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清光中的烏鴉道人卻是神色自若,微微閉眼感受了一下這清光中的感覺,便對小夏說:「如何?清風道長這一年來在茅山上修行,見多識廣,也能感覺出這道靈符的妙用吧?在這上清靈光中無論是打坐靜思,吐納搬運,還是畫制符籙,都有事半功倍之效。只是使用一個時辰,就必得讓這靈咒自行吸取半個月功夫的天地靈氣,才能再堪使用。」
「原來如此。」小夏點點頭。一些不是用來攻伐的先天符咒確實是可以這樣屢次多番地使用的,注重神魂的上清派道法符籙中尤其不少,這一道上清靈寶觀心咒看來確實是出自茅山派的手筆,烏鴉道人那師承也不是胡說的。這種可細水長流,自行恢復生生不息的道法,自然在威能上遠遠不能與那些一次性就釋放的符咒相比,中間需要等待其中的天地法則自行恢復的時間也頗久。不過即便如此,這種先天符咒也要更為珍貴難制,難怪烏鴉道人珍若性命。
「江湖同道都知我烏鴉道人制得一手好符,卻不知其實多半有這靈符之功,雖然一月中只有一個多時辰,我備齊材料,卻也足夠製得四五張中一品的靈符了。」烏鴉道人以手撫須,神態微微自得,隨即又偷看了一眼小夏,表情有些古怪,猶豫了一下之後還是面帶慚色地說:「一年前那次制符失敗,卻是我有些冒進了,想藉著這靈咒之力衝破關隘去繪製上品靈符,哪知出了岔子符籙中元氣失控,差點連性命也丟了,所幸這靈咒無恙……」
「原來如此。」小夏又點點頭。他就一直奇怪,以烏鴉道人那比他高不到哪裡去的修為,當年怎麼敢去嘗試繪製上品靈符,原來是仗著有這道觀心靈咒的輔助之功。但以小夏現在的眼光來看就知道這是絕對行不通的,先天之上的道法和後天道法有本質上的區別,本身修為心性見識沒到那一步,這道靈咒的效力縱然再強上百倍也是無用,當年烏鴉道人的失敗是註定了的。
說完這些之後,烏鴉道人也不再開口,只是直愣愣地看著小夏,神情有些尷尬,好似有些什麼難以說出口的東西。這反而弄得小夏有些莫名其妙,暗暗回想當年的情況,自己從洛水城中回來之後將衣衫不全,幾近赤|裸的烏鴉道人從廢墟中拉出來,難道是這道人制符之時還有裸身露體的怪癖,這是想要自己不要到處宣揚?但當時怎的不說,要這過了一年之後才重新撿起來?
半晌之後,烏鴉道人咬了咬牙,站起來對著小夏抱拳深深一躬:「當年制符之時要用到這觀心靈咒,我從來便不敢將之展現在人前,所以才藉故將清風道長請出道觀。這是我多年來的死例,直到今日,清風道長才是第一個見到這靈咒之人。當年的失禮之處實在是迫不得已,請清風道長千萬不要往心裡去。」
小夏一聽,一呆,哭笑不得地在心中暗叫一聲原來如此。當年烏鴉道人將寄宿於此的他從道觀中攆出去,言語間頗有幾分不客氣,說他白吃白住什麼的,他當時好像還因為心情不好和他爭執了幾句。這事小夏自己根本也沒往心中去。當然,若是小夏依然是個無根無底四處遊蕩的野道士,烏鴉道人也肯定是不會在意的,但當他成了茅山派弟子,還勞動了掌教何晉芝的女兒和南宮家的公子來親赴青州替他開解誤會,這就成了烏鴉道人心中的一個大疙瘩,這又是獻殷勤又是主動拿出那壓箱底的寶物靈符來,繞了大大一個圈子根本原因就是為了這事。
「當年洛水城初建,我師傅便在此立下半山道觀,替這洛水城除妖捉鬼,安撫民心,也是立下了不少功勞,州府志中說不得也有我師傅和這半山道觀的一筆。師傅仙去後我接手這道觀,雖然修為不夠,也是盡力維持,城中但有妖魔蹤影,無論是百姓來報還是縣府有命,我也無不盡心。接納江湖同道買賣符籙之事雖然有些不合律法,但也是為了江湖同道們方便混上一口飯吃,這一點清風道長該是明白的……」
烏鴉道人絮絮叨叨地講述他和這半山道觀的歷程和功績,一雙老眼中居然泛出些淚花的光芒來,好像交代遺言後事一般。看得小夏哭笑不得之餘也是有些唏噓感慨。當年在烏鴉道人這裡買賣符籙之時,就有不少野道士對烏鴉道人這有師承有職牒的正式道士身份羨慕得很,烏鴉道人也洋洋自得,自覺高人一等。但這引以為豪的身份在某些時候卻是顯得如此的卑微可憐。小夏對這種最底層的江湖人的心態很是瞭解,在烏鴉道人眼中看來,自己拜入茅山正統,攀上了何晉芝女兒和南宮家公子的關係,可說是通了天了,真要有心整治他這掛靠在茅山旁支上的一個小小道觀那還不是小菜一碟。
