傷在身不能見禮,還望大人不要見怪。」
羅圓圈並不是如何在意權勢地位的市井小人,但現在也真是有些受寵若驚。即便是從純粹的江湖地位上來說,區區萬虎幫三當家和影衞副指揮使之間的地位區別簡直比大象和螞蟻之間的區別還要大,更何況這影衞指揮使還是位置極高的高官重臣,和他這等草莽之徒有本質上的區別,所以他也難免緊張起來。
只是也不知是不是有些眼花還是因為太過緊張而產生的錯覺,他總覺得這位大人除了瀰漫身周的威嚴氣勢之外,眼神中似乎還有些說不出的奇怪感覺。
「來此之前我便已經著人去查過羅當家的資料,只是結果卻有些殘缺不全……所以我便來此有些事想要當面問問羅當家。」南宮無忌伸手微微一招,不遠處的一張椅子便無聲無息地挪了過來,他就這樣坐在了羅圓圈的床頭前,像對著一個老朋友一樣的說話,「不知道羅當家今年貴庚?」
「啊?這個……」羅圓圈瞪大了眼睛張口結舌不知道說什麼,一旁站著的南宮同的表情也是差不多。呆然了一會後,羅圓圈的舌頭和腦筋才轉了過來:「這個……這個……我也不知道……真的,南宮大人,我真的不知道……」
南宮無忌點點頭:「據我的人查回來的訊息,羅當家是二十年前被陽明城城郊的羅屠夫所收養的,而羅屠夫夫妻兩人顯然也不知道你當時的確切年齡……那難道之前的事你就一點都記不起來了麼?」
羅圓圈連連點頭:「確實是記不得了。據我爹孃說,他們剛剛撿到我之後的一兩年中我都是懵懵懂懂的,後來才逐漸清醒過來。」
南宮無忌想了想,又問:「那你身上可有什麼舊傷麼?」
「這個確實是有的。」羅圓圈拉開自己頭上的頭髮,那圓圓的額頭上確實有一個拇指大小的傷疤,然後羅圓圈又埋頭撥開後腦上的頭髮,下面也有一個大小彷彿的傷痕。按照這傷痕看,這赫然是一個將腦子都貫穿了的致命傷勢,也不知當時他是怎樣才活過來的,「我娘說,我是被一隻釵子給扎透了腦子,靠著菩薩保佑才僥倖沒死,但可能便是傷到了腦子的緣故,之前的事就是完全都想不起來了。」
「好狠心的女人。」南宮無忌看著那傷痕淡淡說了一句,好像他一眼就能看出那傷是出自女人之手一樣,「那隻釵子呢?你可還留著麼?」
「呃……我娘說早就賣掉了。」說到這裡,羅圓圈也有些激動,原本因為失血而蒼白的臉上居然又強浮現出一絲紅暈,「南宮大人你可是知道我身世麼?」
南宮無忌並沒回答,只是站了起來說:「羅當家你這幾日就在這好好養傷吧。等你傷勢好些了我便帶你去見一位故人。到時候你自己便知道了。」
跟著南宮無忌一起走出這隔離的小院,南宮同臉上的震驚之色也才慢慢緩和下來,忍不住問:「難道這羅圓圈還有什麼非凡來歷不成?」
「這些事你不用去關心。」南宮無忌淡淡說。
「是。」南宮同立刻答應。不過這便已經可以確定,這羅圓圈應該會比一個只用作談判的籌碼更重要得多,「那我便著人嚴加看護這裡,讓他能好好養傷。」
南宮無忌卻搖頭:「不用了,這些日子我會親自留在這裡。」
「啊?」南宮同聞言又是一驚,他今天吃的驚實在是太多了,「那……其他的事……」
「其他事暫且放一放也無妨。」南宮無忌一笑。這一次南宮同可以肯定,他這位二叔確實是在笑,在表達一個高興開心的心情,而在他的記憶中這還是頭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