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一個稱謂錯了。」中年道人搖搖頭,他濃眉大眼,相貌堂堂,神態看起來一本正經,居然有些像一個正在面對年輕人耳提面命細心教誨的長輩,「大小姐……也就是你知道的一總管說過,既然有將軍府,那順天神教就沒必要存在了。現在站在你面前的便只是紅葉軍參贊熊國光……」他指了指自己,然後轉過去指了指那個年輕些的道人,「桂宏亮。」
「那乾天鎖妖符,你應該已經不能再用了,是麼?」這叫熊國光的中年人再問。
小夏只是微微一笑,當然沒有回答。
「應該是不能再用了。」熊國光看著小夏點點頭,淡然而肯定,「雖然可能還有些其他手段,但憑你的修為,要駕馭那太上正一彌羅萬有真符應該還是力有未逮,否則當日你不會用完就昏過去。這一道乾天鎖妖符應該就是接近你的極限了。利用這幫和尚道士設下這個局,還算沒有白費我們一番功夫。」
小夏的神色沒有什麼變化,只是背後有些冷汗浸了出來。自己最大的秘密被這人一口說出,他乍一聽自然是驚懼莫名,但仔細一想也不那麼意外。畢竟當日知曉這道真符,看他用這乾天鎖妖符驚退張天師的人不少,而且方方面面都有,唐家,影衫衞,淨土禪院都可能這道張道陵的異寶留在他身上。而將軍府的訊息從來不會比其他人差。
「大小姐只是讓我們來接二小姐回去,其餘的都沒說,說明對那道萬有真符沒什麼興趣。所以我是這一次的主事人,這裡的一切選擇都在我。」這個叫熊國光的中年人指了指地上昏迷不醒的阿古里斯老人和明克斯,又指了指小夏,「這兩個白夷是我們順帶的一個額外收穫,你則可以是第二個。剛才桂宏亮要殺你那是他的事,但看在你曾是紅葉軍一員的份上,我可以給你個選擇。現在你如果投降,只要接受下鬼心極樂蠱,那我就保證你可以活蹦亂跳地跟著我們一起回雍州。至於大小姐或者大將軍要怎麼處置你和那兩個夷人,那就不關我的事了。」
小夏有些意外。鬼心極樂蠱聽著嚇人,其實幾乎每個在流字營中的人都會種下,那是雍州軍用來控制這些死囚軍的通用手法。而且從某個角度來將,面對大將軍不一定便比面對面前這兩個人更危險。這位叫熊國光的參贊大人給出的條件確實算是厚道。而這兩人將自己的底細都查得一清二楚,設下這個陷阱將自己一行人完全算計到了,佔據了絕對的優勢,也沒必要用這種言語來欺騙他。
「不過……有一個最根本的問題,這位參贊大人好像沒有提到。」小夏嘆了口氣說。
「是什麼?」
「這位明月姑娘說了,你們認錯人了,她不是你們的什麼二小姐。」
噗嗤一聲,那個叫桂宏亮的年輕人笑了,笑得很開心,他對熊國光攤攤手:「我就說老熊你總愛浪費時間說些廢話,不錯吧?」
「總得將事情說個分明,給別人個選擇的餘地……」熊國光的臉上平靜如水,語氣也和隨和輕柔得很,好像就是在隨口聊天一樣,「其實對那什麼萬有真符,我個人倒還有些好奇。聽說那是與人神魂相契的先天至寶,也不知道將契合的人給殺了之後,那東西會不會嘭的一下掉出來?」
就好像是這隨口|交談中的一個輔助語氣的動作,熊國光出手輕輕一拂,一股帶著震耳轟鳴的罡氣就離手而出擊在了小夏身上,一下將他整個人打得支離破碎。
碎裂開的小夏在半空中就消散不見。同一時間明月的身形在眨眼之間化作了數十個身影,有的朝那兩人撲去,有的朝其他方位四處飛散。
「二小姐,這佛門神通你用著一點也不好看。」桂宏亮的手一伸,掌中已經多出了兩條鮮紅色的長鞭,這兩條長鞭細長結實,簡直就如兩根細長的鋼絲,紅得卻像是剛從心頭抽出來的熱血。隨著他的雙腕一震,刺耳的尖嘯聲中長鞭化作無數紅色的鞭影將方圓兩丈之內籠罩得風雨不透,那些明月的身影剛剛一接觸便立刻消散。
