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年輕時的南宮無極,當他還只是叫做南宮極的時候,根本就沒人想象得到他會走到這一步,會成為這樣一個人。那時候他雖然也以才華卓然,劍法出眾而小有名氣,但也和大多數的世家子弟一樣眠花宿柳放浪不羈,更不時爆出些匪夷所思的醜聞來成為浪蕩子中的翹楚,連他的授業老師都因他的荒唐行徑而氣得提劍追斬他,白鹿書院還將他開出門牆,更聲言以後無論南宮家再出多少銀子也不會放他再踏入書院半步。對一個傳承自前朝的儒門世家子弟而言,這是無可比擬的奇恥大辱,當時便有人放言說,南宮家肯定就會敗在這小子手中。而當時南宮家確實已經有了衰敗之相,家業流落人才凋零,朝堂之上的力量已經遭受到了極大的削弱,幾乎所有人都在等著看這敗家子的好戲。
只是等到天子駕崩,連太子都在登基之前莫名其妙地死了,剩餘三個皇子為爭皇位明爭暗鬥,西狄又乘機南侵,大乾天下眼看就要四分五裂甚至天翻地覆的時候,這個所有人都看不起的敗家子卻走了出來。他先是跟隨真武宗的祖師玄玄子道人以及一群江湖義士一起乘夜偷襲西狄大軍,浴血苦戰之後直接將幾個首領和薩滿盡數斬殺,為大乾邊軍的正面衝殺製造良機,將西狄最強的一軍生生逼回了草原深處。隨後他又隻身入京,仗著和二皇子有舊交,在私下會面之時忽然出手將二皇子制住,劫持二皇子前去拜見三皇子,然後和三皇子坐而論道談了整整兩日兩夜,說服了三皇子也放棄皇位之爭,將皇位讓與最為勢弱卻又是最為仁厚穩重的五皇子。而後為了防備並不甘心的二皇子反撲以及隱隱顯出蹤跡妄圖渾水摸魚的魔教,他又毅然揮劍自宮,貼身護衞五皇子及其親人一直到登基成帝。而後他又重整影衫衞,親自帶領手下輾轉於當時並未完全死心的各大勢力之間縱橫捭闔恩威並施,四處剿滅打壓有死灰復燃之勢的魔教,總算如履薄冰地將大乾天下給慢慢維護了下來。而後等到先皇駕崩,宮中又因奪嫡陷入混亂之時,又是他一手挑選出了當今天子,維持住了宮內和朝堂上的安穩,總算沒讓天下重新又亂起來。否則十年之後的西狄入中原,那元氣大損的大乾王朝可能就再沒有力量將之逐出,烽煙絕不僅僅止於中原三州,整個天下都不會是如今這般模樣了。
而就當朝堂漸安,自己一身功業都走到了頂點的時候,他卻又急流勇退,辭去所有朝堂宮中的職位告老還鄉,退回了南宮家在豫州的老宅中去安享晚年,不問世事,連會客都是極少,在很多人眼中好像一下就從這世間消失了一樣。這令少數對他位高權重頗有微詞的人再也啞口無言。
至此,再也沒有人能對南宮無極這個人有任何指摘,連早年將他逐出門牆的白鹿書院也送上了國士無雙的稱號,一時間衰微之極的儒門也好像因為這個人的存在而再度發出了光芒。
「多番打攪方丈清修,失禮了。」南宮無極對晦光方丈拱了拱手。他的聲音淳厚,雖然因為身體殘障而帶著點陰柔,卻一點也不給人彆扭的感覺,反而會令人感覺非常入耳好聽。
「不敢。卻是老衲無能,還要多番勞累公公。」晦光方丈合十躬身還禮,「那老衲便告退了。」
等晦光方丈離開後,南宮無極看了南宮無忌背後的三個壯漢一眼,也揮了揮手:「你們也都退下吧。」
原本應該是對南宮無忌唯命是從,絕對忠心的三個影衫衞高手只是略微猶豫了一下,就轉身朝外走去。
南宮無忌見狀也沒有絲毫的不悅,他連想都不敢朝這方面去想,現在他心中全是愧疚和不安。
「等等。」南宮無極指了指被其中一個壯漢夾在臂膀中的羅圓圈,「將他留下。」
壯漢將羅圓圈放在地上便速速退出去了,南宮無極走上前去輕輕一點,羅圓圈身上的所有禁制便消散一空。他連忙站了起來,面帶感激又帶點戒懼地看著面前這個老人。他並不認識這個老人,南宮無極的名聲和事蹟雖然早已傳遍天下,但更多隻是在上層的圈子中,又早已隱退,對萬虎幫三當家來說那些故事太過遙遠,羅圓圈雖然不笨,但只憑南宮無忌的一聲大哥也難以將這個看似尋常的老人和那般傳奇的名字掛在一起。
「這位小兄弟如何稱呼?」南宮無極看著羅圓圈很客氣地問。
「在……在下萬虎幫三當家羅圓圈。」羅圓圈拱手作答。
「哦。但他們卻說你是姓佘,說你曾是聰明無比的天才人物,只是丟了自己的記憶才會變成如今這模樣。現在有個機會能讓你找回自己曾經的記憶,那你可願意麼?」
「我不願意!」羅圓圈馬上就斬釘截鐵地給出了回答。
「哦?為什麼?」
如果是其他人問這樣的問題,羅圓圈一定會有所顧慮,會去考慮問話人的身份和意圖,再照一定的需求來回答,但面前這個老人卻給他一種祥和,安寧,又十分真誠的感覺,這也是這些天來他能感受到的唯一的平靜和親切,他不自覺地長嘆一口氣,幾天之前在那廢墟般的小村莊中所發生的一切又在腦海中閃過,他臉上的神色極其複雜地變幻了一會之後,宛如自言自語地喃喃說:「過去的便讓他過去吧……我寧願我就只是萬虎幫三當家羅圓圈。」
「嗯……」南宮無極微笑著點了點頭,「那你日後又有什麼打算?」
「我……我……」這一下卻是把羅圓圈問住了。他這幾天都沒想過日後的打算,或者說他都沒想過自己居然還能有「日後」。隨之而來的驚喜之色又禁不住地浮現出來,一時間一張胖臉上的神色再度複雜之極地變來變去。
南宮無極也不說話,只是微笑地看著羅圓圈靜靜等著。足足半晌之後,羅圓圈才長嘆一口氣:「我……我也不知道能有什麼打算……」他看了一眼南宮無忌,又看著面前的老人,問:「我能有什麼打算麼?」
「你想有什麼打算都可以,我保證沒有人會妨礙你。」面前的老人很平靜很親切地回答。
「大哥!」一旁的南宮無忌急得叫出了聲。
南宮無極只是微微擺了擺手,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南宮無忌就再也沒有出聲了。
不過呆了半晌之後,羅圓圈還是有些沮喪地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日後我還能去哪裡,去做什麼……」
「回家去如何?」南宮無極忽然說。
「家?」羅圓圈一怔,「我的家……」
「我是說你以前的家。」南宮無極淡淡說,「既然你無處可去,也不想再與之前的恩怨情仇有所牽掛,何不乾脆便回以前的家呢?」
「我以前的家?在哪裡?」羅圓圈的眼睛中閃過一絲渴求的光芒。
「崑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