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和尚合十道:「我等出家雖在方外,修行卻在世間,為朝廷社稷出一份綿力也是分內之事。請這位大人帶路便是。」
小夏在一旁靜觀。這三個和尚也應該是身份不低的,放在其他地方,僧道司一紙公文多半使喚不動,這裡卻和那天師教的鎮守道人一同前來,也不知是這青州官府的影響力遠勝其他地方,還是看在州牧劉大人的面子上。
安排那兩個歐羅夷人居住的地方當然不能是衙門,而是在城中一家客棧裡包下了兩套房間。僧道司的小吏便帶著他們一路前往。
客棧在洛水城中熱鬧之處,人流繁多,但是這一群出家人結伴而來還是引得客棧中人側目,其中還有人認得那金靈子道長和那兩位金水寺的和尚,過來施禮拜見打招呼。
小夏身在這群人中最後的位置,自然也沒什麼人來拜見他,他原本也只是心不在焉地跟著走動,但是忽然之間一股莫名的感覺襲上心頭,心底深處居然有些微微驚慌不安,好像被人死死盯住一樣。他不動聲色,裝作扭頭對旁邊的烏鴉道人說話,眼光在這客棧中一掃而過,卻並沒有發現誰在注視他。然後這被人注視的感覺馬上就消失了。
「夏道士,剛才有人在看你。」他身後的明月輕輕說。
「嗯。」小夏神色如常地輕輕應了一聲。這有了萬有真符之後他的感覺靈敏了許多,不止是對於天地法則元氣方面的感應,而是整體的感官都敏銳了起來。尋常人的目光巡視不會給人特別的感覺,剛才那種注視肯定是帶著相當的敵意,而且那人的修為大概不低,否則不會引起心神牽動的慌亂之感。
不過這種突如其來的敵視之後又隨即隱去,倒不像是一直追蹤著他們,更像是偶遇中的突然注視。
莫不是以前洛水幫的人?這倒是最有可能的。但小夏回憶了一下卻沒什麼頭緒。不過相對於天師教、影衫衞那兩方可能到來的麻煩,這區區江湖恩怨倒不算什麼了。
「那人就在上面樓梯口轉出來,剛剛看見你之後又轉回去了。」明月指了指前面的樓梯,原來剛才她是看見那人了,「是個三四十歲的大漢,看起來很兇很厲害,不過我以前沒見過。」
「無妨,不用去理他。」小夏輕聲回答。那樓梯上面全是客棧的住房,看來真是一場偶遇。如果只是尋常的江湖恩怨的話他還真不如何放在心上,不說他有了萬有真符之後能用的手段不少,和明月兩個聯手的話尋常江湖高手來個十來個都不用怕,就是旁邊這些和尚道士也無一庸手,身份也不低,真不怕有什麼江湖中人來尋仇。
安置歐羅夷人的房間也在樓上,僧道司的小吏帶著他們一路走上樓梯。木質的樓梯在幾人的踩踏下發出吱嘎吱嘎的輕響,小夏只是微微提防,果然一直走到有兩名兵士守衞著的房間門口也不見有什麼人突然跳出來。那人只要不是傻的,就不至於在這時候衝出來自找麻煩。
對那不知道藏身於哪一間廂房的神秘兇漢小夏暫時沒有去理會。那邊的兩名兵士看見他們前來,已經連忙低頭哈腰地行禮讓開,開啟了房門讓他們一行人走了進去。小夏也緊隨其後,相比起那些打打殺殺的江湖恩怨,他現在對這歐羅夷人的興趣更大些。
這是這客棧的甲號房間,頗為寬大,就算一下走進這麼多人也不見太過擁擠,而房間正中的大圓桌前,兩個形貌和普通人迥然不同的人正一坐一立,好像正在等候他們。坐著的人鬚髮皆白,看起來已經年逾花甲,而站在他身後的那人是個正當盛年的高大壯漢,那壯漢的一頭亂髮和絡腮鬍子卻是如鐵鏽般的暗紅色。
包括小夏在內,這裡幾乎所有人都是第一次看見這傳說中的歐羅夷人。只見他們雖然身上穿著的都是尋常衣物,但眉深鼻隆,面目輪廓就和尋常人大不一樣,膚色都是白中透紅,尤其是一雙眼睛中的眸子簡直有些不似人類,那老者的一對眸子是綠色的,那壯漢的卻是藍色。
「這歐羅夷人果然是容貌粗野,你們看那大漢的一身毛髮還有那對眼睛,若是在野外被貧道見了還不被嚇一大跳,以為是碰見了妖怪……我說,這歐羅夷人莫不都是妖怪變的?就如那西狄蠻人一般自認是妖物子孫……」烏鴉道人口中嘖嘖有聲,知道這兩名歐羅人聽不懂「人話」,肆無忌憚地口無遮攔。
只有僧道司那小吏轉頭過來神色古怪地看他一眼,其他人包括小夏在內都沒理會他。這時候那歐羅老人已經站立起身,以雙手撫胸對著眾人躬身一禮,口中嘰裡咕嚕說了一句夷語,似乎是祝福之語。
雖然言語不通,這等夷教禮節也從沒見過,但這歐羅老人面目慈和,神態從容,這一禮中的恭敬之意已是毋庸置疑,幾名僧人合十還禮,道士也抱拳作揖,烏鴉道人本來還想說些什麼怪話,看到小夏也不落人後老老實實行了一禮,這才連忙閉嘴跟上。
「阿古里斯。」歐羅老人微笑著指了指自己,然後又側身指了指身後一直站立著的歐羅壯漢,「明克斯。」
那叫明克斯的歐羅壯漢則捏拳錘擊了一下自己的胸口,發出宛如打鼓一樣的一聲悶響,悶頭悶腦地對著眾人低頭微躬也是行了一禮。
「貧道金靈子……」
「貧道無塵……」
「貧僧圓融……」這邊的幾位僧道也都先後報上名號。雖然只是短短的幾息時間,言語也不通,但這歐羅老人的神態謙和自然,舉止從容,顯得修養極高,讓人不由得都收起了原本隱隱有幾分的對「化外蠻夷」的輕視之心。
「也就是個蠻夷老頭罷了,頂多就如那些雲州蠻子裡的什麼洞主山主一樣,何須如此客氣……」烏鴉道人有些不以為然。
「烏鴉道友還須慎言。」小夏實在有些忍不住了,出聲提醒。這烏鴉道人是看不出來,他卻是感覺到了,這兩個歐羅夷人當真不能當做尋常化外之人來輕視之。那歐羅老者的舉止謙和從容間風度卓然,一舉一動張而不弛,看似隨意又給人極有規矩之感,竟有些像是飽學詩書禮儀的儒家名士那般,那是隻有同時擁有深厚繁複的禮法教養和內心中的深厚修養才能外顯出的氣度。能擁有這般氣度的,無論如何不能以蠻夷度之。這歐羅老者在歐羅大洲中必定是個地位極高的非常人物。
至於老者身後的那歐羅壯漢應當是老者的護衞之類,只是用眼睛一看就知道是筋骨粗大結實,血肉充盈的力大無窮之輩,但偏偏小夏感覺不到什麼外溢位的旺盛精血氣息,粗粗一感覺好像就和個普通人差不多。小夏不知道歐羅大洲的武道傳承是個什麼模樣,有些什麼講究,但以自家這邊江湖上的話來說,這是已經拿捏掌握住了自身的全部氣血,貫通了任督二脈,後天之境已到達了巔峰,即可由外入內,或者說根本就已經到了這一步的外家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