當然,小夏是絕不可能去那樣做的,當年的小小口舌爭執他根本就沒放在心上不說,為了一點過往意氣就要去報復別人,這種事本身就是幼稚無聊到了極點。但看到烏鴉道人那一臉忐忑不安,他也只能出言開解道:「烏鴉道友急公好義,不惜自身犯禁也要為江湖同道謀一個方便,在江湖上素有好名聲,這是誰也知道的。我與烏鴉道友也是相交多年了,怎會不清楚?至於當年的小小口舌,道友不提我都快忘了,那算多大點事……」
小夏好說歹說,烏鴉道人心中的顧忌才算打消了大半,長長出了一口氣,有些激動地道:「多年前清風道長隨著你師傅來青州之時,我便看出清風道長骨骼精奇,眼透靈光,為人聰穎而又豪邁仗義,絕非池中之物,一年前那洛水幫的大好機緣若是讓與別人我是定然要後悔得要死的,但是落在清風道長身上,貧道卻只是心甘情願……」
感慨一番之後,烏鴉道人抬頭看向懸浮在半空中,依然吞吐著清光的小葫蘆道:「雖然清風道長在茅山上定然見識過不知多少上品靈符,但這半月一次的機會也頗為難得,只是在此閒聊任其飄散簡直是暴殄天物,如若清風道長不嫌棄,就與我一起借這上清靈光靜坐修行如何?」
這也是種表示親近的示好,小夏也不好拒絕,他也確實想試試這上清靈寶觀心咒的用處,於是就點頭應承,和烏鴉道人一同就在原地盤膝坐下,閉目靜思潛修起來。
思緒沉入識海當中,小夏立刻就感覺到了已然和神魂完全合一的萬有真符傳來的陣陣勃動,這勃動好像比往日的更清晰有力了一點,看來這道觀心咒的靈光能使人靜心守魂,感悟天地之說並不是烏鴉道人的信口胡吹,這清光也不是隻讓人安神靜氣之類的粗淺效果,雖然幅度不大,但能直透人的神魂深處,確實是先天道法直接振動天地法則才有之效。
這還是他有了萬有真符之後第一次接觸先天符籙,這清光吞吐之間鼓動的天地法則緩緩而有序,不似那些用以攻伐搏殺的先天道法狂暴猛烈,而且這道靈寶觀心咒正是對著他施放的,猶如迎面而來的春風細流,和他神魂還有那一道萬有真符的親密契合之處,甚至還要甚於當日徐正洲那儘量收斂力道的一指。小夏禁不住好奇心,藉著萬有真符的鼓動將自己的神念順著這清光延伸過去,直達那一道靈寶觀心咒的本身。
眼前豁然開朗,小夏感覺自己好似進入了一片神奇無比的天地中,四周的天地法則活過來了一般以一種鮮活靈動的節奏躍動運轉著,形成一幅宏大精妙的畫卷,又好像是一方自稱體系生生不息的小天地。小夏又是驚奇又是感嘆,就像進入一處好玩之極的遊樂地的孩童,情不自禁地仔細觀看,仔細把玩,仔細感受每一處新奇好玩的地方,而這天地對他又表現出無比的包容親密,任他在其間暢遊玩耍,還發出微微的勃動,似乎正和他神魂中那一道萬有真符相呼應。
好像過了很長的時間,又好像只花了短短一瞬,小夏已經將這片天地法則編織繪製而成的小小天地暢遊完畢,將其每一絲每一毫都牢牢記在了心中,而這片天地的鼓動脈絡已經完全和萬有真符的勃動重合。識海中,萬有真符的形象前所未有地清晰起來,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將眼前那片天地完全替代,但是小夏並不覺得可惜,因為他感覺只要他願意,就可以重新演化出那片屬於靈寶觀心咒的天地來。
長吐一口氣,小夏睜開眼來。他只感覺這一番冥思靜修對他的助益之大,簡直是前所未有,看來這道靈寶觀心咒的妙用當真是非同凡響。但他正要開口向烏鴉道人道謝,卻看見烏鴉道人雙目圓睜,像見了鬼一樣盯看著他。
不知什麼時候,飄浮在半空中的小葫蘆吐出的清光比之前的更強烈了十倍以上,而且並沒有一絲一毫落在烏鴉道人那裡,全是照射在了小夏的身上,而隨著小夏的這一睜眼,那小葫蘆也忽然一下失去了力量,噗通一下掉落在地,而原本青翠欲滴的色澤也飛快地褪去,不過幾眨眼的功夫就變得焦黃乾枯。
「這……這……」烏鴉道人全身發抖,眼睜睜地看著地上那珍若性命宛如自家三代單傳血脈的小葫蘆,然後將目光上移落在小夏臉上,宛如看著殺子仇人又好像是看著毀天滅地的絕世大魔頭,「你……你……你……」
「我……我……」小夏也是目瞪口呆。他大概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但是他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噗通一聲,烏鴉道人像是攤爛泥一樣軟倒在地,看著面前那像是風乾了幾十年一樣的小葫蘆,居然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