對於隨手擊碎的小夏只是個幻象,熊國光一點都沒有驚訝的意思,好像是早有預料,他那一拳只是開場的前奏,他真正的出手卻是蹲下了身一拳擊向了地面。
轟隆一聲,熊國光腳下的地面崩裂粉碎,整座大殿也在微微震顫,不過除此之外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而下一刻熊國光又已經長身而起,朝著不遠處一個好像什麼都沒有的空地撲去,人未到,半空中又是一發凝聚成球的罡氣飛去。
原本空無一人的地方忽然一陣扭曲,浮現出小夏蒙朧的身形狼狽不堪地朝旁撲開,凝聚成球的罡氣擊在地上轟然爆開,氣浪和碎石又將他給衝得跌跌撞撞。而還沒來得及站穩,熊國光已經撲到了他的面前,悄無聲息的一拳擊向了他。
沒有罡風激盪,沒有氣流轟鳴,因為所有的罡風和氣流在還沒來得及成型之前就被這一拳的勁力,拳意給粉碎湮滅。匆忙間小夏居然還是能激發早已捏在手中的一張符籙,地面的石板上猛然生出一隻一人粗的尖銳石筍擋在了他和這人中間,但在這無聲無息的一拳面前,那在土行之力下堅硬若精鋼的石筍變得好像比發黴了麵粉還脆弱,只是剛一接觸就潰散成一地的塵土。然後這一拳就毫無阻礙地印在了小夏格擋的手臂上。
嘭的一下,小夏被直直地擊飛了出去,身在半空中他就張嘴哇地吐出一大口血,那隻格擋的手臂也以一個平時不容易看見的角度彎曲起來,分明是折了。但是擊中的熊國光卻是愣在了原地,一直平靜不波的臉上露出吃驚之極的神色,反而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拳頭,好像上面忽然長出一朵花來一樣。
一旁的桂宏亮也是驚訝不已,連手中的鞭子都停了下來。只有他才清楚熊國光的這一拳的威力,這樣一拳居然只是把小夏擊得飛了出去,而不是直接爆碎成一地的血肉泥水,簡直就像是一刀猛砍豆腐沒把豆腐砍碎卻把菜板震得碎了一樣不可思議。
「有意思。」不過呼吸之間,熊國光的臉上就恢復了平靜,不過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他深深地看了已經乘勢飛退到了大殿門口的小夏一眼,縱身追上。
這時候明月分出的數十個幻象也全部消失,只剩下一個真身一把拉住吐著血的小夏就朝外衝去。根本不需要多餘的暗示和交流,從一開始,他們兩人就知道面對這樣的兩個對手,找機會逃跑才是唯一的辦法。
當然這辦法並不輕鬆就是了。鼓盪起萬有真符,小夏無聲無息地用出一個幻光影遁咒,這道用以遁逃之用的中一品符籙以這樣的方式悄悄激發,可說是將效用發揮到了極致,幾乎是神不知鬼不覺地就以一個幻象頂替了自己的位置,真身隱遁在旁。只可惜這樣也不過只是延緩了對方一眨眼的功夫而已,那個叫熊國光的中年男子顯然是對堪破這種障眼法極有經驗,略施手段就一拳擊中了小夏。
這看似無聲無息的一拳有多可怕,小夏當然是早就明白。他唯一所能做的就是鼓盪起萬有真符所有殘餘的力量,如同當日「拿住」張天師的雷霆一般,去「抵擋」這一拳中那湮滅破碎一切的拳意。
所幸他也確實擋住了。憑藉著幾乎可以和天地間一切法則共鳴的萬有真符,他也確實勉強將那一拳中的破滅之意全部「卸」到了那用土行法術凝聚出的石柱之上,除了頭痛欲裂幾乎就要昏過去之外,那單純的勁力依然讓他手臂折斷人也被擊得飛了出去。
而這剩下,似乎就只有是看明月能不能拖著他逃走了。
但是明月剛剛一邁出大殿門口,就看見一個魁梧高大的身影擋在了他們面前。